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落霞宗

让平儿去，真的妥当？……”

“无所谓妥与不妥。眼下情形，这已是最好的法子。”

青山镇南侧，一座阔大院落的主室内，一名身着浅黄皱边长袍的中年男子开口，打断了问话的蓝衣妇人。他五官端正，朗目高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沧桑。

“唉，人各有命，路各不同。平儿自有他要走的道。”

中年男子轻轻一叹，方才稍显急促的语气缓了下来，重归温雅。他望向身旁容颜依旧秀美的女子，声音放柔：“芳妹，平儿和峰儿不一样。我本心，只盼这孩子一世安稳平凡，无灾无难……”

唤作芳妹的女子抬眸，望着夫君两鬓微霜、眼角生出细纹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心绪慢慢平复。

一月转瞬而过。

余府后厨宰猪屠羊，仆役奔走忙碌，可主厅与两侧厢房却静得反常。唯有主厅门口立着两名侍女，分列左右。距厅门三十丈远近，供案下的香桌两侧，余祥山正与一位灰袍老者对坐闲谈。老者满头银发，面上布着几点褐斑，精神却十分矍铄。

二人桌前各摆一只盖碗，热茶氤氲，淡淡茶香混着白雾缓缓升腾。

“马兄，犬子，便托付给你了。” 余祥山端坐，朝着老者拱手一礼。

今日他装束郑重，一身素白长袍，领口与衣缘镶着鎏金纹边，其上绣着幽蓝云纹，宽腰带与衣饰相得益彰，看上去不似商贾，反倒像一名饱读诗书的儒生。

“余兄弟不必多礼。你我相交近二十载，况且翠花母子素来多得你照拂，何必这般生分。” 马姓老者抿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余祥山，缓缓续道，“只是老朽有言在先，我只能将令郎领入山门，往后一切，全看他自身福缘造化。”

这番话说得分寸得当，滴水不漏，显然深谙人情世故。

次日。

余平站在府门前，迎着父母眼中万般期许，又藏不住的不舍，跟着马老者登上马车。他望着母亲紧紧攥住父亲衣袖，指节都快要发白，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眼眶不由得通红。

此一去，归期渺茫。

余平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驾！”

车轮滚滚，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许久之后，余平才慢慢回过神。方才离别一刻，他浑浑噩噩，好似魂魄离体，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此刻心底却空空落落，先前那一丝对仙门的激荡憧憬，消散大半。

一幕幕往日光景在脑海翻涌。余家乃是青山镇大户，布庄商号闻名百里，生意兴旺，就连在外采买的兄长余峰，都来不及赶回来为他送行。他曾在私塾听郭老夫子讲过缥缈神仙的传说，昨夜父亲深夜交谈，更是印证了仙门真实存在。

从前的日子安稳优渥，白日习文，午后练体嬉游，无忧无虑。可踏上这条路，舍弃旧日安稳，奔赴仙途，究竟值还是不值？

他无从知晓。可若是不去，余生必定满心遗憾。

此去，为圆一场修仙梦，也为自己。

心底离别的怅然缓缓褪去，少年清秀的面庞之上，渐渐浮起一抹坚定，眸光燃起希冀。

马车一连走了五日，途经数座小镇，最终停在一座石山的半山腰。

这里便是石门山口，归属石门城地界，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驿站格外惹眼。

这一路，余平从马正阳口中听闻了无数世俗之外的秘闻。马正阳见这少年生于富庶之家，却性子沉稳、口齿谦和，遇事愿意思量，全无骄躁之气，心中颇为喜爱，对他也不刻意藏私。

若是余平真能得仙缘，也算一桩善缘。宗门亦是江湖，风波暗藏，哪怕如今能不能入内尚且未知。

马正阳一路同他讲修真界奇人轶事，更多的，却是宗门之中需要谨记的规矩与凶险。从前余平只知晓仙门名为落霞宗，此刻听来，才惊觉仙道从不是逍遥坦途，步步皆有风险。

马正阳说得平静淡然，话语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在外人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是宗门里一名低微外门杂役，身份卑贱，劳形苦力。他时常自问，这般辛苦究竟所求为何。眼前这少年，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日，这孩子或许会步他后尘，甚至，境遇比他还要不堪。

