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茗战

茶室中，我和扈江璃面对面坐在木桌前，竹制桌垫上摆着两只黑色大茶盏，两旁竹帘垂下，各挂着一幅水墨画。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

我、扈江璃、何婕舟三人从传媒楼走出后，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去处。此时的我们，虽然有了方向和信心，却一时半会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毕竟想打败黄瑜那样的对手，一般的方法肯定行不通。我提议道：“传媒楼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商量商量对策吧。而且，刚才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无论如何先放松下来才能理清头绪嘛。”

扈江璃想了想说：“嗯……我经常去的一家茶室，环境很清幽，刚才学长不是说要请我喝奶茶吗？奶茶可能很多女生喜欢，但我却钟爱另一种茶，不如就去那里吧。”

我点头道：“那太好了！我也喜欢茶，陆羽的《茶经》里说‘春来欲作独醒人,自汲寒泉煮茗新’。这时候，确实需要一盏茶来让清醒头脑。婕舟也一起来的吧？”

何婕舟摆摆手，说道：“得了得了，你们乐你们的吧，那种又淡又苦的茶味我可尝不来。而且有我这个大俗人在，岂不坏了你们的气氛，哈哈哈。”

扈江璃拉了拉她的手臂：“部长别这么说嘛，我们要去的茶室，可是杭州独一无二的噢，那里的茶你肯定没喝过。”

何婕舟拍了拍扈江璃肩膀：“我就不来了，乐队还有排练，这帮家伙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接着转身对我说道：“楚驰，你可得加油想主意知道不？要是你再不靠谱，辜负了小璃，可别怪大哥揍你啊！”说完，一扭头甩起长发，迈开大步离开了。

扈江璃笑着摇摇头：“部长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但她心肠比谁都好呢。那学长，我们出发吧。”

究竟怎么样的茶室，号称杭州绝无仅有？我带着好奇心，在扈江璃的指引下，打车来到了西湖西侧的龙井路，下车后，又沿着七拐八弯的山路走了会，才到了目的地——这间茶室属于茶叶博物馆，但远离主建筑群，坐落在吉庆山麓的一片空旷地带。茶室正中央的匾额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和”字，房屋由青砖灰瓦筑成，原本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大门却是两扇玻璃自动门。

走进大门，身穿汉服的服务生向扈江璃问好，然后带我们到竹帘隔间坐下，也就是最开始的那个地方。这里的客人并不多，论清幽，确实是绝佳选择，但论独特，倒还没看出来。中式的木质桌椅、装潢、字画，似乎是每间茶室的标准配置。

但这种疑惑，在服务生呈上茶具那一刹那，都得到了解释：我和扈江璃面前，分别摆上一只黑色茶盏、一小碟绿色粉末、和一捆竹条扎成的，类似小型刷子的工具——茶筅。见到这些，我不禁目瞪口呆，需要这些茶具的，只有一种情况：点茶。

“莫非……这这这……这就是宋代盛极一时的点茶？”诧异使我语气急促，刚说出口，立马又自己否认了自己的话：“不可能啊！点茶工艺在元朝就开始衰落，到了明代，更是被朱元璋严令禁止，”

见我对点茶有所了解，扈江璃眼睛一亮：“不愧是学长，真是博学多识啊。没错，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你说的点茶！”

即使她这么说，我还是不太敢相信，说道：“我也是读宋史的时候偶然看到过。以为只存在于史书中，没想到点茶不仅流传到了今天，还有专门的茶室，而且就在杭州，真是一大幸事啊！”

她面露得意的神色，笑道：“那是！虽然点茶在明朝断代，但还有另一脉漂洋过海，在日本流传下去。虽然他们做了很多改造，形成了今天的抹茶，但当地还是有人一直遵循着古法。而这件茶室的创建者，亲自到日本拜师学习，把点茶重新带回家乡。我也是因为好奇来到这里，奇妙的意境和泡茶完全不同，一下子让我入迷，所以成了常客啦。”

