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轮回·冥钟（Ⅹ）

“可是……”不知为何，颜心中依旧不定，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出于对瑅皓的信任，颜只好作罢，跟着瑅皓入梦去寻梦淳。

原本梦淳只守着那女孩的一个梦，但后来越来越多的幻境出现在真实世界，梦淳一路追踪下来，却发现那些幻境都源于他们。

女孩的人生很美满，从单亲家庭变成椿萱并茂的一大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健在，她如愿地考上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的爱人很专一，他们儿女双全，一对璧人相伴到八九十岁，他们回到家乡，用小推车卖一些小玩意，遇见可爱的孩子就送他们一个，朝朝暮暮地守护着眼前的平凡，直到九十七岁，两人一同在儿女子孙的送别声中携手走向彼岸。

梦淳早该明白，有的缘分很短，他本该在看到女孩有这样美满人生的时候愤恨——为何他是个夭折的命？为何陪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

梦淳在梦沢带来的冥府镜中看到女孩高中三年几乎没有与人交流，三年很短吗？不，那应当是她充满美好回忆的学生时代。

或许，

那么鲜活美好的一个人不该被困在一段回忆中。

梦淳对瑅皓郑重言明，他说：“在下心胸并不宽广，届时还请欧阳兄与小颜替我销毁凝结的忆梦小球，等这场梦散……”

梦淳鼻尖一酸，半扭过头回避片刻，苦笑道：“等这场梦散，外面的真实幻境也会逐渐消失。”

是不甘心的，是不愿的，是恨的，但他从未后悔，至少有两条鲜活的生命因为他而将继续精彩。

梦淳选择的那一刻，他只有十四岁。

“非得亲自去吗？”颜知道由梦淳来解梦会更好，这场梦已存在数万年之久，执念之深，衍生的有关过往的“幻境”才会出现在真实世界，这些幻境是女孩存在的九十七年中各界或真实或虚幻的“真切”存在。

人生何其美好啊。梦淳常这般感叹，他羡慕。

[我很荣幸来过你的世界，却因此初尝毕生遗憾。]

“愿君顺遂。”瑅皓知道亲手打破希望是何滋味，他何尝不知《微灵序》，他何尝不想去寻回散落的灵，他何尝不希望看见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场自己编织的、欺骗自己的梦。

可是，天下任何人都能去尝试，唯独他欧阳瑅皓不能。

看着满屋锦画消散，种着满园应季蔬果，欧阳瑅皓或许多少还是不甘心吧。

梦淳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白皑中。梦中他和女孩一同去冒险，他在一个大玻璃水池中救下一群小孩，女孩在池外，池上上了锁，女孩好不容易找来钥匙，他却对女孩摇摇头。

[去吧，我的傻姑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吧，我的副班长，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就陪你到这了。]

女孩将金灿灿的钥匙捂在心口，跪倒在幽暗的玻璃池边亲眼看着曾经带给她救赎的港湾一点点沉入周围暗绿的水墓。在此前无数的梦里，她都可以祈求神明降临，祈求过去是一场梦。

他们太了解彼此，以至于谁也欺骗不了谁。他们在不太懂爱的年纪太在意彼此，以至于谁也不想困住谁。金灿灿的钥匙融入女孩心里，打开她心上的枷锁，锁开时从十四岁的身躯中走出一道白光，白光化为人形，女子出落得窈窕大方，她从心上取出锈迹斑斑的钥匙。

咔哒——

锁开了。

你的人生应当美满，我不希望成为你的遗憾。祝你成为一匹马时有一片自由奔放的牧场，祝你成为一只鹰时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祝你成为一颗树时有一片日月入怀的林荫，祝你成为一个人是有一片光明锦绣的前程。祝你，一路走好。

“其实他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颜将一门小球拾起，故事仍在上演，女孩在灵柩前点燃一把火纸。

“他需要理由走向死亡。”

颜沉默片刻，“像你一样吗。”

“哈哈。”很勉强、生硬的笑声。

“……”

“收回之前的话，你没白跟我这么多年。”

“就不能为了风谕，再……”颜紧握拳头，却忘了手中有忆梦小球，小球散成五彩碎沙从指缝溜走，消陨。

瑅皓拍了拍颜的肩，他的笑很坦然，颜终于明白为何幽蘅会沉睡了，也终于明白刚才那羡慕的神情从何而来。

瑅皓与颜刚出梦境，血腥味扑面而来，百狼谷一片死寂——画眉烧死在焦枝，红狼堆砌成山，野猪、野兔白骨铮铮，河泽染红，鲈鱼沉底，湖心亭倒插入河……

祭阳？祭阳呢！

瑅皓与颜闯入后院，三尺白狼蜷曲的棱骨下护着血淋淋的小小轻纱，她缩成一团，连血泊都才小小一汪。

“她才那么点大……怎么下得去手啊！你们怎么下得去手啊！”欧阳瑅皓撕裂的喊声回荡在空寂的百狼谷——不知过了多久，等颜恢复意识时，瑅皓已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几间茅屋的结界。

颜唤了几声雕儿，它也消散了。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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