前路茫茫，一切皆是未知。

马车驶入驿站院落，马正阳便不再多言。余平敛了心神，安静跟在他身后。

这驿站看着古怪，整座屋宇由巨石垒成，厚重的灰石门上斧凿痕迹早已消磨殆尽，青苔点点蔓延，透着一股沉寂阴冷，寻常樵夫都不愿在此歇脚。

跨过石门，院内颇为开阔。马正阳独自牵马走到后院马厩拴好，折返回来，带着余平绕过几间房门紧闭的石室，来到一间屋门半敞、透出昏黄微光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一名光头老者身着和马正阳同款灰袍，正盘膝坐在案后。

察觉到二人进来，老者只是抬眼淡淡一瞥，随即重新阖上双目，开口：“马正阳，时辰尚早，不多陪陪家里人？”

“无事，办完差事，尽早回宗。”

马正阳应声，径直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册簿籍提笔登记。落笔完毕，他从墙面悬挂的黑色铁牌里取下一块，转身向外走去。余平连忙跟上。自始至终，打坐老者只开口问了一句，再没有多看余平一眼。

马正阳同他看似相熟，却绝非挚友。

在驿站停留的时间不长。这里是落霞宗设立在世俗与山门之间的中转点。出了光头老者的屋子，马正阳让余平在院中稍候，不多时，牵出一匹神骏巨兽 —— 龙须宝马。

此马体型两倍于凡马，膘肥骨壮，四条粗腿如同石柱稳稳撑住地面，马背宽阔平整。它头颅偏大，吻部尖细，下颌两侧各生有一根一尺多长、细如竹筷的肉须，可随意摆动，龙须宝马之名便是由此而来。这是驯养的异兽，凶性发作时，一脚便能踢毙猛虎，这些，马正阳在路上已经跟余平说过。

此刻异兽却十分温顺，四肢伏地，只是鼻孔不断翕张，一团团白蒙蒙的气雾不断喷吐出来。

余平心中震撼，世间竟有这般奇物，还未入宗，便已经大开眼界。

离开驿站，二人一前一后乘在马背上，身形稳当。龙须宝马踏山而行，时而穿梭低谷密林，时而奔行光滑山脊。

大半日过去，不知奔出多少路途。余平从最初的惊叹慢慢沉静下来。山间早已没有凡人道路，举目尽是层叠苍山，古木参天；不少矮树拼命向上抽长树干，林中气息混杂着腐叶与草木的清冽，枯黄落叶厚厚铺了一地。偶尔可见浑圆巨石，棱角尽被岁月磨去，墨青青苔覆满石身，远远望去，如同蛰伏的凶兽，静候猎物。

余平并无惧意。他一边回味这几日马正阳所说的种种，一边暗自憧憬宗门光景。

龙须宝马在崇山峻岭间如履平地，明明视野里草木封山无路可寻，它却仿佛循着一条无形大道疾驰。

天色将暮之时，宝马在一处绝壁前停住脚步。马正阳自怀中取出方才拿到的棱形铁片，对着绝壁举起。铁片漾开一缕微弱蓝光，前方虚空如水幕一般缓缓向两侧分开，一片奇景展露而出。

一条平整光洁的石板路嵌在绝壁之间，对面，巍峨雄浑的巨石山门矗立眼前，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篆字：落霞。字形苍劲峥嵘，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斧凿痕迹。

两地相隔不过十余丈，余平看得怔怔出神，恍若坠入幻梦。

龙须宝马一步踏出，穿过山门。

门内景象豁然一变，宛若一座山中集镇。一排排屋舍院落错落排布，色调以灰、白、青为主。更深处，却是白茫茫云雾翻涌，看不真切。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人与异兽并行。大多弟子身着灰袍，步履匆匆；其间也点缀着少数青袍修士。

一眼便能看出高下，青袍者地位远在灰袍之上。哪怕对方年纪尚轻，不曾正眼瞧他，马正阳遇见，依旧恭谨行礼。

一路穿行，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座名为杂役堂的大院。马正阳到侧厅同何管事低声交代几句，便带着余平踏入主厅。

主厅高台案后，坐着一名白袍中年男子，相貌英挺，鹰鼻深目，神色冷肃。院中零散站着不少灰袍中年人、老者，每个人身侧都跟着一名和余年岁相仿的少年。余平跟着马正阳安静站到队伍末尾。听旁边交谈才知晓，这些少年，皆是等候入宗测试的新人，其中还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子弟。

“马正阳，拜见徐堂主。”

