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拨弦

经过组委会对我们的培训，大家已经学会了传感器的使用。果然如主持人所说，哪怕是同一句话，朗诵效果的差异，也会让招式的威力有着天壤之别。进入淘汰赛的选手共有32名，也就是说，我必须要比5场才能夺冠。考虑到淘汰赛的每一场都是公开的，过早展现全部实力的话，可能会让对手有所准备。于是，除了《长津湖启示录》，我还准备了另外几篇作品参赛。所幸在准备区有小型的模拟对决舞台，方便选手进行练习。

预赛正式开始，我拿着传感器走到了对决舞台左侧，站上了高台，迎来了第一场比赛，会长那高傲的眼神和语气又浮现在脑海中，我用力摇摇头，告诉自己要专注于眼前。

主持人拿起话筒，介绍道：“我们首场对决，登场的就是重量级的人物：舞台左侧的选手来自杭州求索大学，是浙江省第一代播音员黎韶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也是精通文学的原创型选手，少年诗人——楚驰。舞台右侧，是来自中央音乐学院的选手，虽然还没毕业，她已经是国内外知名的民族乐器演奏家，在音乐的造诣上堪称天才。最近她准备进军朗诵界，将传统乐器与朗诵结合，开创了使用琵琶‘弹诵’的先河，天籁演奏师——方菲菲。相信他们将为本场比赛，展现漂亮的开局。有请选手登场！”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位身穿白色轻纱唐装的女子，身材高挑，化着浓妆，发型是唐朝特有的云鬟，走到决斗舞台一侧后，她便在一张木制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袖子很宽大，随着手臂的活动左右飘扬，从中露出一双洁白秀气的手，手指纤细，指甲足有半寸长。我们几乎同时戴上传感器，方菲菲先开口了：“人们总是以‘身份’来限制艺术，音乐家、画家、舞蹈家、朗诵家……却不知道，所有的艺术都围绕着一个核心，那就是美，所以美才是最高的追求，如果没有这种觉悟的话，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调整好立式话筒的位置，传感器是自带扩音效果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话筒是为她的乐器准备的。

我微笑道：“我和你一样，在很多朗诵之外的技能中磨练了技巧，但遗憾的是，不能同意你的说法，除了美之外，力量同样值得追求。”

她轻轻挑了挑眉毛：“既然如此，那就来试试我们谁的追求才更正确吧！我朗诵的篇目是《琵琶行》。闪亮登场！天涯的沦落人——白居易、琵琶女！”她的声音高而清脆，但和扈江璃的清澈有着截然不同，哪怕只是出场介绍，都似乎带着节拍。说罢，对战舞台上出现一艘画舫，上面坐着的，一人青衫加身头戴官帽，一人身披霓裳手执琵琶遮住半张脸，正是白居易和琵琶女。不得不惊叹全息影像的效果，就像古人真正站在每个人面前一样。

对这首诗我非常熟悉，在校赛时任秋就表演过，分数没能超过我。于是我胸有成竹地做出了选择：“让我来想见识一下吧！我的篇目是《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为我而战！初唐的英杰——王勃、杜少府！”我方场上，王勃和杜少府应声出场，依然是当时那个身穿白衫，头戴方巾的青年。按照规则，我召唤的先贤的人数需要与她对等，势均力敌。

先出场的一方选择战场，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最有利的地形：“战场是——浔阳江！”只听一阵汩汩的水流，一道江水横亘在双方之间，江水两旁出现了亭台楼阁式的古建筑。一千多年前的江州，仿佛被整个地搬到了舞台上。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她借助这画舫在水中的机动性，占据了先机，画舫驶到江中心，琵琶女弹奏手中的琵琶，一道声波飞向我方阵营。

“城阙辅三秦！”我选择防守，岸边的王勃把扇子打开，一面城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只听“咚”一声闷响，声波消散了，但城墙也出现裂痕。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攻击，威力不容小觑。

她左手捏着右手的袖口，遮住下半张脸，说道：“美丽的诗篇可不止一句，美丽的招式也不止一次。听好了：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刚才只是她的第一波攻势，随着诗句脱口而出，无数道声波飞来，城墙抵挡不住，轰然倒下，声波不断落在我方阵营，飞沙走石。当烟尘散去后，却发现空无一人，她大吃一惊。

