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变蟲

【大商】·墨渊

墨渊底部，萧心四肢被绑住，呈大字型悬在墨潭上，他面目狰狞，皮肤崩裂溢出血珠，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声响，仿佛在忍受无尽折磨。

紫胤呆愣在一旁，她瞪着萧前辈的四肢，感觉胸口压抑喘不过气来。

那四条既像蟒蛇又像蜈蚣的怪物，正是萧心的手腿变幻而成，而萧心的衣袖和裤脚处，隐隐能看见肉瘤扭动，如筋蛇般往萧心的胸口涌去，虽被衣服盖住看不真切，却依旧给人万虫噬体的感觉。

在萧心正上方，一名娇小女童悬在半空中，她看着萧心的痛苦神情，却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事儿，咯咯笑着，脑袋上一对被绑成四段的羊角辫晃得乱颤，“主人，我借你的力量还满意吗？”

直到这时，紫胤还如何不知那女童就是萧前辈的侍灵，只是怎么如此邪性？

女童打量了眼快要丧失神智的萧心，又甩了甩大袖子，娇小的身躯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正好笔直对上祖孤的双眼，嘻嘻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鬼噢，我是虫神。”

鬼陀子扯了扯嘴角，骂骂咧咧道：“老夫活了无数年，可还没听说过什么虫神！”

“那老人家你躲那么远干嘛？”女童嘿嘿一笑，又忽然张牙舞爪做了个鬼脸，“怕我吃了你呀？”

鬼陀子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虫神没听说过，倒是曾在一些古籍上看到过‘变蟲’这个名字。”祖孤一挥手，将那四头被捆缚住的凶兽收了回去，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被击退的恼怒，反而更多的是惋惜。

女童阴沉着脸，一双眸子泛着寒光，明明闭着嘴，沙哑又刺耳的声音却断断续续传出，仿佛风中的鬼哭声，“阁下倒是好见识，没了那四凶任你差遣，你这夜族大尊又还有什么保命本事，若没了，就死罢！”

“你就不怕你主人会死吗？”祖孤反问道。

女童甜甜一笑，满脸森寒尽数褪去，娇羞道：“主人他那么疼我，在召唤人家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更何况没有人家帮忙，主人他也不是你那四头凶兽的对手。”

紫胤望着女童，又看向不断被筋蛇吞噬的萧前辈，心中一阵恶寒，这叫‘变蟲’的妖物到底是什么来头？而且听祖孤的意思，萧前辈会死？

不等紫胤理清思绪，一道痛呼声传来，紫胤刚转过头，脸上就被温热却腥臭的血液溅到。

黄书途不知何时恢复精神，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赤红，分不清是原本就如此还是染了血的缘故，而在黄书途面前，四肢化作蟒蜈怪物的萧心被吊在半空中挣扎着，他的左臂已经被切掉，断口处流血不多，但一些肉芽状的筋蛇却如触角般扭动着，令人头皮发麻。

“你干嘛？！”紫胤见黄书途再次举起剑瞄准萧前辈的右臂，不由得怒喝一声，一道凤火自其嘴中吐出，焚向黄书途。

黄书途运转两仪符，空间转换，以萧前辈为中心，瞬移到对面，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凤火后，又一剑砍断了萧心的左腿。

“阻止他！”萧心喷出一口血，彻底晕死了过去。

名叫变蟲的女童盯着黄书途，一对羊角辫变为两条怪虫，带起破风声，袭杀向黄书途。

黄书途只好放弃萧心，仓促间扬起剑挡住怪虫，眼角余光却瞥见紫胤举起凤胃葫芦对准自己，赶忙喊道：“住手！”

“原本以为你只是懦弱，没想到如此丧心病狂！”紫胤冷笑，本就笔直的眉毛愈发锋利，只是剑凤胃葫芦迟迟没喷出火焰，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这才想起之前帮萧前辈迎敌时已经用光了葫芦里的炎液。

黄书途见紫胤收回葫芦，刚松口气，又注意到紫胤嘴中有炎息汇聚，心提到了喉咙眼。

凤胃葫芦里的炎液来自雀台的那棵老梧桐，所凝聚的火焰甚至能灼伤有仪境，但没了凤胃葫芦，紫胤凭借体内血脉依旧能凝结凤火，只是威力要弱了许多罢了，可对于修为相当的黄书途而言，依旧极具威胁。

