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若谷风骨

【大商】·首无山脉·含霜秘境

“萧心与夜族罪女苟且一事，你以为瞒得住吗？”

白慈紧盯着孟良，神色阴沉，“孟太师，凡事可都要讲一个证据！”

看着眼前的一幕，兰安等人不由得皱紧眉头，萧师叔不是失踪了吗？可即便是故意躲着众人，又怎会和夜族罪女在一起？

“娘。”紫胤忽然叫道。

众人回头，只见一高挑女子款款走来，正是先前站在幽鸾背上的妘莱仙子，她用手挡在腹部，笑容温和，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眼里的凝重，而在妘莱身后，各方势力皆陆续靠近。

兰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姬琉拉在身后。

黄书途靠近姬琉身边，将陶罐放在兰安怀里，轻声道：“你是华堂少堂主的身份还没公开，为了避免被误伤，还是躲着点好。”

兰安抱紧陶罐，点了点头，只是依旧在困惑，看众人这架势，孟良的话难不成是真的？

同样是两个老人，同样都天赋有限，孟良唯一的依仗就是那对符瞳，而白慈毕竟是上代若谷谷主之子，虽没踏入有仪境，但自从若谷式微后能护住谷中弟子这些年，必然是有真本事的，但当白慈站在孟良面前时，谁都能看出白慈处于下风，只因孟良身后站着大商。

“我若谷世代清廉，萧心虽是晚辈，却是我父临终托付，品行自不用多说，孟太师，你如今当众诬蔑我若谷，到底有何意图？”白慈一甩长袖，义正言辞道。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在场的大多是野修，对大商的霸道早有不满，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若谷克己奉公，无不是志士仁人，如果当年不是戈天帝一意孤行四处征战，夜族也不会趁机偷袭，可到头来只有若谷前去援助，一代忠烈，如此壮举，混江湖的谁不敬佩？

“孟良，你的眼是瞎了吗？”一名老妪自人群缓缓走出，手中灰青色的竹杖敲在地上，仿佛敲打在众人心扉，“萧心是谁？一琴一剑一青衣，不争不鸣不自弃，便是在鱼门，也是最杰出的，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日月王的生母，曾经的寇王妃都曾倾心于萧心，但萧心喜欢的是谁？是我白家白露！你却造谣萧心与夜族罪女苟且，干嘛不直接诽谤萧心和狗睡了一觉！”

众人哈哈大笑，紧接着有义愤填膺之人大喊出声，“白婆婆说得对！瞎了孟良的狗眼！”

“白露那般清纯，是能和妘烟仙子、花革、冷雁媲美的，当然，白婆婆要再年轻些，也不差！”有野修开始讲浑话，但谁都听得出对白婆婆的支持。

自若谷众长老战死后，若谷辈分最高的就是白婆婆和白慈这对姐弟，但白婆婆在将若谷交给白慈后，这些年一直游走在边疆，杀死的夜族与鬼物数不胜数，谁不折服？

更何况，当年白露被夜族奸杀至死，甚至抛尸城墙，连自己这些外人都愤懑不平，萧心又怎会去和夜族罪女行那龌龊事？

面对冷嘲热讽，甚至还有歹毒咒骂，孟良神色不变，缓缓侧过身子，一名面相白净眼神却极阴郁的男子缓缓走出，他手中符光闪现凝成枪状，一击将那最先附和白婆婆之人刺死！

“是边尺！”众人叫道。

“该死，这个杀人机器！”

见边尺刺死一人后，又陆续杀向几名嘴最臭的野修，妘莱皱了皱眉，手中有符羽散落，挡在边尺面前，“法不责众，阁下过了。”

边尺握紧长枪，眼神愈发阴森，虽被妘莱死死压制，竟不选择退让。

“回来吧。”孟良叫回边尺后，又扫视四周虽眼神喷火却终于安静下来的人群，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大商威严，不容挑衅！但我大商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要证据，老夫有，白若何在？”

大商的阵营里，一名身披银甲之人缓缓走出，看清那人后，白慈眉头紧皱，颤声骂道：“这个孽子！”

“那就是白若？”姬琉皱了皱眉，“若谷出事后，白慈将一些天赋较高的后辈送去了各大势力，一是担心自己保不住若谷导致后辈被殃及，二是若谷的长老们都已战死，不能耽搁后辈们的道途，所以萧师叔才会来我鱼门嘛，那白若是白慈的儿子，白露的弟弟，被送去了大商国府，和边尺是师兄弟。”

