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

休整后的八旗大军，于正月二十五，拔寨启程，挥师南下！

平安道首府平壤，北部朝鲜政令中枢所在，观察使尹暄眼见城中百姓源源不断举家南逃，已自心慌，惶惶不可终日，之前降将姜弘历曾携阿敏书信致函平壤，信中列举五条发兵朝鲜理由，助明伐金、毁失友邦！漠视八旗荡平毛文龙之功，无以为谢！擅纳毛文龙盘据海岛，觊觎东江、纵容毛贼及辽东逃民，扰边不宁，无祭天命汗努尔哈赤，极为不敬！阿敏严令尹暄上呈仁祖，限时日低头请罪，方可收兵班师！未几日，王京回函阿敏，只有八旗先行退兵，方可冰释前嫌，重修于好！先礼后兵，和议不成，阿敏引军大举南下，欲逼其就范！俯首称臣！

接连败报传来，不日，八旗大军将兵临城下，尹暄全无斗志，于其坐以待毙，未如先走为上，正月二十五，一切收拾妥当，于众人毫不知情，尹携家眷悄悄潜出平壤城，南下中和，尹此举大可不必，表面掩众人耳目，实则诺大平壤，平安道首府，此时仅剩百余人，州府衙门早已人去楼空，却掩何人耳目？画蛇添足，留人笑柄罢了！

正月二十六，阿敏引大军，兵不血刃开进平壤，留伍佰人守城，大部未做休整便跃马南下，再踏征程！

正日二十七，八旗渡大同江，进抵中和！

彼时中和亦是人心惶惶，尹暄方入中和，即被四道体察使张晚以擅弃国土之罪开刀问斩，进退皆一死，只是死得不够体面！于两难之中，尹暄也算是做出了断！尽管其及不情愿！早在正月二十六朝鲜仁祖李倧已携百官避走江华岛，金尚容留守汉城。大将金自点亲点张晚中和前线督战，自已则坐镇王京防务！

八旗大军兵临城下，阿敏奈着性子，再修书一道，遣信使札弩、巴克什科贝造访中和，当日，张晚设宴款待来使，收了书信，不敢稍有耽搁，快马送于江华岛。

次日天明，张晚将二人护送出城。交涉间隙，张晚加紧筑防，只待和谈不成，干戈相见！

正月二十八，江华岛朝鲜王李倧行宫，百官聚于朝堂，热议阿敏来函，信中七条议顶，比之前所列犹加两条，书云:

努尔哈赤亲征瓦尔喀，朝鲜称兀良哈，彼时，朝鲜曾联兵抗拒；

布占泰侵扰朝鲜，朝鲜曾请努尔哈赤为其调停，事后朝鲜没了下文，不知感激；

萨尔浒之战，朝鲜出兵助明，建州不计前嫌，朝鲜俘虏无一加害，任其返回，朝鲜冷漠视之，不知恩图报；

庇护明将毛文龙，纵容其骚扰辽边，于建州几度严令移交毛文龙，置之不理！；

建州扫荡毛文龙，未伤及当地无辜，朝鲜未表谢意；

朝鲜岁岁供俸毛文龙晌银、粮草，至毛贼羽翼渐丰；

努尔哈赤驾鹤西去，明国尚且遣使吊丧，独朝鲜佯装不知！

七条需一一答复，另解除与明朝臣藩属，改换门庭，自此忠心朝奉建州！

苟延半壁江山，战和争议依旧绵绵不休，两派各陈其词，势同水火！时无多日李徖势必选其一，做出最终裁决！阿敏信函限期五日答复！到那时，再燃烽火，只怕仅余的偏安之地亦要化为乌有！

崔鸣吉一如既往，直言"胜败已分，抗拒无益，唯议和以解残局！"

此言一出，李徖顿心灰意冷，纵有心拒敌，然时局至此，也只能罢弃刀枪，凭天由命！

"此言差矣！"司谏尹煌据理力争，斥和绝决，上疏云:"和，降也。天下共知，陛下九五之尊，怎可惑于小人之言，冒天下之大不韪，背道而驰！陛下当力排众议，亲贤臣，远小人，拒胡虏，复失地，匡扶社稷，以安民心！"