“紫胤你冷静点，你想萧谷主死吗？”黄书途避开变蟲的攻击，一个后空翻退到了崖壁旁，“变蟲是邪物！她确实能帮助萧谷主打赢祖孤，可你也不想想，代价是什么？”

“如果萧谷主继续借助变蟲的力量，萧谷主就会被那些虫给彻底吞噬！”

紫胤生生将炎息吞下，转头望向那两条被黄书途切断后又重新连上的怪物，神情错愕，“什么意思？”

“我父亲曾说过，正统神明确实都消失了，还留下来的除了正好陷入轮回的岐神骜龙外，就只有一些旧神残魂，以及一些荒祠野神。”黄书途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所谓野神，就是一些只记载在民间市井的小神，没有仙籍与神位，却同样拥有无尽寿命，只是他们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享用一些祭品。”

“变蟲的祭品，就是那些从他借助力量的人的肉身，甚至灵魂······”黄书途深呼吸一口气，剑指女童，“你最好让开！”

“你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怎没听到我主人最后的话。”女童摇头晃脑，打量着黄书途的眼神里满是嫌弃与自得，“主人让我阻止你。”

“如果黄书途说的是真的，你是萧前辈的侍灵，你就不担心萧前辈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吗？”紫胤质问道。

“都说了，我是野神，虽是侍灵，可身家性命可没跟主人绑在一起呢。”女童咯咯笑着，话锋一转，面色变得苍白与阴森，“更何况，你们也不想想主人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想死？”

“你们也不想想，主人他一心赴死到底是为了谁？”

“他不把自己当祭品，你们就都得死在祖孤手里！”

【鱼门】·央山·云居

云海翻腾，时而能看见羽鲨穿梭其中，隐隐有乐音传来，曲调悠扬又暗合大道。

云牢中，一名女子拨弄琵琶，神情恬静而圣洁。

望着大亮的天光，黄粱也不禁眯了眯眼。

“没想到自黄花凉和方成器后，我鱼门第三个踏入有仪境的弟子不是黄书途，也不是池英和颜嫣，而是席衣。”花革感慨道，和三年前相比，花革除了那把当作簪子的阴神木被一根毛笔取代了外，就再无半点变化，时光对符修总是分外慷慨，但熟识的人都能清晰看见花革眉宇间的郁气。

“之前母亲她写信给我，灵婆第一继承人特地去看了溪长，还留了个罐子给她，许愿此举我不知晓用意何在，但溪长她也长大了，迟早会找来鱼门。”

黄粱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没有说什么，继续饮茶。

花革见黄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见到女儿时，你也会是这种态度？”

见黄粱依旧沉默，花革终于怒道：“还有那柄流芳剑，是你当年邀请我来鱼门的礼物，我误以为是定情信物，后来还给了你，可怎么出现在黄花凉手中了？”

黄粱叹了口气，道：“你要相信，你所有困惑的事，或迟或早都会有一个交待。”

“那书途呢？他与紫胤在墨渊的消息已经传出，怎还不去救？”花革冷笑一声，母亲果然说的都对，男人可以不会说情话，但这些推脱的漂亮话却个个都会。

“鬼帝来了。”黄粱放下茶杯，望向苦海的方向，“如今余夫子和宫砂都不在鱼门，我必须留下，虽说有你和池蕖在，但鬼帝最擅长的是刺杀，你们这些有仪境的未必有事，但对我鱼门弟子而言，哪怕躲在洞府里不出现，也如芒在背。”

花革依旧不甘心，道：“那就不去救书途了？”

“别人不清楚，我可知道，在书途他去晚颜关前，你就把他身上所有护身法宝都给收了去，你让他遇见了有仪境符修该怎么办？”花革越说越气，头发的流苏不断晃荡，却也风情万种，“更何况，这些年来你一直没让书途他找侍灵，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书途这个名字是师傅给取的，但当时是殊途同归的殊途，我嫌寓意不好，就改了。”黄粱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

花革愣了愣，依旧没明白黄粱想表达的意思，但气却消了几分，黄粱的师傅是钓羽老人，是一位人神，或许不久后也会成为自己与池蕖的师傅。

“在踏足云隐境的那一刻，大道倾泻于一体，是洞察天机的最好时刻，我突破云隐境时，本想找到如何让师傅他重回巅峰的方法，奈何师傅已是人神，不是我所能占卜的，于是便替书途他卜了一卦。”

“书途，殊途······师傅还是师傅，他说的没错，我看到书途他会走上一条罕见的道路，只是依旧看不清那条大道是正是邪。”