“自从上代谷主战死后，白家终于出了位有望有仪境的天才，但现在看来，八成是被大商洗了脑啊。”黄书途耸耸肩，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紫胤回头瞪了黄书途一眼，“若谷出事，你很开心？”

“不敢不敢。”黄书途忙摆手，“若谷可以说是修真界的良心，当然不能出事！”

紫胤回过头，晃了晃妘烟的手，“娘？”

“是真的。”妘烟摸了摸紫胤的脑袋，轻叹一口气，“除非白若撒谎了，可白若没有任何中伤萧心的理由。”

白若眉清目秀，看着白慈，迟疑了片刻道：“父亲，您常教导我，君子出处不违道而无愧，君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违背道义，可父亲，看着萧叔叔被那罪女迷惑，您真的问心无愧吗？”

“孽儿！”白慈踉跄一步，摇摇欲坠，心如死灰，“我没你这个儿子······我没你这个儿子！”

“白若已经主动交代了，萧心与那夜族罪女如今就藏在扪心谷里，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孟良笑了笑，又看向白婆婆，“还请交出扪心谷的钥匙。”

白婆婆看也不看孟良一眼，对白若教训道：“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

“你萧叔叔如果真与那夜族罪女苟活在扪心谷，不用你出手，老身与你父亲自会清理门户，可这白家，这若谷，何时轮到你自作主张了？”

白若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又辩解道：“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如今妘莱仙子也在，善恶只在人心，若真是我判断有误，自会认错。”

“君子如玉，水火不侵，邪不压正，你萧叔叔是君子，就自不会被谣言击垮，但你白若有没有想过，除此之外又有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道理，你强逼萧叔叔露面，让他在孟良这些豺狼面前证明自己，你就不怕最后你冤枉了萧叔叔，却还是逼死了他吗？”白婆婆声色俱厉，手中灰青竹杖敲打在地，声声笃定，“世事复杂如乱麻，戈天帝为了查出杀害圣后的凶手，不折手段，心是孝心，却得恶果，害我人族战乱不止，从孝道和民生两个角度看，就是两个不同的结果。”

“凡事皆该如此，须得从两面来看，哪有是君子就非得冰清玉洁的道理？就不能是那落红之泥？虽腐臭污秽，却能催生万物，乃大善！”

“你判断有误就轻飘飘一句认错？害了你萧叔叔，你如何抵过？”白婆婆质问道。

白若面色苍白，心如雷击。

见白若摇摆不定，孟良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戈天帝虽引发战乱，却彰我大商国勇，振我人族傲骨，是非对错，当由后人来评论，至于你若谷为何屡次遮掩不愿交出萧心，难不成真有腌臜内幕？”

“一副艺伎立牌坊的清高嘴脸，你大商国库有多少昧着良心夺来的宝物，老身要进去观摩观摩，看是不是我诬蔑了，要是我误会了，别说认错，就是以死谢罪都肯，可你大商敢吗？”白婆婆啐了口唾沫，敲着竹杖走到广场正中央，“怎的，你还想强搜？”

人群中，黄书途面色怪异，喃喃道：“听说白婆婆和花柳氏是至交好友，如今看来，不假。”

妘莱想起和雀台渊源颇深的花家那位，哑然失笑，心却渐渐沉到谷底，就目前来看，若谷是不打算妥协了，只好上前打圆场道：“虽说人无完人，难免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但要说萧心错到那般离谱地步，我却是不信的，两位不如先各退一步。”

见妘莱打圆场，孟良也收敛了几分，却又道：“除了萧心一事外，戈天帝还传来消息，我大商国库里的一道先天道源被盗，此刻就在扪心谷里。”

白婆婆沙哑大笑，“不要脸！天下都是你大商国库的，到底是什么道源，扪心道源？”

“扪心道源是若谷传承千年的，我大商还不至于强取豪夺。”孟良笑了笑，双眼微眯，眼中符光渐盛，“但那道潮生焱，却是我大商的。”

“戈天帝为了炼出炎黄诀中级别最高的焚天灾炎，需融合各类灵火，那道潮生焱是戈天帝早年所得，因品阶太高故一直存放在国库，谁知还未做好炼化的准备就被盗了。”孟良顿了顿，又说，“当然，我相信以若谷的风气，绝不会行那盗窃之事，想来应当是从那贼人手中所得，戈天帝说了，只要交还，就既往不咎。”

