第二十一章 大雨滂沱的夜晚

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王择和夏花并肩走在巴黎的里沃利路上，这条街距离塞纳河不远，王择依稀能从湿润的空气中寻见河风的气息。

在餐厅门口王择领着夏花与叶梓她们道了别。

现在是时候分开了。这段‘四人行’之旅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从头到尾这都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繁华闹市，灯光普照。笔直的大道旁，是两列齐整的发着暖色光的路灯，灯光将地面照成金黄色，路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时短时长，像变幻的皮影，不停跳动。

“这里离我们的公寓不远，我们可以打个车。”王择翻了翻手机的在线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他们的公寓只隔了几个街区。

“不打车。”夏花摇头，“走路。”

“走路得走一个多小时呢。”王择又问，“你不想坐车吗？”

“太快了。”夏花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在请求。

王择点了点头。原来她是不想这么快回去。

“你是不是还没玩够啊？”

夏花点点头，眼睛依依不舍地盯着自己的影子。

“那我们继续去玩吧，先不回去了。”

夏花兴奋地冲他点头，嘴角笑开了花。

王择真的很高兴，今天夏花笑得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多，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把她带出来是对的。他觉得如果再给自己更多时间，他可以帮助夏花恢复得更好。

“既然决定要继续玩，那我们就要抓紧时间啊！”王择说完这话，突然开始奔跑。

夏花也奔跑起来，她的黑色长发在路灯下飞扬，像烈马迎风翻飞的马鬃。

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两边的建筑迅速合拢，把他们挤在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小径中，脚下是由红色石砖铺成的路面，上面还留有数百年前马车驶过的轮槽，两边的石墙上是成片的巨大涂鸦，有两层楼高的巨型人脸、立体视像的七彩字母，还有海洋中的鱼群，晴空里的雄鹰……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由小彩灯编织而成的隔网，隔网的另一头是一座规模不大的游乐场。游乐场的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行七扭八歪的法语。

‘Payez ce que vous voulez.’

“付你想要的钱。”王择拿手机软件翻译了出来。

他看见木牌下挂着一个绿色的尼龙背包，背包里是一堆不同面值的钱币。

他从兜里随便掏出了几张零钱，塞进了背包里。

穿过了大门，地上又出现了一条黄色的警示字幅，字幅旁稀稀拉拉地摆放着一堆鞋子。

‘Enlève tes chaussures et tes chaussettes!’

“脱掉你的鞋袜！”

王择和夏花一同把鞋袜扔到了一边。

游乐场的地面是一整片草坪，草皮下是湿软的泥土。蘑菇形状的小灯，散发着七彩的光，零星地散落在草坪上，头顶上有交织成网的透明细绳，细绳上吊着一串串从天而降的彩灯，每一颗都是星星形状。

游乐场里没多少人，有的只是一些不愿回家的青年人结伴坐在草地上，男男女女相互依偎在一起，嘴里说着世界上最浪漫的情话。

王择和夏花一起把所有晚间开放的项目都玩了个遍。在这里没有人和他们争抢，也不用排队，所有的项目都任他们游玩。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在旋转木马上，他们假装这是一场追逐，王择在后面追，夏花在前面跑，王择拼命地演出，逗得夏花全程欢笑。

在碰碰车场里，情况又倒转过来，夏花被王择撞得晕头转向，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左偏右倒。

为了弥补她，王择給她买了棉花糖和冰激凌。接着他们又去坐了一圈小火车，绕遍了游乐场的每一个角落。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儿童项目，王择本来害怕自己把火车坐坏了，但是实在拗不过夏花非要拉着他一起，所以最后他才不得不冒着毁坏设备的风险，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在火车上，夏花乖巧地坐在车头，腰背挺得笔直。她左手一口冰激凌，右手一口棉花糖，车头的烟囱里吐出烟团，彩灯的光簇打在她身上，整个人流光溢彩。

他们还蹦了蹦床，比试谁跳得更高，在空中摆出各种高难度的姿势。夏花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空中一字马，王择只能在半空中举手投降。

还有海洋球池、弹跳迷宫……一直玩到夏花觉得累了。

最后，他们去了摩天轮。这座摩天轮很小，只有四五层楼高。最高的地方，刚好足够看到附近的几个街区。他们并排而坐，跟着摩天轮一起，在上下高低间流转，凝望整个世界的流动。

