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佞蛀之

【大商】·尧都·宫家

从地牢出来，宫守一回到梨园，看着挂着枝头的青梨还残着露水，忍不住摘下一个咬了一口。

真酸，就像近些天发生的那些事，表面上冠冕堂皇，暗地里却会忍不住让人吐上几口唾沫。

昨日，宫守一替商王出使华堂，却被孟良拦了下来，好在自己急中生智让竹楼的孟星缘代自己前去，而孟良显然不知道此事，打着欣赏梨园风光的名义留在宫家，却是为了监视自己。

“太师还在牙疼吗？”宫守一忽然问道。

大虫青点点头，“也是奇葩，即便修为不高，可怎么会患上凡夫俗子才会苦恼的蛀牙？”

宫守一摇摇头不再多想，从袖里抽出一封信，看着落款处的花字，沉默半响，又从手链上扯下一粒珊瑚珠，用食指碾成粉末。

“一刻钟后，这梨园的消息发不出去，花狐，你有一炷香的时间，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陛下失望。”

宫守一说完这句话，就往梨园外走去，想着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去帝都最有名的风满楼吃点东西，好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大虫青双手拢在袖中，晃晃荡荡地跟在后面，“不让我留下来帮忙照看下？”

“不了，谁都知道你只听我的，你留下来，和我留下来没区别。”宫守一摇摇头，“花满楼的姑娘，就不想见识下？”

大虫青擦了擦口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

······

“孟良的修为不高，能拥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过人的学识，以及他的那双符瞳。”花狐看着手中碎成粉末的珊瑚珠，拍了拍手，又摘下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就丢在地上，“真酸。”

“那对符瞳来自千钧塔，不光能看破幻境，还和竹楼的回光镜一样，可以记录一切看到的事物，使拥有者做到真正的过目不忘。”花狐长叹一声，不无艳羡，“唯一的缺陷就是符瞳必须融入拥有者的本命符，也就是说会废掉符师的根本，但对于那些本来就没多少天赋的人来讲，依旧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这是否说明俺们要杀死孟良，难度不大，而且我们一旦动手，就必须夺走那对符瞳，否则会留下证据。”牛犇问道。

“孟良不是傻子，身边一定会有侍卫，但我更不是傻子，不会像兰安那家伙一样事事都靠自己。”花狐冷笑一声，取出一摞卷轴，废纸一般慢吞吞撕着，“有背景不用，那才是傻子。”

望着从卷轴中飞出的诸多妖兽，牛犇终于变了脸色，“这么多租赁侍灵，都可以组成一个军团了吧······”

“没那么夸张，都只是登堂境的畜生罢了，数量再多，任何一位有仪境都能轻易挡住，但镇国将军严漠去了晚颜关，他的军师冰清那娘们也和羽林卫的白若在雁走城，我那好爷爷也还没从碧落湖回来，至于竹楼，没道理跟我过不去，所以这些妖兽，足够碾死孟良了！”

“而他最蠢的是，居然没想到宫守一会帮我们。”

花狐拍了拍牛犇的肩膀，笑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修习的是千钧塔最正统的功法，应当能感应到符瞳在哪儿，我们速战速决，符瞳这种宝物可不能错过了！”

牛犇走后，花狐缓缓转过身，嘿嘿笑道：“还躲着？”

梨树深处，一道黑影迅速游动，又盘旋在枝桠上。

一名黝黑少年抱臂俯视着花狐，他并不高大，但浑身精瘦充满着力量感，而最让人诧异的是，他的下半身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花狐显然也被对方的模样给吓到，只是没有感应到妖气，试探问道：“你是谁的侍灵？”

“这个世界上没人有资格让我臣服。”黝黑少年手中有雷电闪烁，一手拿着太鼓状的锤子，一手拿着兽齿状长钉，“我叫佞蛀之，专门喜欢敲打奸邪之人的牙齿，他们说的谄媚之语越多，我就蛀的越狠！”

花狐上下打量佞蛀之几眼，目光又停留在他手中模样奇特的武器上，竟感应到不输于神音鼓的精粹雷意，“佞蛀之？没听说过，你是雷系精怪？”

“我不是妖怪。”黝黑少年同样在观察花狐，目露好奇，“我实力一般，用你们人类划分的等阶来看，我应当只有登堂境的修为，但在大商这些年，能感应到的我可只有三人，一个是当今商帝，我很欣赏他，可惜他暗伤严重大道已断，注定成就有限，一个是叫商戈的老头子，他修为倒是不错，可惜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竟妄想我做他侍灵！再然后就是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了，和你长得有点像。”