“晚辈余平，拜见徐堂主。” 余平依样拱手行礼。

行礼过后，马正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轻轻放在案台之上。

“正阳，一路辛苦了。” 方才神色威严的徐堂主看向马正阳，脸上露出笑意，左手拿起布袋，目光一扫。

“这是老朽耗二十年宗门杂役役期换来的举荐名额，此子余平，来自青山镇，家世清白。” 马正阳连忙回话。

徐堂主偏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过余平，似要将他内里看穿。他没有发问，不问马正阳为何不把这珍贵名额留给自家亲眷。

“二十年杂役役期换这名额，也算值得。稍后让何管事带他去落崖山。”

说到 “杂役” 二字时，徐堂主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话音落，提笔在纸册写下：落崖山，余平。随手将纸张丢在案上，再也懒得看二人。

马正阳拿起纸页折好，交到余平手中，又将他领到外厅何管事跟前，细细叮嘱一番。目送何管事带着余平朝着落崖山方向走远，他才转身，独自返回杂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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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做两个版本备选：

版本 A：更精简爽文向（压缩环境描写，加快节奏，突出余平内心、为后续九天神脉伏笔）

版本 B：偏细腻文艺仙侠版（加更多心理留白，氛围感拉满）

另外，你要不要在这段结尾埋一句关于【九天神脉】的暗线伏笔？不突兀，悄悄埋在余平去往落崖山的路上。

版本 B：偏细腻文艺仙侠版（加更多心理留白，氛围感拉满）

# 版本 B｜细腻文艺仙侠风（保留全部剧情脉络，放缓节奏、重氛围感、心理留白，暗蕴宿命感，适合《九天神脉》开篇过渡章节，不强行爆设定，余平心底藏一丝说不清的异动，为神脉伏笔）

“让平儿去，当真妥当？……”

“世间本无绝对的妥与不妥。事到如今，这已是唯一可行的路。”

青山镇南，一座宅院幽深的主室里。问话的蓝衣妇人话音未落，便被身旁中年男子打断。他一身浅黄长袍，衣料褶皱，像是久未细心打理，生得朗目高鼻，轮廓端正，只是风霜早早落在眉眼之间，沉淀出洗不去的沧桑。

“唉，人各有命，道各有归。平儿自有他该走的一程。”

男子轻轻一声叹息，方才略紧的神色缓缓舒展，重归温雅平和。他侧首望向身侧女子，芳容依旧，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思，语声放得极轻：“芳妹，平儿与峰儿不同。我本心所求，从不是他踏什么大道，只愿他一世寻常，平安康健……”

芳妹抬眼凝着夫君。两鬓已悄悄染上霜色，眼角细纹慢慢蔓延开来。话堵在喉间，良久，她轻轻颔首，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终究一点点沉寂下去。

一月光阴，悄然而逝。

余府后厨烟火喧嚣，宰牲备礼，仆役往来奔走，忙而不乱。可主厅与两侧厢房，却静得近乎清寂。只有两名侍女静立在主厅大门两侧，垂首侍立。距厅门三十步开外，供案之下，香桌两端，余祥山与一名灰袍老者对坐闲谈。老者满头银发白如霜雪，面上散布几点褐斑，身形清瘦，精神却矍铄有神。

两只白瓷盖碗分置案上，热茶袅袅，薄雾漫起，淡淡的茶香，在安静的室内缓缓浮散。

“马兄，犬子，便托付于你了。” 余祥山端坐，向着老者缓缓拱手一礼。

今日他装束郑重，一袭素白长袍，领缘与衣摆镶着鎏金暗纹，其间织着幽蓝云纹，宽腰带与衣饰相映，气质温润，瞧着不像是经营布庄的商贾，反倒似埋首书卷的儒者。

“余兄弟不必如此客套。你我相交近二十载，翠花母子也素来承蒙照拂，再讲这些，便生分了。” 马姓老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余祥山，语气从容，“只是我有言在先，我能做的，不过是引令郎踏入山门。往后仙途漫漫，是福是劫，全凭他自身造化。”

一席话分寸内敛，不把话说满，是浸熟了人情世故的模样。

翌日清晨。

余平立在府门前，沐浴在父母复杂的目光里 —— 期许沉沉，又藏着割不断的不舍。他跟着马老者登上马车，侧头回望，看见母亲指尖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袖，布料都被捏得变了形，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黏在他身上。少年眼眶一热，霎时间红了。

此去云山万里，归期遥遥难卜。

余平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淤在喉头，竟发不出半分声响。

“驾。”