夏花全程没有说话，甚至不理会一旁的王择，她的眼睛里投映着整个世界。王择搭话不成，百无聊赖，坐到一半的时候差点儿睡着。

从摩天轮上下来后，他们离开了游乐场。

从小巷的另一头出去，他们又回了大街上。他们不知道这是在哪里，王择又拿起手机导航。

幸好他们之前没有跑错反向，他们现在离公寓越来越近了。

没走出几步，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们互相掩护着跑到一家咖啡厅的大伞下面。

今天难得放晴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就又下起雨了。这绝对是巴黎最潮湿的一个夏天，天像是被谁给捅漏了。

不知道宁笑那边找神墓怎么样了。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塑胶的伞面上，嗒嗒作响。宁笑坐在木凳上，单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忧愁。

王择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冲着老天大喊让它把这场雨停了。

打车也打不着，这么大的雨连出租车也不想出来乱跑。真是糟糕透了。早知道他们就不该去那个游乐场，不然他们现在应该早就到家了。

他看了时间，已经逼近凌晨，手机的电也快耗完了，晚上吃的饭也差不多消化干净，法餐好吃是好吃但是它不抗饿啊。

气压跌到了谷底，连王择都没心思活跃气氛了。俩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外面来势汹汹的大雨。

不知过了多久，王择已经睡着了。突然被眼前一道刺眼的光惊醒。他原地坐起，抬头四顾，看到夏花还在身边，心里顿时安心了许多。

这要是把夏花弄丢了，宁笑还不得把他的皮给扒了。

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冲他们按了按喇叭。王择凑过去仔细瞧，发现司机正隔着玻璃冲给他们招手。

他欣喜若狂，叫上了一旁的夏花，一起钻进了车里。

更巧的是，司机是个中国人。王择与他交流连翻译软件都省了。

“你们用毛巾擦擦。”司机大叔特别热情。

王择接过了毛巾，先递给夏花，自己偷偷打量着前座的好心人。

好心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鬓角有些斑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订制的名牌西装，口袋里插着方巾，头发往后梳，看着像个老绅士。

“谢谢大叔，您真是个大好人。”王择连忙道谢。

“没什么，小事一桩。只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大叔的好奇心很强。

“我们本来是要回家的，但是走到一半就下雨了，所以就被困在那里。”王择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好家伙，怪不得大叔要多问这么一嘴。

“这雨啊，连着下了几个月了，也没点征兆，说下就要下。你们下次出门尽量带把伞，早点回家，大半夜待在外面很危险。”

“好的，我们记住了。”王择笑着答应。

“你们俩要去哪儿啊？我送你们。”

王择把公寓位置告诉了他。

夏花用完毛巾，把毛巾递给了王择。王择接了过来，套在头上猛搓。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这大叔看不出来还很八卦。

“没有，不是。”王择赶紧否认，“我们只是朋友。”

“哪有朋友这么晚还待在外面的？”大叔笑着摇头，“别看我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都懂。你们管这叫浪漫是吧？”

“不是，我们真不是……”王择再次否认。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怂呢？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愿意大晚上地跑出来陪你淋雨，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嘛。”大叔说起话来一脸强势，“你先别说话，我替你开口。”

“小姑娘，你喜欢他吗？”大叔笑得牙缝都漏了出来。

我靠，你这也太离谱了吧，哪有这么直接的？而且你这完全是乱点鸳鸯谱好吧。我和她虽然小时候就认识了，但是中间隔了十几年没见，这次来巴黎也只能算是一起出趟差。至于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淋雨，完全是因为意外好吧，谁脑子有病这么晚了不回家睡觉喜欢在外面淋雨啊！

王择尴尬地几乎窒息，他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夏花。

夏花没有看他，望着后视镜里的大叔，轻轻地点了点头。

“哇哈！”大叔当即欢呼起来，激动得双手猛拍方向盘。“我就说吧，她点头了。小子，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王择咧嘴赔笑，心想，我欠你个大头鬼！

他扭头看了一眼夏花，心想这姑娘懂什么是喜欢吗？估计也只是幼儿园小朋友的那种喜欢吧。

你愿意陪我一起活泥巴，所以我就喜欢你。

正想着，夏花慢慢向他靠了过来，把头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闭上了眼。

大叔在前排贱里贱气地吹了一声口哨。

王择冲着他的后脑勺猛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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