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雀台

【大商】·承露城·花家

晚风过池，凉意愈深，疏星了了，隐入云幕。

“师尊让俺辅导你修行隐星诀，你不该如此懈怠。”牛犇看着瘫在床上的花狐，神色无奈。

花狐哀嚎着在床上打滚，“可这都午夜了！连狗都睡了！”

“不行，静谧之时，正适合隐星诀的修行。”牛犇挠挠头，“放心，俺陪着你！”

“哎咦，谁要你个糙汉子陪！”花狐抓起枕头砸向牛犇，“我修行就是了！”

“那你别骗俺！”见花狐又抓住一个枕头，牛犇赶紧跑了出去。

花狐长叹一口气，看向房间角落的黑暗处，面沉如水，“我说的那些人，你都杀死了吗？”

阙方自黑暗中走出，他丢出一个滴血的包裹，滚出几个头颅。

“很好，但这些脑袋就不要拿出来了！你不知道本少是见不得血腥场景的美男子吗！”

“······”阙方早就体会过花狐的无厘头，索性连招呼也不打，转身离开。

“欸你什么态度，就这么不愿意面对我的盛世美颜吗？”花狐捧着脸，望着镜子嘿嘿笑着，“唉，也不能怪阙方，毕竟他自惭形秽也很正常。”

“但这些人就不能原谅了啊。”花狐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头。

“我真的不想杀人，可谁让你们当年，就容不下我呢······”

“那些将我撵出帝宫的，我保证，这只是我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大商】·雁走城

雁走城的地图呈八卦形，每个角都建有一座名为“云渡”的高塔，各自悬停着一艘摩云舰，这种竹楼出产的巨大舟船由千机老人亲自监制，铭刻其上的符纹能使其拥有媲美有仪境的飞行速度。

换作平时，每乘坐一次的花费，都足以让一位登堂境符修都感到肉疼，但现在，八艘摩云舰，两艘留守以备不时之需，一艘与尧都的固定航线保持不动，一艘则轮流去鱼门跟雀台这两大势力，其余四艘则持续往晚颜关运兵。

也因为这点，雁走城与承露城一样都未设有城门守卫，敢在这个时间段闹事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兰安绕过几个巷子，高到几乎可以遮住整个脸的衣领一直竖着，他瞥了眼身后的人影，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黑暗里。

因为通缉令的缘故，兰安为了少惹麻烦尽量往人少地方走，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如果不是为了早些坐上去往鱼门的摩云舰，兰安早就离开雁走城了。

一个瘸子慢吞吞走了过来，他模样精瘦，一身黑色大氅在夜里也显得油亮。

看着挡在面前的墙壁，却找不到兰安的身影，瘸子并不着急，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堵住兰安，而只要在百里之内，没人能逃得出他的鼻子。

他揉了揉扁平的酒糟鼻，嗅了嗅墙角，最后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戌狗他还是这么恶心，也不管那角落有没有被醉酒的莽夫尿过或吐过，就直接上去闻，唉，这雁走城也越来越乱了，真是什么家伙都敢往军队里招。”一个年轻男子惦着脚走到巷口，一只手用羽扇挡住口鼻，另一只手提着宽大的袖子，生怕用金丝绣满袖口的翎羽沾上泥土，他动了动远比常人要长的脖子，头顶血红色的高帽格外显眼，就像是鸡冠。

“真是的，有我们出马，兰安怎么可能逃掉？何必这么性急呢！”

听着远处响起的狗吠声，高冠男子长叹一声，轻身飞过了墙，“就知道催！”

兰安望着在人群中一瘸一拐的黑狗，扔了个包子过去。

他已经确定，这条黑狗就是先前追着自己的人，甚至隐隐猜到对方的身份，但他并不害怕，甚至还有戏弄对方的兴致。

“欸，你这狗，好心给你包子怎么不吃？”见黑狗呲着牙，兰安笑得愈加开心。

黑狗是妖族，智力哪怕再低，也看得懂兰安眼里的嘲弄，更不可能去吃那被扔在地上的包子。

见黑狗低声咆哮，兰安故作惊讶，叫了起来，“这狗是不是疯了？给它吃的还凶我？”

包子铺的老板听到兰安的话，拿起剁肉馅的刀，憨厚笑着，“客官，这狗算是不领情了，既然疯了，不如被我宰了去做狗肉包子，也省得咬伤了人！”

