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青空下

《兰序》言午桑/著, 本章共5397字, 更新于: 2019-09-06 20:07

【华堂】

一夜无语，朝阳渐升，负责采集晨露的花妖树精已经穿梭在花海林间，一些栖息在低矮枝头的鸟雀也早就见怪不怪，非但没有被惊飞，反而落在花妖们身边，争着抢食露水，让本就难得的晨露愈加稀少。

但花妖们也是乐观性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逗得咯咯直笑。

在第一缕晨光滑过华堂的草木，落在垂满藤蔓的屋檐上时，兰安的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

说是睡觉，但对符修而言，夜间是能静心感应天地灵气的良机，所以少有符修真的去睡觉，大多以静修代替睡眠。

兰安自从跃过龙门后，修为就达到二阶有仪境巅峰，若不是没有把握打破融血一坎，三年前就尝试突破到登堂境了，但兰安每晚依旧都会潜修，目的不是为了摄取灵气，而是推研符技。

无论是能调理血脉的心火莲经，还是能组成毒雾阴巢的五阴阵符，都需要大量时间，更别提不老鹤三年前送给自己的那卷许家功法“百鬼夜行”，直到今日，兰安也只初涉记载有精妙身法的下卷“鬼夜行”，至于上卷“百鬼夜”，更是迟迟不得入门。

至于什么时候能像许亭那样将百鬼夜与画鬼之术结合，形成能唤来上百墨鬼的灵域，天知道。

但灵域一事，与本命符类似，几乎不存在相同的可能，除非出身同族，且都继承了传承祖符，可兰安非但没有继承许家的传承祖符“言灵”，也没接受父亲那来自夜皇族的婪吞古符及母亲的业莲之符，反而各有取舍，糅杂成了毒系。

换言之，兰安即便学会了下卷百鬼夜所记载的诸多唤鬼法门，这辈子也不会比许亭更得心应手，不过兰安也不气馁，不能强迫深海的鱼爬树、不能逼着苍鹰钻地的道理，是早就懂得的，人各有所长，发挥各自优势便好，否则只会得不偿失。

至于这枚名为“乌巢”的本命符，是福是祸，依旧难以判定，唯一幸运的是大姨牡丹早就算到自己会来这么一出，多年前就从黄粱那换取来了一道苦雨毒源，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法也因此不会再反噬自身，比起其他毒修，要好太多。

唯一让兰安苦恼的是，那每个毒修都有的本源之毒，在兰安三年前正面接了神音鼓一击后，就与苦雨毒源融合在了一起，虽然血液依旧能像其他毒修一样形成血驳咒，但兰安心里总不舒服。

毒修的本命符衍生出本源之毒，苦雨毒源却属于先天毒源，前者是后天努力所得，后者是天地间的至宝，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如今却彻底合在一起。

兰安长叹一口气，不再多想，抬头看向正啄着乌龟的丹青燕，听小姨的意思，丹青燕对兰安的帮助不大，但也聊胜于无，至于那只从龙门水柱爬出来的乌龟到底是什么来头，小姨没有多说，但明令警告了自己，不要再想着拿去炖汤了。

兰安耸耸肩，收气凝神，感应到在体内沉睡的鸦宝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轻叹一口气，“在找苦心之前，得先让鸦宝醒过来。”

从三年前，鸦宝就一直沉睡到现在，如果不是牡丹确诊过这是正常的现象，兰安哭晕过去的心都有了。

兰安没想到，当年让鸦宝吞噬的那枚来自噩兽的祖脉符，居然是四阶有仪境的！以鸦宝当时二阶的修为，难怪会一直沉睡到现在，没被撑炸就已是万幸。

“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得先去噩牙堡一趟。”兰安推开门，行礼早就被收入芥子宝物中，随时都能离开。

“少主，你是要走了吗？”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

兰安抬起头，看到一个长着蝶翅的男孩飞了下来，笑道：“元宝，我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

名叫元宝的蝶妖皱了皱鼻子，瘪起了嘴，“那少主也带我一起离开吧！不然女华她还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呢！”

“我怎么就欺负你了？”发间别着菊花的花妖少女从地底钻出，竟一直守在兰安门外，“反正跟少堂主出去的，只能是本小姐！”

“现在知道叫少堂主了，你个势利眼！”元宝骂道。

“势利眼是什么意思，我才化形不久，听不懂欸。”女华装迷糊道。

“元宝乖，你偷吃了我大姨的丹药才能化作人形，但还是要努力修行，否则你这双蝶翅就收不回去了。”兰安摸了摸元宝脑袋，忽然想起了鱼门守在蜃雾外的门童丹弥，心想那个海螺妖要有元宝这般可爱该有多好。

“那我等少主回来。”元宝说着就抓住兰安的手指，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那我呢我呢？”女华指着自己，“我虽然如今化形还不利索，但登堂境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比你还高一境呢！带我出去吧，我罩你！”