尹煌一席话，顿激起千层浪，一边是主战派，拍手称快，一边是主和派，恨恨不已！

李徖一时两难，不得已宣旨退朝，明日再议！

阿敏秣马中和，静待朝鲜答复！

这日，阿济格来到阿敏帐中"二贝勒，信已发出两日，如石沉大海，不见朝鲜下文，依我看！须施以重压，威逼朝鲜速速从之"

阿敏未加思索"此事如我所料，嘿嘿不晓以利害，当我二贝勒口出戏言！把关海唤来！"

"属下这就去"阿济格转身出了大帐，不多时，关海与阿济格走进来。

"阿济格，你率本部人马挺进黄州"

"属下明白"阿济格应道。

"关兄弟，你辛苦辛苦，西取平山！"

"二贝勒放心便是"关海欣然领命。

兵贵神速，二人出了大帐，即刻点兵起启！

送走阿济格，关海，阿敏眯起双眼，手捋长髯，一阵冷笑！

却说阿济格于二月初五，未遇丝毫抵抗，便进驻已逃散一空的黄州城！

同日，关海兵临平山，守将李洙明屯兵拒守！誓死不降！

关海无意恋战，但求速胜，搬出那五把超度，号令大军攻城。

李洙明城上鼓舞士气"多多杀敌，必有重赏！临阵退缩，斩！"

重赏之下，城上守军奋勇争先，拼死抵抗，士气空前高涨！

今有超度在手，何愁不破此城！关海遥指城上守军，超度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城上守军，不见弓箭来袭，但见五人手持不明之物，指向自己，犹自大惑不解。

陡然爆豆声响，城上士卒纷纷倒地，李洙明惊骇无比，怎会如此？莫非敌有神器，不及多想，"暂且躲避！"一声令下，呆若木鸡的众士卒，方如梦方醒，慌忙闪身墙后，躲避城下射来的子弹。

城上守军隐身不见，机不可失，关海大喝一声"架云梯攻城！"超度调整曲线射击，另四把超度亦同样为之！

密集枪声再起，子弹于空中转向，划过绝美弧线，精准命中藏身墙后的守军士卒！

几番发射，城上守军已所剩无几，李洙明亦饮弹长辞！

八旗登上城墙的那一刻，城上已没有半点声息，侥幸保全性命的些许士卒，早已不见了踪影，赏金，问斩那是后话，时下逃命要紧！

如探囊取物，关海轻取平山！

敲山震虎，八旗再下两城，消息传至江华岛，全岛上下顿乱作一团，离弦之箭，殊无退路，再不答复，恐遭灭国！李徖于行宫紧急诏见大臣，决意屈膝求和！逢战必败，主战派曾经的豪言壮语，如今观之无异哗众取宠！事坏至此，一发而不可收，此刻均垂头不语，没了之前肱骨能臣气势，偶见尹煌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却无人响应！

李徖早已不耐其烦，不除此人，和议难成！即是如此，遂下旨一道:于主战重臣尹煌革职拿办，以敬效尤，即刻令人撰书议和以复大金！

水到渠成，一蹴而就，二贝勒当日便收到朝鲜回函，七条问责，李徖逐一请罪，倒是斩旗易帜，称臣大金，李拒绝从之，信末犹行天启年号。

奴性如厮，阿敏决意于苟延残喘的朝鲜，再致命一击！断其附明之念！ 即刻升帐，召集文武，落座后，阿敏目光如炬"大军绕走中和，假道瑞兴，剑指汉城！诸位以为如何？"乘胜追击，阿敏执意南下汉城！一睹王京奢华帝王宫。

随军汉人降将李永芳，一路默默无闻，寸功未取，此刻去当仁不让，率先起身"不可！发兵之初，大汗有言在先，只须逼其盟誓，不可灭其国，二贝勒难道都忘了吗？"