花狐扬了扬眉，商帝和戈天帝都是尧都最强大的人，且都与自己有血缘关系，那第三人八成就是太子商誉了，只是佞蛀之的话花狐并不全信，“你不是妖怪，那你是什么？”

“我是神，辅佐明君的神。”黝黑少年深深看了花狐一眼，身上雷光闪烁，轰隆一声里直接消失不见。

花狐望着佞蛀之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神明是真的，但已经沦为历史，更何况佞蛀之不过登堂境修为，哪有这么弱小的神明？如果佞蛀之说自己继承着神脉，花狐也许还会相信，毕竟花狐自己就有，但花狐内心深处有个想法宛如风中烛火，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一直在跳动燃烧着——如果佞蛀之说的是真的呢？

【大商】·雁走城

“出于交易的公平性，我能保证乌鬼之王乌离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兰安眯起眼睛，道：“不，我还要一枚许家祖传的，言灵符。”

阎妃磕着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她挑眉笑道：“你知道言灵符意味着什么吗？”

“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想要。”兰安答道。

“言灵符是世间罕见的能与三只侍灵签订契约的符纹，且与姬家那只能与走兽签订契约的镇圭符不同，所签约的对象没有任何约束性，所以许家代代族人，几乎都会选择继承言灵符，而不是自己去凝聚别的本命符。”阎妃看向兰安，眉头微蹙，“你既然知道言灵符的珍贵，为何又去凝聚乌巢毒符？”

“我体内的血脉驳杂，毒系是唯一一种能融合各种血脉的属性，最适合我。”兰安顿了顿，又说，“但我很贪心，言灵符能拥有三只侍灵的能力，我也想要。”

阎妃明白兰安的意思，陷入了沉默。

一位符修如果直接融合别人的本命符，即便再有天赋也不会再有进步，一生成就几乎被定得死死的。

但还有另一种办法能够拥有其它符纹的能力，也是最蠢的办法，那就是参悟。

从其它符纹中找出自己想要的，再慢慢改造自己的本命符，这一过程不光极需耐心，还需要悟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最聪明的办法。

兰安有这种取长补短的觉悟，阎妃深感欣慰，笑道：“以你的身份，许家即便再厌恶你，但有庙祝盯着，捏着鼻子也会给你寄来一枚言灵符供你参悟。”

“许家能给的，比得上你能给的吗？”兰安直视阎妃的双眼，“虽然修炼的都是言灵符，但灵婆的与许家普通族人的，总会有区别。”

“你想要我给你画出我主人的本命符？”阎妃诧异道。

兰安点点头，道：“你主人是我的奶奶，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当然不，但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吗？既然知道同样是言灵符，境界不同，符纹的效果也天差地别，那你更应该知道所参悟的符纹等阶越高，就越危险吗？以你这低微的修为，别说是参悟神级的言灵符，就是看上一眼，脑袋怕也会被撑炸。”阎妃冷笑道。

兰安轻笑道：“这是我的事，你只需决定给或不给就是了。”

“给！”阎妃挑衅地瞪了兰安一眼，“我修为有限，神级的言灵符虽然见过，却刻画不出来，最多只能刻出有仪境的。”

“没事，我不挑。”兰安笑道。

阎妃呵呵一笑，不挑？那你干嘛不去直接找许家要？

“供人参悟的符纹，除非承载物和笔墨极好，不然过段时间后就会消散。”阎妃取出一方砚台，指间蘸墨，“我用墨毒给你画一枚，这方砚台也一并留给你，每当符纹淡化时就滴一滴墨，符纹就会凝实如初，但最多持续一年就会消散，能参悟出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兰安看着那方砚台里的墨水，头皮发麻，与夜毒齐名的墨毒就这样被随意当成了墨水？“没事，我不挑。”

“······滚！拿着符纹滚，别打扰老娘看戏！”

兰安耸耸肩，接过砚台就转身离开，倒不是他不愿意多留，而是自己这无根浮萍般的分身就快要散了。

兰安走后，戏台上的戏子忽然咳出一口血，萎靡倒地不起。

阎妃看着那名戏子露出的蛇尾，笑靥如花，“幽螭君，你这是何必呢？都不跟你那爱徒告个别？”