兰安被两个小妖闹得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名老妪缓步走来。

那老妪面容枯槁，拄着不知用何种妖兽的骨骼制成的拐杖，在她的眉心处，一朵梅花状的红印格外醒目。

“骨婆。”兰安拜见老妪。

“少主无须多礼。”骨婆哆嗦着，仿佛随时将木，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似乎随时都会抖落在地，“还请少主将这封信送到余以沫手中。”

“余夫子？”兰安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花君梅尚的祖脉符梅花烙能分裂无数梅语子符，将子符化作梅花印在他人眉心，就能达到掌握他人性命的效果，只是他人必须完全敞开心扉，才能顺利植入子符，而生活在华堂的人族，无不被梅语子符束缚。

但骨婆与被梅尚控制的其他人不同，骨婆道行颇高，实力不逊于兰香祖，只是年轻时受了重伤，虽没断掉修道根基，阳寿却大大简短，早年与丽娘一样都靠植入食菊来延长寿命，但骨婆体内的毒总将食菊毒死，只能依靠梅尚过渡的精纯草木精华来续命，算是华堂的朋友，只是就不知骨婆与余夫子又是什么关系了。

骨婆慈爱地拍了拍兰安的手，又看向元宝，道：“元宝，还不松手，误了少主的时辰，看老身不把你打回原形！”

元宝缩了缩脖子，这才放开兰安，至于女华，早就在骨婆来的时候躲回土里了，那些年被骨婆体内诡异剧毒害死的族人，女华可都还没忘呢！

兰安笑了笑，与两人挥挥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花影之中。

一道微风吹来，牡丹出现在兰安先前所在的位置，她望着被山风吹落的花瓣，神色怅然，“这孩子，希望一路平安吧······”

“幽螭君似乎看中了兰安，不送一程吗？”骨婆问道。

牡丹摇摇头，“有兔君暗中照顾，除非云隐境的敌人出手，否则兰安不会有事。”

花海之上，晴空万里。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峰主，颜嫣他们已快到首无山脉，杯月今天也该离开了。”杯月恭敬道。

花革笑容促狭，问道：“不和花狐辞行吗？”

“不了。”杯月羞红了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好，首无山脉不光妖兽性情暴躁，处处都有火毒弥漫，是大商境内少有的几个没被人族彻底拿下的险地，这瓶冰清药液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花革不再调笑，拿出一支玉瓶递给杯月。

“谢峰主。”杯月点点头，接过玉瓶跑了出去。

“这小丫头倒挺水灵。”花希幽灵般出现在花革身边，放下一本书，“我花家可疑的地方都被我列出来了，按这方面去查，迟早能查出那些以我花家的底蕴不该拥有的宝物来自哪里，顺藤摸瓜，应该就知道外公的下落了。”

花革瞥了花希一眼，拿起书册，没有说话。

花希无奈道：“我承认我不该以跟家人交易的方式来让你帮助我，但我真的很喜欢她。”

“她叫什么名字？”花革问道。

“梅越，梅花的梅，越鸟的越。”花希答道。

“好名字，但母亲她为何反对你？”花革忽然反应过来，皱眉又问，“你该不会只想娶她一个吧？”

花希反问道：“郎情妾意，彼此厮守，多好，干嘛还要再找小三？”

花革翻着白眼，道：“我一个女人，自然是不支持男人三妻四妾的，但母亲那般固执，就等着你开枝散叶，你说你娶个侍女也就罢了，居然还······”

“什么叫也就罢了？你不是说你不会看不起侍女吗？”花希打断道。

“彼此厮守？”花革冷笑一声，“说你傻还真傻，你是符修，而她是普通人，她垂垂老矣之时，你依旧还有几百年可活，怎么厮守？”

花希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是在担心你这辈子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中。”花革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佛宗那新晋古刹早雾，走了？”

花希点了点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今早刚走。”

······

出了城门，杯月回头看去，见城门上除了驻守的士兵再无他人，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怅然。

“敢问姑娘可是慕容杯月？”

杯月转过身，只见一名沙弥走了过来，其容颜清澈，一袭宽大袈裟更是莹白如玉，哪怕以杯月的见识，也没见过如此干净的小孩，下意识问道：“你是妖修还是返老还童的高人？”

沙弥笑道：“小僧早雾。”

杯月这才恍然，赶紧致歉道：“抱歉，杯月言语唐突了。”

“无妨，小僧只是想问一句，可否与姑娘同行？”沙弥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初来此地，小僧并不认路。”

“好。”杯月点点头，一时惊讶，忘了问早雾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

承露城外的树林里，眉心绘有金纹的黝黑少年跳下树干，捶胸顿足，“娘咧，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又是这小和尚坏了老子的好事！”

乌啼从火堆旁取下一根烤鱼，递给兄长，“给。”

少年一巴掌将烤鱼夺去，又摔在乌啼脸上，“吃吃吃，你这憨货就知道吃！知不知道咱们丢了多大的生意，那杯月是什么来历你不清楚？”