阿敏闻言，脸色顿变"李永芳你一汉人降将，如何胆敢质问于我，我乃顺应时势，择机而行，大汗只怕也不便肘掣，你就不必庸人自扰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生寒意，大汗之命尚且敢违，当真要长据于此，异地称王乎！

李永芳全无脸面，垂头不语，怏怏退了回去！

岳托按耐不住，起身离座"二贝勒，勿忘此行初衷，莫要自毁前程！惹祸上身！"

阿敏脸色铁青，非比旁人，大贝勒代善之子，镶红旗主，势大位尊，阿敏断不敢造次"杜度，你与我兵进汉城，可好！"阿敏急欲觅一知音，志同道合者！

杜度摇摇头"冲锋陷阵，属下并无二话，心怀异志，倒行逆施，恕我不敢苟同！"

关明亦旁劝道:"二贝勒谨慎行事！"

众人如是说，阿敏垂头丧气，恍恍然如孤家寡人！"也罢！此行只做表面文章，不必南下深入！"

自此，众人再无异议！

"刘兴祚！"

"卑职在"

阿敏稍作沉思"你与姜弘历，朴兰英即刻出使江华岛，施压李徖，速速盟约！"

"小的明白，这就出发！"

接下来是发兵事宜，一切布署完毕，众人退出帐外，各自准备！

翌日，浩荡八旗，一路摧枯拉朽，于当日便长驱直入攻陷瑞兴！二月十一日再下昌城，毙守将金时若及其二子！被屠军民四万余。

二月十二破龙骨城，杀龙川节制使李希建，毙敌二万余！

败报似雪片飞来，李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好不客易俟到刘兴祚携二贝勒信函造访，李闻讯，急匆匆亲迎十里，让入行宫。

刘兴祚开门见山"几番答书，二贝勒犹不满意，其一，既已请罪，不见岁贡，足见违心，如此，不劳大驾，我们已为陛下拟好岁贡数目，盖印封章即可"说罢将数页书信递于李徖，"其二，断从明之念，盟誓称臣大金！往来信函犹署天启年号，是为挑衅！速速改过！"

李徖接过岁贡清单，甚至未看一眼，便盖上皇家大印！闻至刘后半句话，李甚难从命"明金争端，从此不再过问，然先帝累受明顾，交好天朝，吾不敢开此先河，违祖宗遗命！"

崔鸣吉亦严辞驳斥"国之交往，怎可受制于他人，断不可受！"

群臣义愤填膺，纷纷谏言抵制！

随刘一同前来的姜弘立见此情景，为平息众怒，另觅蹊径，想到一两全齐美方法，姜起身朗声道:"八旗大军箭在弦上，朝夕可至，于其徒劳争执，未如另寻他法，小人方才灵光闪现，想到一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身为叛将，不以为耻，反而为荣！滚出去！"

"朝鲜首逆，早该千刀万剐！"

"厚颜无耻之徒！"

背朝鲜，事大金，姜弘立无疑成了众矢之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垂头不语！

相较群臣，李徖可谓众人皆醉我独醒，手一摆，众大臣方才止歇咒骂，李徖满怀期待望着姜弘立"你且说说看"

姜弘立闻听，抬起头来，战战兢兢道:"信函书写，事关国体，既两不相让，可折衷取之，即来往信函不书年号，以揭帖代之。"

李徖听罢，亦觉有理，目光垂询诸大臣。

凡关系国本之事，必然争论不休，此次亦无例外，前方引战，后方反击，大战一触即发，李徖手一挥，止住群臣论战，但感身心俱疲，瘫软在龙椅之上。

沉默良久，刘兴祚起身款款道:"陛下若再无裁决，此事恐将不知所终，当朝天子，殊无主见，处处受制于人，国家焉能长治久安！可悲！可叹！"说罢，目无旁人，拂袖而去，姜弘立，朴兰英随之步出殿堂。

如此一来，李徖与众大臣面面相觑，不该如何是好！

"刘兴祚恁是无理！"沉闷片刻，有大臣无以忍受，率先发泄心中不满！

"杀了他！还有那两个叛逆！"