“同样的招数，你以为能伤到我吗？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我早有准备，用这句诗让王勃和杜少府跳向反方向，躲开了攻击，在对手回过神之前，王勃已经在新的位置扔出了一把扇子，正中琵琶女面门，打得她后退了几步。

“有意思！看来我要发动朗诵者秘技了——绕梁鸣奏曲！”只见她从身后拿出琵琶，轻轻地弹拨了起来，如同叮咚的泉水，也如清晨的鸟鸣，和她的声音相辅相成。优美的音乐声顿时传遍整个会场，让她的朗诵拥有了伴奏，效果上升了好几个档次，反应到战场上，技能的威力也大幅增加。“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随着这句诗脱口而出，白居易也加入了战斗，琵琶和毛笔同时挥动，发射出无数水流和刀枪，王勃和杜少府右臂挡额头前，只得被动防御，但白衫毕竟脆弱，依然被划破好几处，露出了流血的伤口。

她一边弹奏，一边笑了起来，即便是笑的时候，嘴唇也只是微微张开：“呵呵呵！琵琶在秦朝就出现了，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从我手中弹出来的每个音符，都是穿越时空的华章。绕梁鸣奏曲能让己方先贤的攻击力翻倍，倾倒于我华丽吧！看你还能招架多久！”

“没那么简单！”我深知远程攻击并非强项，如此下去迟早要输，便快速念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在一瞬间，把王勃和杜少府传送到画舫上，两人从腰间拔出铁剑，左刺右砍，渐渐占据了上风。

“真是粗鲁的攻击呢，快住手吧！”她丝毫不惊慌，念道：“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白居易停止了攻击，竟然掩面啜泣了起来，这一招能在对方先贤的心中植入哀伤情绪，使之无法攻击。

可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的最后一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这一招对我无效，继续攻击！”初唐盛世的青年诗人，满怀青春与豪气，又怎会被这种儿女情长所感染，免疫一切控制效果！王勃和杜少府对视一眼，两人看准时机，一左一右把剑刺进了琵琶女和白居易体内，可惜都没有命中要害，只是让他们重伤。

见状，她的表情开始扭曲，咬着牙，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竟然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看来不得不这么做了，从古至今都有为艺术、为了美牺牲的人，今天也不例外！接招吧：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她的手指活动的速度大幅加快，指尖不断有鲜血流出，我这才发现，她不像其他琵琶手那样，用假指甲弹奏，而是用自己的指甲与琴弦直接接触，可以想象每弹奏一个音符，就是对手指皮肉的一次撕扯，如此高频率的弹奏下，手指的皮肤裂开，这种几乎自残的方式，让血液染红了琴弦。战场上的琵琶女，也感受到艺术的疯狂，他尖啸一声，双手反倒握紧了刺入体内的剑锋，一袭白衣变得如血般殷红，她成为了鲜血的化身！无数血红色音波从伤口发射出来，包裹住了身旁的王勃和杜少府，三人表情万分痛苦，同时倒下，只留白居易还奄奄一息。

就在裁判准备宣布比赛结束时，我缓缓吐出十个字：“朗诵者秘技——古今二重奏！待到功成相聚首，青梅煮酒论英雄。”

此刻我仿佛看见了扈江璃：“如果能把幸福的滋味从舌尖上送到每个人心中，又何必厚古薄今呢？”她向我递上一碗点茶，正是在她的启发下，我成功领悟了这个秘技。

我方阵营，两位先贤从天而降，正是魏武帝曹操与汉昭烈帝刘备，一人手持倚天剑，另一人持雌雄双股剑，睥睨前方，眼神中充满王者气概。我解释道：“这是我的朗诵者秘技，古今二重奏能将节目一分为二，前半段结束后，后半段才会登场，现在，你还想继续战斗吗？”

她惊得长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举手示意投降。全息影像的战场也慢慢淡去，裁判宣告我获得了首场比赛的胜利，顺利晋级。我跑步穿过舞台到她身边，拿出纸巾递上去：“给你，快止止血吧，我很敬佩你为艺术献身的精神，但朗诵是应该振奋人心灵的，以后千万别再因为朗诵伤害自己了。”

她接过纸巾，低头道：“谢谢你。我本以为以自己音乐的水平，在朗诵界也能有一席之地，没想到你只用不到一半的实力就击败了我。看来，我还得多多修炼呀。”

说罢，我们握手言和，第一场比赛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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