“书途不准有侍灵，不准有护身符器，都是师傅的意思，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方才得知萧心的侍灵是变蟲后，这才想通了几分。”

“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

“我已让丹顶与墨龙睛已经赶去了，但就卦象所示，被困住酆渊墨潭边的三人，萧心，紫胤还有书途，必有一人会死去······”

云居在鱼门最高处，但位于云层之上，便是登堂境的弟子也看不真切，若是水汽倒还好，但那处云池里还藏有一头云鲸，故而副门主云诀子特地布置有一道隔绝视线的阵法。

在云池之下，便是遗芳小筑，但自从池蕖成为央山正峰主后，在不远处又建有一座莲宫，不大不高，但进去过的人都知道，是与余夫子那朝阳洞一样只是个幌子，但余夫子的真正洞府是他的灵界“树中屋”，而池蕖这座莲宫实际是一个内藏天地的芥子之宝。

莲宫外，池蕖双手负后，温润双眸暗藏神伤。

朱素竹望着师傅的神色，心里轻叹一口气，师傅喜欢花峰主是鱼门上下都知晓的秘密，虽说师傅哪哪儿都好，可感情这件事是天下最没道理的。

“素竹，你的本命符‘噩影’虽来自噩祖，是吞噬精魄阴气的符纹，不是鬼道胜似鬼道，按道理不适合为师的传承，实则恰恰相反。”池蕖顿了顿，又说，“身处淤泥，心绽白莲，你虽不能继承为师的莲道，但修习为师的功法，同样能领悟莲意，与你那本命符形成一净一浊的局面，达到相辅相成的目的，这便够了。”

朱素竹点点头，神色乖巧，和三年前刚继承噩影符那会儿的冰冷又苍白的模样相比，已经多了几分柔和与内敛，而这三年也是朱素竹过得最顺心顺水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席向阳那家伙总是跟着池爵来莲宫，池爵是师傅的侄儿，朱素竹总不能关门不见，那席向阳也恶心，总挑在师傅不在鱼门的时候才来，但好在席向阳再也不敢拿噩牙堡来要挟自己，自己好歹也是一位峰主的关门弟子，论地位，可不比一位长老低。

最让朱素竹意外的是，噩祖的祖脉符竟高达有仪境，也就是说朱素竹只要不怠惰，未来迟早能踏足有仪境，这便是从他人那继承本命符的好处，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继承之人的成就有限，终其一生修为不能高过继承之符的品阶，只是这副作用已经被噩祖用妖族独有的术法给打破，当然噩祖所付出的代价也极大，若不是自己求师傅出手，噩祖这会儿已经跌到二阶入奥境，连人形也再幻化不出。

至于当年答应要解救噩祖的约定，朱素竹已经有能力履行，却一直在等兰安回来。

“奇怪······”池蕖忽然道。

“怎么了？”朱素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师傅他眉头紧锁。

“鬼帝没出手，就退走了。”池蕖道。

朱素竹眨眨眼，都退走了，师傅为何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帝级人物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不会无的放矢，雀台那边也被夜帝朱颜改给缠住，只是到底是为何事才会大张旗鼓到如此程度？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的目的绝不是，或者说绝不仅仅是黄书途与紫胤。”

【鱼门】·鱼肠道

鱼肠道是阎女屏下的一道幽暗缝隙，同时也是进出鱼门的唯一通道，当然，若是有本事无视鱼门的结界直接飞进来，那就另说。

此刻在鱼肠道外，两名年轻人相对抱拳行礼，另一人站在一旁打哈欠。

“此去大商，还望保重。”姬冽神色郑重，三年的时间里，这位姬家的公子愈发风度翩翩，与其兄姬琉一般成了第二个让鱼门所有女弟子都挑不出毛病的男人，随着年纪变大，五官也开始变得深邃立体，只是眼神里的清澈一如曾经，与其对视，只觉如沐春风。

方成器点点头，温声道：“接到兰安与花狐后，我会第一时间回来。”

“又不是生死别离，你们弄得这么肉麻兮兮的干啥？”席霸川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明明是最讲究行头的席家人，却穿着件破了洞的麻衣，整个人就像山里砍柴的，唯一显眼的就是他那别在腰上的灿金色本命符器。