我赞叹道：“真不简单！相信点茶文化一定能在杭州发扬光大的！”在对话这段时间，我飞速回忆书中关于点茶的记载，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提议道：“我记得，宋人点茶可不只是为了喝那么简单，士大夫之间流行这一种‘斗茶’的游戏，也叫‘茗战’，你应该熟悉吧？要是不嫌弃我纸上谈兵，不如今天我们就来玩一回？”

她歪了一下头，露出俏皮的笑容：“正有此意呢！我可是这里的‘常胜将军’，学长可不要后悔哦。”

我笑道：“怎么会，能见识到你的手艺，输了也开心呀！那就等这壶水煮开，我们就开始吧。”说完，我按了一下桌上玻璃电热水壶的开关，宣告斗茶正式打响。

虽然嘴上说是输了也开心，但以我的好胜心，只要和“比赛”沾边，自然都会全力以赴，就像跑步和下棋那样，更何况是从未尝试过的斗茶。不一会，水壶“吱吱”作响，烧开后，我连忙接了过来，先向扈江璃面前的茶盏里注入半盏沸水，然后加入我自己的茶盏里。这个步骤叫“温杯”，无论是泡茶还是点茶都是通用的，起到保持茶具温度的作用。温杯时，我仔细端详了茶盏，表面的釉并非纯黑，分布着一根根细密的棕色花纹，正是茶器中的上品——兔毫盏。

把沸水倒掉后，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于是端起茶碟开始思考，想当然地，以为点茶就是把茶粉和水混在一起，用茶筅搅拌而已。于是用茶勺舀了小半勺翠绿色的茶叶粉末，加在盏底，再加水到盏的七成。然后，拿起茶筅伸入水面，铆足了劲儿，飞快地搅拌起来。

但扈江璃却不这么做，在加完茶粉后，她先是加了薄薄一层水，用茶筅轻轻打圈，不一会，盏里的茶就呈现另一种状态，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浓稠糊状。待调和均匀后，她才把水加到七成，继续用茶筅在盏里来回搅动。

几分钟后，我们都觉得“运筅”已经差不多了，便相视一笑，把面前的茶盏推到了桌子中央。两盏茶虽然是同一种茶粉、同一壶水点成的，泡沫的颜色却呈现不小的差别：我点的茶几乎保持着原本的翠绿，而扈江璃那盏，却更接近纯白，简直像是一杯牛奶。很显然，“汤色”这个评判标准，高下立见。按古人的说法，白色是绝佳情况，发青则要略逊一筹。

但我还未宣告败北，因为还有还要比另一项“汤花”，也就是泡沫停留的时间，谁的泡沫先消失，就说明技不如人。论手腕理论，扈江璃自然比不过我，于是我预感，能在这里扳回一城，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盏茶。可事实证明我的自信，并没有依据：我依靠快速搅拌，虽然泡沫总体更厚，却接连爆破，不一会就出现了一个“窟窿”，青色的茶水露了出来。而扈江璃点出的茶，泡沫则团簇在一起，半晌也不见变少，甚至还有一团贴在盏壁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咬盏”现象。

如同苏轼和蔡襄斗茶那样，我输得心服口服，挠挠后脑勺：“献丑献丑，江璃的点茶，可真是炉火纯青啊，实在让人佩服！”

她脸颊微红，说道：“承让啦，术业有专攻嘛。”她端起茶盏，缓缓举高递到我面前：“还有最后一步‘奉茶’呢，学长先尝尝，再称赞不迟呀！”

我身体前倾，双手接过，顿时一股浓郁的香馥扑面而来。我把茶盏端到嘴边，第一口尝到的几乎全是泡沫，口感很神奇，类似于咖啡的奶泡，却清爽而不黏腻。由于是手动搅拌而成，不像机器打出那样单调，而是层次分明，毫无预兆地在口中爆破，撞击着味蕾。第二口，才真正品味到草青色的茶水，点茶比泡茶浓郁百倍，却丝毫感觉不到苦涩，在口腔内，“水”和“气”分离，醇厚的茶水从喉咙口顺滑地落下，以一种舒适的温度抚慰着五脏六腑；而绿茶特有的清香则直冲向上，通过鼻腔直抵天灵盖，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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