“好！”兰安戏谑地看着黑狗，点了点头。

黑狗怨毒地盯了兰安一眼，朝老板狂吠一声，掉头跑开。

“嘿等等！这狗成精了还！”老板扬起刀，骂道。

兰安摇头笑了笑，取出几块铜板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但这里离碧落湖并不远，算是大商的腹地，寻常妖族根本就进不了，除非这些妖族，就臣服于大商！

想到这，兰安不屑地笑了笑，只要自己表明身份，华堂很快就会来救自己，只是这样一来，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但问题是，此刻人族与夜族交战，急需华堂的药物支持，大商这时对自己出手，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么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是谁？更何况，如果对方有杀心，华堂真能在他们动手前赶来吗？

兰安想起自己这三年掌握的各类符技，嘴角勾起冰冷笑意，“在兔君回来之前，就让我跟这些妖族玩玩吧。”

雁走城最中央，便是城主府，一名中年男子抱着长琴，步履阑珊地走到大门口，踢了一旁的灰衣青年一脚，“愣着干嘛，通报。”

柳无方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快地走上前，“我师傅要见城主。”

守门人打量那青衣男子一眼，心想这邋遢模样，也和城主有旧？只是想到这些年不断来雁走城这座中转站的，多的是奇人怪人，耐着性子问道：“敢问名讳是？”

“若谷，萧心。”中年男子不耐地直接走进城主府，刚跨过门槛，就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闹市，“奇怪，兰安这小家伙这么快就被盯住了？”

【大商】·君地·雀台

晚颜关为大商隔绝着荒西与妖兽横生的雷泽，历代晚颜将军也是实打实的有仪境，更何况这时各势力陆续派往长老前往助阵，只要云隐境的强者不出手，那么它将如天堑一般永远屹立。

而位于君地的雀台，虽然历史没有晚颜关那么长久，但其作用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地位于大商地界的最南端，直接与泉幽相连，据说当初雀台选址在此，是为了更好地抵御外敌，这些年也确实如此，雀台培养出的女修不仅文武双全，远超同龄人，还各个花颜月貌，哪怕三年前在夜族的偷袭下死了不少人，但也没压低人们对雀台抱以敬仰的狂潮。

大概是女人的天性使然，雀台的布局不光大气，处处也都有别致的景观，一眼望去，尽是亭台水榭，垂柳怒樱，而最奇怪的是，哪怕当初夜族来袭，也没毁掉君地的一房一瓦。

花柳氏望着位于君地最中央的高台，向来冷硬的眼神不知何时被哀伤取代。

“多年未回，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花柳氏取出牡丹给的地图，看了一眼，随手撕掉，“在这里，老身又怎么会需要地图呢，你说对吗，紫汶？”

花柳氏对面，一名高挑女子打着伞款款走来，她双眸赤红，但与妖族的暴戾兽瞳不同的是，她的双眼剔透得宛如最纯粹的赤玉，既有火的张扬，又有玉的冰凉。

而奇异的是，哪怕街上有许多行人，却没人能注意到她，她就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仙子，哪怕身处人间也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

这便是雀台台主，紫汶。

“在你到来的那一刻，我就听到了这座城的欢呼，君家主。”紫汶看着花柳氏，笑道。

“你还是这样，热情的接待，却固执地用我不想听到的名讳来称呼老身。”花柳氏笑了笑，“难怪修习世间最炙热的凰炎的你，会被人说很冰冷。”

“噢？是谁说的？”紫汶上前挽住花柳氏的手，将伞移到花柳氏头上，就像最孝顺的子女。

花柳氏瞥了她一眼，道：“千珑。”

“您这样说可就不对了，她可比我固执得多。”紫汶抱怨着，神情娇俏，“这次来，姑姑要不多住几天？”

花柳氏摇头道：“不了，老身是来拿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紫汶好奇道。

“凤血。”花柳氏停住脚步，盯着紫汶。

紫汶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姑姑，您是在开玩笑吗？”

“你知道的，老身从不讲笑话。”花柳氏看到紫汶眼底的寒意，暗叹一声，果然真如千珑所说那般，一旦触及根本，紫汶这孩子还是那么倔强。

“姑姑，当年是我紫家收养的你，你应该很清楚凤血于我雀台的重要性，如果你后来没自立门户，说不得我这台主的位置都是您的，但事到如今，开口就要凤血，是否过分了些？”紫汶松开花柳氏的手，声音一如先前的轻柔，语气却冷硬了许多。