幽螭君蛇尾轻摆，游到兰安先前所在的位置，刚一坐下就对阎妃伸开手，“我知道你有的是许家的丹药。”

“可真不客气，我跟你可不熟。”阎妃一脸嫌弃，却依旧取出一瓶药液，“你就不怕我拿毒药害你？”

“嘿，我倒希望是毒药，最好是那墨毒！对我这半人半妖的毒修而言，毒是最好的疗伤宝药！”幽螭君拈起药瓶，一饮而尽，“还真是毒？味道真怪！”

阎妃嘿嘿一笑，起身离开，“走吧，这雁走城毒雾一散，那白若和冰清必然会再来追你，碧焱君把你偷渡过来就不管你死活，我呢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泉幽。”

幽螭君瘫软在椅子上，“不着急，先好好合计合计，既然你是兰安奶奶的侍灵，我又是兰安的师傅，不如咱们联手除掉乌离？”

“乌离？”阎妃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幽螭君几眼，“你还是眼界浅了点，乌离那么个莽夫能高居八方幽使的位置这些年，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幽螭君问道。

“乌离那颗鬼心上的五阴诀是圣后许沫亲自所留，他的身份······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阎妃摆摆手，身前符光闪烁形成一道扇形屏风，每一根扇骨都是一道繁复符纹，与池英那些能沟通空间的符屏极为类似，但品阶明显要更高一级，“走吧，我这定点传送阵维持不了多久。”

幽螭君看见阎妃踏入扇形屏风中消失不见，不由得咂舌，“这种级别的空间阵法，几乎能与夜族的神器一卷帘媲美，也就只有千机老人和鬼匠龙马斋能布置出来吧······”

······

······

城主府门口，萧心与寇国公告别。

柳无方站在萧心背后，他依旧一身朴素灰衣，只是身上大包小包背着，都是罕见的灵果吃食，就像一个喜气洋洋的盗贼。

商曌坐在轮椅上，笑容和煦，“到了晚颜关，柳兄可别忘了闲暇之余寄来几封书信，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写写边关风光也行，可别写横尸遍野之类的话，不吉利。”

柳无方掂了掂满身的包裹，觉得日月王已经如此诚意，自己多少也该说几句客套话，“等我修为高了，亲自带你去晚颜关，一览边塞红霞，保你无事！”

商曌笑着称好。

萧心与寇国公对视一眼，小辈间的话他们自然没放在心上，只是却有些感慨，如今年纪大了，却再也不能跟小辈那般讲些没心没肺的话。

萧心清了清喉咙，率先打破沉寂，“那我走啦？”

寇国公点点头，“祸害遗千年，别早死了。”

萧心嘿嘿一笑，抱着不鸣琴剑缓缓离开，“如果有寇柔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我不认这个女儿，曌儿也没她那个娘！”寇国公冷哼一声，一甩长袖，推着商曌离开。

柳无方愣在原地，心想师傅真该跟自己学着点，讲好听的话也是一门学问！

城主府内，寇国公望着破风而起的摩云舰驶向夕阳，沉默半响后问道：“和他那徒弟真聊得来？”

“问答大多牛头不对马嘴，但人不坏。”商曌看着追着摩云舰离开的雁鸟，目露艳羡，“其实挺羡慕他的，最起码自由。”

“别忘了，你也有帝位的继承权。”寇国公皱了皱眉，“我将你带出尧都这些年，就是想好好栽培你，别学你那个爹。”

商曌知道外公对自己的期待，宽慰道：“放心好了，无论是修炼还是帝王心术，曌儿从未懈怠过。”

寇国公点点头，将外套披在外孙身上，“外边凉，记得早些回房间。”

商曌点点头，刚欲离开，眼角余光就看到夕阳里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雷光，目露惊喜。

雷光渐近，化作人身虫尾的少年落在栏杆上，少年黝黑，手中拿着一锤一钉。

商曌见到佞蛀之，露出微笑，这是他的秘密，连外公也不知道佞蛀之的存在，要知道就连大商第一人戈天帝，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从尧都赶来雁走城。

“今天有第四个人看见我了。”

“噢？是太子商誉？”

“不，他的名字叫花狐。”

不等商曌再问，佞蛀之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笑容玩味，“对了，那艘摩云舰里的人估计死了至少九成，我大老远就闻到了兰花的味道，真是又香又毒啊······”

商曌猛地抬起头，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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