妘莱轻叹一口气，今天这局，难破了。

“吃相太难看了。”黄书途撇了撇嘴。

白婆婆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怨毒，刚想说些什么，白慈就走了过来，在他手里，一块砚台被高高举起。

砚台朴实无华，唯有两端几座迷你墨山还算新颖，整座砚台也因此呈凹形，就像一座山谷的模型，除此之外，就是雕琢在砚台上的四个小篆有些意思——君子三乐。

白婆婆看到那方砚台，大惊失色，“白慈你干什么？收回去！”

孟良露出笑容，如果消息没出错，那方砚台就是扪心谷的钥匙，或者说就是扪心谷！难怪这些年大商无论怎么探查，都没找到扪心谷的下落，原来扪心谷真被炼成了一处秘境，虽比不上真正的芥藏秘境，但这种将一方土地炼成芥子大小的通天手段，想必千机老人也办不到，看来若谷先祖还是有过大机缘的。

只可惜，今日只会给大商做嫁衣罢了。

“老祖宗留下的君子三乐，是哪三乐？”白慈对姐姐的话充耳不闻，更是无视孟良的得逞笑容，直直盯着自己的儿子，“白若你记好了，一乐家庭平安，二乐心地坦然，三乐教书育人，顺序可别记混咯！”

“你一心想救你萧叔叔，心是好的，可错在没有三思而行，既没有找我和你姑姑商量，又盲目求助于大商，结果引来了豺狼。”白慈轻叹一声，又接着说，“我也有错，送你去大商之前，该让你走一遭扪心谷。”

“可，可萧叔叔和那夜族罪女都有了孩子······”白若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一身不输于父亲的夯实修为形如虚设，连身子骨都撑不住，摇摇晃晃，“潮生焱的事不是我说的······”

白慈点点头，又看向孟良，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潮生焱到底是谁家的，在场之人都心中有数，我白慈窝囊的一辈子，今儿个就让你好好瞧瞧我若谷的骨气！”

“若谷弟子何在！”

随着白慈一声高呼，人群中陆续有年轻人走出，这些年轻人皆穿一身朴素青衣，脚步缓慢却又坚定，手中或抱长琴，或捧长剑。

孟良看见这一幕，眼神阴沉，威胁道：“将若谷的未来一并赌上？休要自悟！”

白慈冷哼一声，手中又出现一块玉玺，奇异的是玉玺布满裂纹，有青白色光辉自缝隙中溢出，形成一道领域，“怀瑾握瑜兮，我辈不屈！”

孟良看着那块玉玺，面色难看，那块玉玺是若谷谷主传承之物，底下刻着“怀瑾握瑜”四字，品阶极高，据说无数年来有不少人来抢夺，但最后都在碰到玉玺时被炸碎成泥，奇特的是一旦有若谷之人靠近，这块玉玺又会破镜重圆，故得“玉碎”一名，比起商帝手里的那块帝玺也不逊色半分，只是这块玉碎玺不是随着上代谷主战死就不知所踪了吗？

“边尺！”孟良低喝一声。

面相白净又嗜杀的男子缓缓走出，手中长枪透着血芒，“得咧，自己找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边师兄！”白若挡在边尺面前，浑身颤抖，却眼神鉴定。

边尺毫不犹豫一枪洞穿白若的肩膀，邪笑道：“是你若谷找死，怪我不得，但放心好了，你对我大商是找到潮生焱的大功臣，回到尧都后，自有封赏。”

“白若，待此间事了，大商必全力支持你，君子隐忍，方得大自在，以你的天赋，只要一直活下去，若谷自当随你崛起。”孟良看着白若，不冷不热道。

“混账！”白慈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挑在半空中，睚眦欲裂，“拼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呐喊，“若谷遭劫，我辈岂能束手旁观？”

“上，干他丫的大商！”

“我们人多，怕他娘咧？杀了边尺和孟良！”

看着四周群情愤慨的野修，孟良忍不住往后退一步，“你们和大商对着干，找死不成？”

听到孟良这句话，本还犹豫不前的野修反而被激了血性，竟也加入了阵营，走到若谷一方，手中符器千奇百怪，齐齐对着大商阵营。

妘烟眉头微皱，一甩长袖将看呆了的兰安等人护在身后，以免被波及。

黄书途掐了掐自己的脸，半响后感慨道：“他娘咧，这在大商的历史里，是第一次有野修揭竿而起吧······”

紫胤虽不满黄书途的粗鄙言语，却也是心怀激荡，没想到此次重建若谷，会遇到这些事。

姬琉站在兰安身后，双手搭在兰安的肩膀上，同样震惊不已，“兰安，如果有天你能做到这步，就不会再有人针对你的夜族血脉了。”