乌啼捧着烤鱼，擦了擦脸，小心问道：“慕容家的？”

“慕容家？”少年冷哼一声，“慕容家算个屁！杯月的母亲是月裔一族的后人，体内的月脉与咱们金乌一脉恰恰互补，这年头月裔有多罕见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了杯月，咱们能节省好多修行时间！”

乌啼愣了愣，终于聪明了一次，“那大哥之前说想和花狐结交，也是为了吃他？”

“废话，花狐有神脉欸，谁不想吃？”少年从乌啼手中拿回自己先前丢的烤鱼，又将火堆旁的烤鱼尽数扯出，一股脑吞进肚里，“咱们总不能真去打兰安的主意吧？兰安背后可是有月龄妖君护着的，可比花狐难下手得多，本想着在这守株待兔，唉！”

乌啼看着被兄长吐在地上的鱼骨，揉了揉肚子，吞了口唾沫道：“那咱们现在干嘛？”

少年翻了个白眼，“再去给我抓些鱼来，这次别再烤焦了。”

乌啼乖巧点头，转身往池塘的方向走去，寻思着这次一定要把金乌之焰缩小再缩小，可不能让大哥吃糊了的，对身体不好！

少年看着乌啼的背影，舔了舔嘴角的残渣，心想月裔虽然难得，可乌啼却与自己是同族，吃掉她才是真正的大补，反正智障一个，不心疼。

“乌啼体内的神脉，可不是月裔那月脉能比的，吃掉一个就少一个，你金乌一脉如今就只有你们兄妹二人，不好好相依为命，却自相残杀，小生都看不过去了唷！”不老鹤出现在少年身边，笑眯眯道。

少年抬了抬眼皮，显然早就感知到不老鹤的到来，“咱们不熟，有屁就快点放。”

不老鹤也不生气，又凑近了点，“乌落，你说你何必总想着吞吃其他神裔呢，虽然你金乌一族是最顶级的神裔，可还残存的神裔如今谁没几个靠山，常在河边走，就不怕湿鞋咯？”

“自从神明消失后，天庭崩散，地府有许家庇护才勉强没彻底坍塌，我乌落如今想壮大自身，靠这天地间的微弱灵力来修炼，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实在没那耐心，不如吃掉其他神裔。”少年嘿嘿一笑，熔金般赤亮的眸子落在不老鹤身上，上下打量，“不过吃了你，才算真正的大补。”

不老鹤摸了摸少年的脸，笑容和煦，手却逐渐用力，“乌落乖乖，不要说傻话。”

少年连忙挣开，揉了揉通红的脸，怒道：“滚蛋滚蛋！自从你去了许家给许序琅那老东西做牛做马后，咱们就再没见过，这次到底有什么事？”

“人族有句话说的好，‘苟富贵勿相忘’，小生这不是寻思着帮衬帮衬你吗？你好好想想，寅山君当年统领帝虎一族，修为更高达云隐境，是何等大物？比起鱼门黄粱也不遑多让，可还是没逃过被各族机关算尽惨死在山头的下场，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帝虎族人也被各大势力奴役，寅山君的胞弟大虫青在大商刑部部长宫守一手中，白额虎李耳沦为穷苦状元黄班的坐骑，老饕在鱼门做了厨子······”不老鹤轻摇折扇，转身离开，“你如今不过孤家寡人，还是小心点好，如果真想打神脉的主意，不如去首无山脉。”

“宫砂也去了，他对兰安出手过，如果可以，帮我恶心他一下，就当是感谢小生为你指明道路？”

少年狠狠吐了口唾沫，“去你丫的！老子才不是寅山君那个莽汉！”

“乌落乖乖，不许讲脏话。”不老鹤又忽然出现在少年背后，两根手指提起少年的耳朵。

“混蛋不老鹤，放开我大哥！”一道怒喝响起，抱着一堆鱼回来的少女乌啼高高跃起，周身燃起赤金光焰，一脚狠狠踹向不老鹤。

“噢噢，傻母鸡来了，小生先走为妙。”不老鹤耸了耸肩，身体涣散成白羽与丹焰，消失不见。

“怎么才来？”少年一巴掌打在乌啼后脑勺上，看到少女怀中被金乌之焰彻底烤成黑炭的鱼，气得又踹了一脚，“干什么都不成，养你这个废物干嘛的？”

少女垂下脑袋，忍着不让泪水流出，“都是乌啼的错。”

“知道就好！”少年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麻利点，还要赶路去首无山脉！”

少女破涕为笑，赶紧把大哥的包袱小心放在自己的大竹筐上，这才追了上去。

嘿！大哥就是大哥，自己这么没用都还没把自己丢掉！果然大人有大量。

······

高空之上，兔君端坐在云端，白而柔软的长发浮在空中仿佛雾气，整个人透着不真实的美感，只是其眼神冰冷，似乎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