"差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亘古不变之规，万万不可！"

瞬间，整个大厅，气愤重新活跃，口舌之争再度开战！

李徖心烦意乱，和谈成功在即，谁知却横生枝节，且要委曲求全，也是不易！"住嘴！都退了出去！"压抑心中的怒火，一时没了去处，此刻喷发而出，尽皆洒向诸大臣！

诸臣见龙颜大怒，皆低着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李徖斜躺在龙椅上，紧闭双目，刘兴祚一走，只怕朝鲜在劫难逃！

良久，李徖叹囗气！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角落里，仍有一人没有离开。

"崔鸣吉，你还有何事？"

"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回旋余地，只要一心效忠明廷，署不署年号，无关痛痒，有辱先帝，便无从谈起！陛下三思，莫要由此错此良机，误国误民！"

李徖早有此意，此刻听来，更是心动，"唉！来使已去，说他何用"说罢，长长叹囗气。

崔鸣吉快步凑上前"前番交涉，臣感觉刘兴祚为人心机颇多，狡诈过人，表面愤然离去，却不会远走，他在等陛下回心转意，重续和谈！"

"既是如此，还等什么！你即刻出发，速速与我追回刘兴祚！"李徖用力一拍龙案，心中重又燃起一丝希望。

果不出崔鸣吉所料，当日晚间，刘兴祚，便被李徖尊奉为座上宾，会于李徖起居深宫，一切皆为掩诸臣耳目！待木已成舟，众人无力追悔，亦只能听之任之！

此番刘身边没了姜朴二人，只一人到此，刘一改之前傲慢无礼:"陛下，一国之君，聪明绝顶，岂可误于无能之臣，想来是准了和约？"

李徖听得心中受用，哈哈一笑"刘先生，料事如神！我这就修书答复二贝勒！"

一旁崔鸣吉神情轻松，找来纸笔。

不多时，国书拟好，刘兴祚揣于怀中，直视李徖，目光陡然变得狡黠，沉思片刻"前番言辞，陛下莫怪，刘某亦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话中有话，透着玄机，君臣二人茫然不知何故，没敢接此下文！

刘目光闪烁"我一地道汉人，却事蛮夷，说来惭愧！终有一日，刘某当返明国，屠灭胡虏！唉，只时机未到！"刘长长叹口气。

一席话，只听得李徖背心发凉，呆若木鸡，刘兴祚反复无常，是何居心，其中真假难辩，当真奸诈小人！

还是崔鸣吉猜得李综所想，打破许久沉闷"刘大人，心高志远，非我所及，佩服佩服！"

如此敷衍言辞，刘亦无心情，再闲谈一会，便起告辞返回馆驿！

翌日，刘兴祚三人返程复命，李徖携众臣相送十里，方才回宫！

本已水到渠成，谁知又生变数，接下数日，刘兴祚频频往来两者之间，二贝勒提议君臣之盟，李综断然拒绝，此次刘兴祚倒也乖巧，不再勉强，凭不烂之舌居然劝下二贝勒欣然接受朝鲜坚持的兄弟盟约！再纳质大金，刘兴祚又面授机宜，蛊惑李徖以远房宗室原昌副令李玖为原昌君假冒皇子质于敌营，最后誓盟祭天仪式，李徖亦以身体不便为由，拒绝前往金营盟誓，二贝勒允之，只需殿前焚香祭天即可！

择日，李徖令姜弘立叔父，姜絪出使平山二贝勒大营，三叩九拜，一路跪行，呈上降书顺表！至此八旗挞伐朝鲜，以兄弟结盟归于了结！

二贝勒踌躇满志，班师回朝，唯义州八旗滞留不回，朝鲜几经交涉，阿敏依旧不允，直言此举皆为清剿毛文龙，力保朝鲜高枕无忧！

叶落风疾鸟惊飞，

天沉云起暗相随。

弃我苍茫无晴日，

抽刀游刃有余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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