“白婆婆说的没错，净如无瑕美玉，腐若护花红泥，皆是君子，不分高下。”

【大商】·尧都

夜将明的时候，其实也是最万籁俱寂的时候。

随着孟太师的出事和宫家梨园的被毁，尧都戒严，哪怕在狗都还在酣睡的这个时刻，羽林卫依旧坚守在各个岗位。

但戈天帝不在，镇国将军严漠也巡守在外，以大虫青的修为，若不是命牌在商帝手中，这时都能逃出雷泽。

大虫青大摇大摆走着，又如鬼魂一般无声无息，他看着手中的西回铃，准备去复活一个真正的鬼魂。

杀害孟太师的凶手是谁，高层都心里有数，保护可能还残留有罪证的梨园也没有任何意义，而宫守一向来推崇俭以养廉，早已遣散守在宫家的士兵。

不过几天，宫家就已经重建如初，除了满院的梨树依旧狼藉，院里的青梨其实是一味药材，一旦成熟，会蕴结大量液态的灵力，除非华堂出手，否则无法恢复。

“现在就开始？”宫守一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就像一个孩子，但额头被皱纹扭曲的梅花纹路和眼里的沧桑都那般深刻。

“这是临走时姬汝给我的，荒西最好的香汗酒。”大虫青掏出一壶酒给老友，酒瓶上窄下宽，中间还有一个凸出的弧度，就像一个女子的剪影，香汗酒与君家老窖齐名，但和保质保量的君家老窖不同的是，香汗酒每个人都可以酿，但只有荒西花魁亲自研磨时滴入了汗液的才最醇正，饮酒时依稀能闻到美人体香，故得“香汗”一名。

大虫青将西回铃丢到半空中，又对着银铃伸出左手，右手食指轻轻划过腕部，一缕缕血液飘向西回铃，“召回孟良之魂一事，不能拖，趁着之前那只冥猫打开的阴间之门还有鬼气残留，能早一步，代价就越少。”

宫守一看着大虫青的手，皱了皱眉，“你可以用其他灵兽的血。”

“哪有比我还精纯的血？”大虫青反问道。

宫守一明白了大虫青的意思，心底轻叹一声，此处毕竟还是尧都，纵使戈天帝等强者不在，但时间一长，难免会出现意外，大虫青是寅山君的胞弟，继承着帝虎一脉最精纯的妖血，本身又修为颇高，由大虫青当祭品，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自己的血液飘在西回铃四周，又被震成血雾，却迟迟没有看到孟良的魂影，大虫青面色逐渐苍白，忍不住咒骂一声，“这老狗死都死了，还这般难缠！”

“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梨园里，一名将士缓步走来，烛光映照在他身上，又被铠甲反射出朦胧银光。

大虫青认出来者，面色难看，“你不过有仪初境的修为，是怎么察觉到的？”

“我一直都守在宫家附近，没离开过。”白若走到近处，清秀的面庞在烛光的照耀下少了些许往日的英气，却又多了几分温和。

“你算到我们会复活孟良？”大虫青咬牙道。

“没，我只是不甘心他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白若微微一笑，灵力在指尖凝成刀锋，划过手腕，“是不是很意外，我是国府的学生，他是国府府主，他死了我第一个赶来祭奠，暗中守灵却又不怀好意。”

大虫青紧盯着白若，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帮忙而松口气，反而对大商这位最年轻的将军，心里满是提防，虎族能否重振，在此一举，若不是没有一击就杀死白若的把握，哪还有跟他废话的心思？

“不意外。”宫守一接过话头，拿起那壶香汗酒，斟满三杯，“等你们一起来饮。”

白若爽朗一笑，又看向大虫青，眼神凌冽透着挑衅，“想怎么折磨孟良？若是轻了，可别怪我杀了你！”

大虫青愣了愣，大笑道：“听说过为虎作伥没？”

“被虎族盯住的亡魂，都会成为伥鬼，永生永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虚空中，西回铃剧烈摇晃，在细碎的铃音里，血雾里渐渐有一魂影渐渐幻化出来，孟良神色狰狞，却又在痛哭流涕，似在悔恨，又像是在求饶。

看到孟良的魂影，白若泪流满面，质问道：“老狗，你知道我等这一天，我若谷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暗吟不言多年，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亲自谢你，当年的那句‘君子隐忍，方得大自在’，我白若一直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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