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眸若寒星

是夜，正是众人酣睡之时，冬菱却了无睡意。

她披上单衣，怕吵醒外阁当中熟睡的碧水，便将绣鞋提在手上，光脚出了偏殿。

月挂中天，如水月华倾泻一地，梧桐枝叶轻轻摇曳，落下一地斑驳树影。饶是这禁宫森严，在此时如此宁静的时刻，也多了几分祥和。

天阶夜色凉如水，冬菱心中的郁闷似乎也在这宁静的时刻消散了。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背着父亲，娘亲，奶妈，还有碧水偷偷溜出去玩的时候，她调皮地勾了勾唇角，便犹如一阵风一般飞出了栖凤宫。

栖凤宫距离甘泉宫非常近，在冬菱不知不觉走到甘泉宫宫殿前时，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此时月亮已被淡云遮住了一半，只洒下些许惨淡的月光。

冬菱静静地凝望着甘泉宫三个鎏金大字，似乎随着她姑母的去世，这三个字也跟着变得暗淡了下来。

昔日宫女林立，秩序井然的甘泉宫此时只剩下寂静，甚至寂静的让冬菱有些害怕。

忽然，冬菱觉得手背一阵冰凉，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

冬菱漫无目的地走着，回想着在这甘泉宫中发生的一切。

她走到碧水莹莹的水池旁时，她这才发现池水中亭亭玉立的荷花此时只剩下几支残荷孤影。

冬菱越发觉得心中悲凉，她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便不由自主朝着池水中滑去。

就在这时，她纤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拉了回来。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你专门跑来这甘泉宫当中，就是为了以死来报答惠皇后吗？”

一天都没有怎么用膳的冬菱只觉得一阵眩晕，在听到耳边传来清朗的男声时，她才猛然回想起刚刚那一瞬间。

她一睁眼睛，便看到了男子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男子长眉入鬓，眸若星辰，鼻梁高挺，薄唇轻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冬菱心中一惊，连忙推开男子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甘泉宫？”

“这甘泉宫早已颓败，何人不能进？”男子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冬菱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男子深深地凝望着冬菱，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抬起了手，可当她把手举到冬菱披散在肩头的乌发上时，却放下了手从腰间拿出一张叠好的巾帕递给冬菱道：“擦擦眼泪吧，人活在这世间，总要经历生死离别。”

冬菱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可为什么遭遇这一切的人就要是我？”冬菱并未接过巾帕，她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双臂。

男子抬头仰望着乌云渐渐散开的圆月，眸若寒星，面无表情道：“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争取，争取到了就是你的，争取不到，那你就要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半晌，就在冬菱以为男子都已经走了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背一热，手中更是被塞进了一个柔软丝滑的巾帕。

她微微一怔便听到耳边传来淡漠的嗓音：“只要活着便有可能，一切还都不算太晚。”

等到冬菱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空落落的甘泉宫当中只剩下冬菱一人，寒月冷星，孤影残荷，依旧是冬菱来时的场景，好似一直都只有冬菱一个人一般。

冬菱摩挲着手中的巾帕，这方巾帕甚是朴素，若说特别，那就是巾帕下方绣着一个闳字，而且刺绣异常精致。

许久，冬菱才起身离开甘泉宫。

她身影依旧纤细孱弱，却没有了彷徨和蹒跚，只留下坚毅。

冬菱溜回甘泉宫之后，又是一夜未睡。

“公主，你昨晚没有睡好吗？”次日清晨，碧水看到冬菱时吓了一跳。

冬菱奇怪地看着碧水，十分疑惑。

“公主，你眼圈好紫啊……”正说着，碧水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又忍不住要红起来了。

冬菱连忙拉住碧水道：“我就是昨天白天睡的太多了，晚上反倒是睡不着了，一会儿就要去见皇祖母了，你可不能哭，好了，快来帮我梳妆。”

碧水盯着冬菱看了好一会儿，她发现冬菱眼圈确实有些紫，可漆黑的眸子却没有了前几日的颓丧，恢复了生气，万分明亮。

“哎！”碧水含泪点点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便手脚麻利的帮冬菱梳妆。

碧水先是用点唇的唇脂在冬菱眼圈下颜色较重的地方点了点，这才又盖上了一层粉脂，冬菱眼圈下的紫色竟然完全消失了。

冬菱喜不自禁地左右照了照，这才笑着道：“碧水，你手可真巧。”

碧水不好意思地一笑道：“以前我们小姐喜欢晚上看书，第二天还要去见老爷，为了不让老爷看出来，我就用这种方法给她遮掉了眼底的紫色。”

冬菱微微一怔，望着铜镜当中的自己又险些要落下泪来。

经碧水这么一说，她这才想起以前的日子，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公主，奴婢该死，奴婢……”碧水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跪下道。

冬菱搀扶起碧水，摇摇头道：“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便是从新开始，我们有可能要离开宫中了，碧水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碧水本就是公主救回来的，自然是公主去哪里碧水就去哪里，公主可千万不要抛下碧水。”碧水连忙给冬菱磕头。

冬菱咬咬牙道：“很有可能就是孤灯一盏，长伴古佛，了此残生了，你跟着我只会蹉跎了年华。”

其实在昨夜回来之后，冬菱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她离开禁宫之后，就让楚天弘给碧水安排一个好去处。

“公主，孤灯古佛又如何？碧水的一切都是公主给的，公主若是让碧水走，那碧水真的就无言苟活于世了。”说话间，碧水已经是泪流满面。

冬菱心中抽痛，从小碧水就在她身边陪着她，在她心中，碧水早就已经不是婢女了，而是她的半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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