姬冽看了眼席霸川腰上的快板，嘴角扯了扯，哪怕过了这么久，还是接受不了这么一五大三粗的汉子竟选了个快板当本命符器。

方成器没有说话，他知晓席霸川的性格，越是大大咧咧其实就越是在乎，其实就是担心大哥黄书途，念及至此，方成器心底叹了口气，当初黄书途去前线时，确实没好好饯行。

“你去接兰安与花狐，拉上我作甚？”席霸川又嚷嚷道，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赶不去酆渊，赶去了也迟了，没迟也帮不上忙，否则席霸川怎么会留在鱼门跟这么个木鱼唧唧歪歪？

“三年前我答应过门主，若花狐与兰安顺利跃过龙门，就带他们一起修行，你如今迟迟没突破有仪境，与其闭闷关，不如出去转转，即便碰不到机遇，也能散散心。”方成器道。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席霸川摆摆手，率先走进蜃雾，“丹弥，你个看大门的，还不快给大爷开道！”

蜃雾深处，一名背着大海螺的男童从苦海中钻出，毫不畏惧地对骂了起来，“你们又不是新弟子，有鱼符护体，还怕被蜃雾变成的女人勾走魂不成？！”

过了一会儿，丹弥回过头对紫如来传音道：“你先去本座的洞府，待本座收拾这厮后，再好好与你显摆······哦不，好好再让你瞻仰本座那件无月龙袍！”

【大商】·首无山脉·观花大道

梳柔一行人离开不久后，宫砂等人也随之出现，他们回头望向那处劫云弥漫的秘境，石亭的位置已经看不真切。

雪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摸着脖子上的勒痕，骂骂咧咧道：“都是些什么东西，许家了不起啊，这就把我们赶走了？”

宫砂刚举起拐杖，还没来得及敲下去，颜嫣就一巴掌拍在雪晏后脑勺，雪晏就一副几乎摔个狗啃泥的惨样，看样子颜嫣没留力。

杯月扶住雪晏，忍不住笑道：“你呀就别贫了，我们本来就还得赶回鱼门去。”

“我这不就抱怨下吗？”雪晏摸了摸脑袋，没敢偷看颜嫣。

“此行也不算白来，替颜嫣找到了血仪之灵，以后再穿戴那身鳞甲时也不会被吞噬自身血气，而且血仪鳞甲能进阶的可能性也会大大提高，杯月也知晓了自身的身世，流着白帝血的月裔。”宫砂深深看了杯月一眼，又继续说，“至于我，虽未获得龙魄，但大难不死，后福也不浅，夜毒被兰安吸去了一半，还能再多活几年。”

宫砂最后感慨一声，虽说兰安也是为了吞噬那夜毒来提升修为，但到底还是承了兰安一份情。

“那也就我什么都没得到咯？”雪晏闷闷不乐道。

众人看向雪晏，他被自己的侍灵勒晕这件事，众人都默契的没有说出，至于被自己主人取了个小名“翠花”的藏六与花君梅尚认识这件事，别说是杯月困惑，就是颜嫣也感到意外，但还是将疑问藏在了心底，宫砂隐瞒了这么久自是有其的道理。

颜嫣碰了碰被梅尚打了一耳光的脸颊，痛是不痛了，只是心中依旧感慨颇多，在宫砂体内一半的夜毒去祛除后，梅尚与不老鹤这两位齐齐出手，硬生生帮宫砂的肉体焕发了活性，其中梅尚出力颇多，甚至用了一滴来自本体血梅树的草木精华，论价值，可不比龙血低。

“你与婴羽对战时，没使用本命符？”颜嫣忽然问道。

宫砂愣了愣，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见颜嫣那副质问模样，知晓自己不给个满意答复她是不会甘心的，说不得还会与冷雁告刁状，不由得一阵头大。

宫砂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就猛地吊过头，手中龙杖破碎化作那柄名为“龙齿”的长剑，“滚出来！”

众人齐齐望去，却只见那处被宫砂盯着的空间空无一物，哪怕细细感知也没发觉半分不寻常，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才离开首无山脉不久，怎么就遇见一位藏头露尾的有仪境修士？

下一秒，那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黑色人影从中踏出。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阙方，空间系的符修确实令人防不胜防。

“怎么？路这么宽，宫峰主是不让我走了？”阙方冷笑一声，言语里满是嘲讽，也不等宫砂开口，身影又钻回空间虫洞，消失不见。

宫砂冷哼一声，往首无山脉望去，前后支开了雀台等人与自己，现在连阙方也离开了，许愿等人到底想做什么？

颜嫣清了清喉咙，盯着宫砂。

宫砂回过神来，叹道：“我那本命符不是我不想用，是不能用。”

“因为它是一枚变异符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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