鞭声轻响，车轮碾过官道，缓缓疾驰。

许久之后，余平才从离别的怔忡里慢慢回过神。方才别离一瞬，心神恍惚，仿佛魂魄都悬在半空，想好要讲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此刻心口空空落落，先前那一点对仙门的滚烫憧憬，像是被离愁浸凉了大半。

往日岁月一幕幕漫上心头。余家在青山镇算得上殷实大户，布庄商号声名远播，百里之内多有主顾。兄长余峰在外采办货物，路途遥远，来不及赶回相送。少时在私塾，他听郭老夫子闲谈，听过那些缥缈仙人的传说，只当是古老志怪；昨夜父亲深夜叙话，才确知仙门真实存于世间。

从前的日子是安稳的。白日研读书文，午后习练粗浅拳脚，闲时嬉游，无忧无扰。可若是踏上仙途，舍弃眼前这份安稳，奔赴那云深不知处的山门，究竟值或不值？

他没有答案。只是心底清楚，若是就此止步，往后岁岁年年，这份遗憾，怕是要缠上一生。

此去，是奔赴一场藏在心底许久的修仙大梦，也是为了他自己。

离愁如潮水缓缓退去，少年清秀的脸庞之上，怅然渐敛，一点点浮起微光，眸底生出安静而执拗的坚定。

马车一路行五日，穿过数座小镇墟市，最后停在一座石山的半山之上。

此地名石门山口，已属石门城地界。一座依山凿筑的石驿孤零零立在山间，粗粝山石垒砌，在草木之间格外醒目。

这一路同行，余平从马正阳口中，听见了许多世俗之外的天地。马正阳见这少年生于富庶之家，却没有骄矜习气，言语谦和，遇事肯静心思量，性子沉得住气，心中暗自喜爱，同他讲话也不刻意遮掩。

倘若余平真能结下仙缘，也算一场善缘。只是宗门从不是清净桃源，亦是一处江湖，风波暗流处处潜伏，哪怕此刻，他能不能叩开仙门，尚且是未定之数。

马正阳同他讲修真界里高人逸事，讲云海深处的奇景，讲得更多的，却是入山门之后要守的规矩、要避的凶险。从前余平只知晓仙门唤作落霞宗，朦胧如镜中月影，如今才慢慢懂得，仙道从不是逍遥坦途，一步一步，皆有风险。

马正阳叙说时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起伏，可字句缝隙里，藏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怅惘。在外世人眼中，他是腾云遁迹的修士，高高在上；唯有他自己明白，不过是宗门里一名低微外门杂役，终日劳苦，身份卑贱。他常常暗自叩问，这般辛苦奔波，究竟所求为何。眼前少年眉目鲜活，像极了多年前初入山门的自己。

他日这孩子，或许会重蹈他的路。

甚至，境遇比他还要凄凉。

前路茫茫，万般皆是未知。

马车驶入驿院，马正阳便收了话头，不再多说。余平缄默，安静跟在他身后。

这座石驿透着一股古旧的古怪，整座屋宇由巨石垒成，厚重的灰石门，当年斧凿刀刻的痕迹早已被岁月磨平，青苔沿着石缝静静蔓延，浸着一股幽寂森凉，寻常樵夫赶路，都不愿在此歇脚。

跨过石门，院落开阔。马正阳独自牵马去后院马厩拴好，折返回来，引着余平绕过几间房门紧闭的石室，走到一处屋扉半敞的房间，昏黄微光自门内缓缓流泻出来。

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浮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一名光头老者，身着与马正阳同款的灰袍，盘膝坐在案后。

察觉到二人踏入，老者只抬眼淡淡一瞥，随即阖上双目，声线沉沉：“马正阳，时辰尚早，不多回去陪陪家人？”

“差事办完，早回宗门也好。”

马正阳应声作答，径直走到案前，取过一册簿籍提笔登记。落笔收墨，抬手从墙面上悬挂的一排黑色铁牌里取下一块，转身向外走。余平快步跟上。自始至终，打坐老者只淡淡问了一句，再没有多看余平一眼。

