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覆败

“啪！”艾明坚双手拍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失败”两个红色的大字，愤愤道：“气死我了，这局本来能赢的，大意了……我去！都怪那群坑队友！”

他的心情我再理解不过了，甚至还带着些许羡慕。至少艾明坚还能责怪一番队友（无论是否自我安慰），而那时的我，除了怒自己不争外，没有任何别的面对方式。

那是开学没多久的一节班会，作为语文老师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说道：“开学到现在已经几个星期了，同学们彼此也都熟悉了。为了增加小组之间的凝聚力，也锻炼大家的表达能力，我决定在班里开展一场朗诵比赛，就定在下星期这时候，大家准备起来吧，散会。”

班里一共八个小组，我个子比较高，属于后排的第八小组，同组六人只有一位名叫周浏的女生，随机选出来的组长杜乙，是个玩世不恭的大男孩，连收作业都是周浏“代劳”。班会结束后，杜乙翘起二郎腿，说道：“老师也多此一举，搞什么朗诵比赛，就算拿第一也就加个几分，也没奖品啥的，谁会去啊？”

我环顾了一圈，组员们都没反应，便说道：“你们都不乐意去，那我上好了。”

杜乙拍了拍我肩膀：“好啊老弟，那这事就教给你我不管啦，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嘿嘿嘿！”

周浏开口了：“组长你还是这么不正经！幸好有楚驰在，你能参赛再好不过了，我们组也只有你的声音最有磁性。那我们接下来要做哪些准备呢？”

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淡淡地说道：“准备？我看，不需要吧。”

杜乙附和道：“就是，周浏你做什么都太认真了。不就是应付应付老师吗，有什么所谓呢？”

我暗自好笑，杜乙觉得我不在乎输赢？恰恰相反，我不是不在乎，而是有必胜的把握。班级？从小到大恐怕没有参加过这么低等级的比赛，冠军还不是信手拈来？

高中的寄宿制，打破了从小到大的生活模式，也带来了不少新鲜感，于是我朗诵的练习也不知不觉松懈了下来。

过了几天，下午放学时周浏悄悄地走到我身边，说道：“楚驰，虽然杜乙那么说，但毕竟是上高中第一场比赛，咱们……还是该用点心。但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找了十多首音乐。”说着，她拿出一款老式MP3：“你有时间听听吗？不同风格都有，来选一首当配乐吧。但是要小心被老师发现哦。”

我挠了挠后脑勺，没想到她这么用心，反倒让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连篇目都没去选，配乐更是无从谈起。

这时杜乙跑了过来，急匆匆的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对我说道：“哎呀你还在这里磨叽什么啊，今天可是电子阅览室开放日啊，快点去上网玩游戏吧！”

我想起了和他的“约定”，刚好能摆脱现在的窘境，便把MP3放回周浏桌上，说道：“有没有配乐，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不劳你费心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和杜乙一起冲向电脑室。

到了班会那天，班主任让大家把桌椅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作为“舞台”，还饶有兴致地请了各科老师来当“评委”。到了比赛开始，各组代表轮流上场，我们组排在最后，对别人的表演自然一览无余。

杜乙早就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玩了起来，边玩还边问我：“老弟，咋样啊，他们的朗诵？”

我打了个哈欠道：“呵啊……我就不评价了，因为这根本算不上朗诵，顶多也就是‘有感情地说话’罢了。”我并非口出狂言，见识过杭州乃至浙江的这么多高手之后，同班同学的水平在我听来确实不值一听。不过，鉴于大家都不会像我这样从小练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周浏皱着眉头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开玩笑。可不能轻敌！我听说第七组的黄瑜，是北京考过来的，他可放出话来今天冠军非他莫属呢！”

杜乙不屑地说道：“你就知道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种大话谁不会说，是不是啊楚驰？”

我刚想笑，只觉莫名的一股寒意袭来，汗毛不自觉地竖起，轮到黄瑜上场了。他身材瘦削，尖下巴，留着中分发型。他的配乐是琵琶曲《十面埋伏》，不知怎么，从音乐刚响起的那刻开始，我就感觉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黄瑜走到教室中央，清了清嗓子：“咳咳，接下来我要表演的篇目是，李白的《咏赤壁》”

“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

论朗诵，他确实比其他人厉害不少，但远没有达到强者的水准，和之前省市比赛的精英们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他的举动是我见所未见的的：肢体动作十分夸张，全程双手几乎没有低于肩膀过。随着他的朗诵，我有种坐立不安的，不好的感觉。

“楚驰，楚驰！”班主任叫我的名字时，我才回过神来，她说道：“轮到你们最后一组了，快开始吧！”

我站起身，走上前去，惊讶地发现自己双腿和手指，竟然在不住地颤抖。

我紧张了！

这怎么可能？曾经参加过的朗诵比赛就算没有百场，也不下七八十回，何况还有几次登上大舞台的经历。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成功或失败，已经把比赛或表演视作一种常态。可是现在，也不知是因为准备不充分还是其他原因，我确确实实紧张了。

“嗯……老，老师们好，接下来我朗诵的是——《中国人，不跪的人》”

接下来的朗诵，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的，只记得试图深呼吸以保持镇定，但这个万能的办法竟然也不奏效了——手心不住地冒汗，呼吸急促，朗诵中甚至有两次中断，虽然我竭力发挥声音的优势，但比赛结束时，我不得不承认，这是近些年来表现最差的一次朗诵，只得走回来跌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时，背上的汗水已经浸湿蓝白相间的校服。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好，那现在所有人都朗诵完毕，总体来说每组表现得都不错，尤其是最后两位上场的同学，但还是黄瑜略胜一筹。经过我和几位老师的打分，这次班级朗诵比赛，第一名，七组黄瑜；第二名，八组楚驰。这两个小组的同学，课堂成绩分别加3分和1分，其他人也要再接再厉，下课吧。”

其实文章开头那一幕是我臆想出来的，老师和同学并没有发出嘲笑，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每个人曾经的水平。甚至杜乙还沾沾自喜，拍着我肩膀说道：“可以啊老弟，咱们一点都没准备，竟然能拿第二！”

我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收拾书包，用力挤开人群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后，感觉一阵眩晕，便倚在栏杆上休息。这时周浏跑了过来，喘着气对我说：“你……你没事吧？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要不要去医务室？”

“别管我！”我一把推开周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用力过猛了，把她推了个趔趄，幸好我们都在栏杆附近，不然她肯定摔倒了。

“抱……抱歉”我就留下这句话，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内心仍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神情恍惚地向前走，教室到寝室500多米的路程，我竟走了一个小时。

人生中第一次尝到悔恨的滋味，如项羽于垓下，如拿破仑于滑铁卢。这一个小时里，我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自我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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