“自立门户？我君家虽然没落，底蕴却不比你紫家差半点，这些年你们留在我君家的祖地是为了什么，难道老身还不晓得？”花柳氏望着那株长在雀台之上的梧桐树，其树冠之大，便是整个君地都能看到，最神异的是梧桐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如岩浆一般发红滚烫，远远望去，仿佛盛放的烟火。

紫汶神色难看，花柳氏所言，事关雀台最重要的秘密。

紫家之所以能从上古就延续至今，是因为其先祖曾得到过凤凰的垂怜，但随着神界的消失，凤凰也逐渐绝迹，为了维持族人体内的凤血，只得吸取那株曾栖息着凤凰的梧桐树的汁液。

也因此，梧桐树差点枯死，最后是深埋在君家地底的灵脉唤醒了它的生机，而这些年雀台守在此，绝不是众人所说的那样无私伟大，匡扶正义不假，但更多的则是为了保护雀台赖以生存的梧桐。

花柳氏当年愿意将君家祖地让给雀台，所有人都表示由衷地感激，但凤血关乎梧桐的存亡，而三年前在夜族的偷袭下雀台伤亡惨重，至今都未恢复，便是紫汶有心想给，也再难取出一滴凤血。

花柳氏瞥了紫汶一眼，身体涣散成天青色符光，“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老身自己去谈。”

紫汶的修为高达有仪境巅峰，不比花柳氏低，所以在花柳氏刚来君地时就有所察觉，但这会儿，却完全感应不到花柳氏的位置，就仿佛花柳氏已经与君地融为一体。

紫汶摇摇头，没想到自己这些年潜心研究君家祖地的大阵，却依旧比不过花柳氏，她轻叹一声，轻身飞向雀台。

花柳氏站在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那些粗糙的树皮，就像被烈日暴晒过的土地，龟裂出一条条裂痕。

透过裂缝，能看到发红发亮的液体，仿佛真正的岩浆。

神明消失，凤凰也失去踪迹，花柳氏所求的凤血，自然不是真的凤凰精血，而是用这棵老梧桐的炽热树浆炼制出的炎液。

身为雀台台主的紫汶做不了决定，那么花柳氏自然不会再去找其他人，因为她知道，即便她争取到紫家与妘家的同意，到最后依旧还要它首肯。

它不是人，而是八荒之一的凤魂。

少有人知的是，姬瑞越是第一个就拥有八荒异兽的人，但雀台的先祖在百年前就与凤魂签订有契约，但不同于姬家那只被迫服从的磐煌狮，凤魂是自愿留在雀台，它能为梧桐提供其所需要的燥热环境，而梧桐则能生出供养凤魂的特殊养分。

花柳氏望着梧桐，露出冷笑，“这些年你没少吸取梧桐的炎液吧？但你呢，又付出了什么？”

“别说什么保护梧桐，梧桐还能活着，是靠我君家的那条地脉，至于燥热的环境，完全能以阵法取代。”

“雀台之所以尊敬你，是希望在危难之际你能挺身而出，但三年前妘莱那丫头战死时，你又在哪儿呢？”

梧桐树忽然震动起来，大量的火焰凭空燃起，仿佛炼狱。

紫汶从远处赶来，焦急道：“你快走，动静这么大族人们很快就会赶来！到时即便是你也不好解释！”

“你在生气？”花柳氏却仿佛没听到紫汶的话，抬头看着梧桐树继续说，“你别忘了，这里是君地，老身才是如今的君家之主！”

见火势不消，甚至有大涨的趋势，花柳氏眯起眼睛，道：“我君家最擅长什么，你忘了吗？”

“既然如此，就让我给你提个醒！”花柳氏举起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

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继而一道覆盖着整座君地的巨大符阵亮了起来，花柳氏收回拐杖，任由四周符光升腾，“我这君家祖地的大阵曾炼死过云隐境的强者，这些年来虽然破损了许多，但你毕竟是魂体，想重伤你，不难。”

花柳氏的威胁似乎起了作用，缭绕在梧桐树身的火焰凝聚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只火凰，它朝紫汶啼叫一声，似乎在催促，又像是责怪。

“你怪她不保护老梧桐？”花柳氏挑眉笑着，“你错了，她只是不想保护你。”

“凤魂啊，在雀台白吃白住这么多年，是不是也该交点租金了？”花柳氏冷笑一声，“三息时间，老身要四滴凤血。”

“少一滴，就拿你的魂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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