他们看似相熟，却并无相交的暖意，绝非知己。

驿站不便久留，这里是落霞宗设在俗世与山门之间的中转之所。出了老者房间，马正阳嘱余平在院中静待片刻，不多时，牵出一头神骏异兽 —— 龙须宝马。

它身形两倍于凡马，筋骨雄健，膘厚腿粗，四条腿如同石柱稳稳撑住大地，马背宽阔平整。头颅偏大，吻尖，下颌两侧各垂着一根尺许长、细如竹筷的肉须，自在轻晃，龙须宝马之名便是由此而来。这是宗门驯养的异兽，凶性发作之时，一蹄便可毙猛虎，这些话，马正阳在来时的马车上，慢慢同他讲过。

此刻异兽却十分温驯，四肢伏地，只是鼻孔不停翕张，一团团白雾徐徐喷吐而出。

余平静静望着，心底震动。天地之间竟有这般生灵，尚未踏入仙门，便已经窥见了世间异貌。

辞别石驿，二人一前一后坐于马背，稳如山岳。龙须宝马踏山而行，时而穿梭幽深谷底的密林，时而奔行光滑陡峭的山脊。

大半日飞驰，不知越过多少重山峦。最初的惊叹慢慢沉淀，归于平静。山间早已没有凡人可行的道路，放眼望去，苍山层叠连绵，古木遮天，不少矮树拼命向上伸展枝干，挣扎着去触碰天光。林间气息混杂着腐叶沉郁与草木清鲜，枯黄落叶厚厚铺在地面。偶有巨石静卧，棱角早已被风雨磨尽，墨色青苔覆满石身，远远望去，如同蛰伏的巨兽，默然等候。

余平心中并无惧意。他一边慢慢回味这几日马正阳所说的种种秘辛，一边遥遥想象宗门光景。

龙须宝马在崇山万壑间如履平地，四下草木封山，不见路径，可于它脚下，却似有一条无形坦途，引着它不断向前，向着云雾深处而去。

天色垂暮，异兽终于在一面绝壁之前驻足。马正阳自怀中取出那枚方才领来的棱形铁片，朝着绝壁举起。一点淡蓝微光自铁片漾开，前方虚空如水幕一般缓缓向两侧分开，一片异境徐徐展露，慢慢清晰。

一条平整光洁的石板路嵌在绝壁之间，对面，巨石山门巍然矗立，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篆字：落霞。笔意苍劲峥嵘，浑然天成，寻不到半分斧凿雕琢的痕迹。

两地相隔不过十余丈，余平怔怔凝望，恍如跌进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龙须宝马抬步，穿门而入。

山门之内，天地一变，宛若一座藏在云里的山镇。屋舍院落层层排布，灰、白、青三色石屋错落有致，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茫茫然看不真切。

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人与异兽并行。大多修士一身灰袍，步履匆匆；其间零星点缀着青袍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尊卑之别，青袍者地位远高于灰袍。哪怕遇上年纪尚轻、不曾抬眼瞧他的青袍修士，马正阳也会躬身，守着一份恭谨。

一路徐行，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名为杂役堂的大院。马正阳先去侧厅，同何管事低声交代几句，便带着余平踏入主厅。

高台案后，端坐着一名白袍中年男子，相貌英挺，鹰鼻深目，神色冷肃。院中零零散散立着不少灰袍老者与中年人，每人身侧，都伴着一名和余年岁相仿的少年。余平跟着马正阳，安静站到队伍末尾。听旁边低语才知晓，这些少年，皆是等候入宗的新人，其中还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子弟。

“马正阳，拜见徐堂主。”

“晚辈余平，拜见徐堂主。” 余平依礼躬身作揖。

行礼罢，马正阳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轻放在案台之上。

“正阳，一路辛苦了。” 方才神色冷硬的徐堂主看向马正阳，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左手拎起布袋，目光一扫。

“这是老朽耗二十年宗门杂役役期换来的举荐名额。此子余平，青山镇人，家世清白。” 马正阳低声回禀。

徐堂主偏过头，一道锐利目光直直落向余平，似要穿透皮肉，照见内里根骨。他没有发问，不问马正阳为何不把这难得名额留给自家亲眷。

“二十年杂役役期换得一席，也算值得。稍后让何管事带他去落崖山。”

说到 “杂役” 二字时，语调微沉，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话音落，提笔在纸页写下：落崖山，余平。随手将纸张丢在案上，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马正阳上前取过纸页折好，交到余平掌心，又将他领到外厅何管事身侧，低声细细叮嘱。他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何管事引着余平，一步一步，向着落崖山的方向走入薄雾，才转身，独自归向杂役堂。

风漫过庭院，少年攥紧手中纸笺，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极微的热流，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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