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雾

【大商】·承露城·花家

“你答应帮我一起找我们的父亲和外公，前提居然是让我帮你说服母亲，让她同意你迎娶一个侍女？”

花革难以置信地盯着花希，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花希，我不会因为你爱上一个侍女就看不起你，相反，我会支持你，在修行界里我能走到今天这步，靠的从来不是男人，所以我尊重任何敢于追求的女子。”

“但花希，你不该以我们的家人做筹码！”

“我今天就告诉你，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要把我们的身世查得水落石出！”

看着夺门而出的花革，花希苦笑道：“看来，我又错了吗······”

花希摇摇头，正想追上花革，却忽然感应到一丝异常，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宝蓝色玉玺，正是城主印。

自与异族为敌以来，为了保障人族的安全，大商所有的重要城池都有千机老人布置的阵法，开启阵法的钥匙便是城主印，而这也是戈天帝当年能容忍花柳氏杀掉一位城主却不追究，可当花希继位城主时却一人一马杀来的根本原因。

城主死了，大商还能再选，可城主印丢了，无异于丢了一城，这是戈天帝无法忍受的，只是当时有雀台支持花柳氏，戈天帝只能作罢。

花希身为承露城城主，城主印便一直在他手中，甚至还在花柳氏的怂恿之下炼为了本命符器，所以承露城之内，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能让城主印震动，居然是个小和尚，有点意思。”花希明眸微眯，望向城门的方向，“原来是佛宗十一古刹中最年幼的那位，只是来我承露城作甚？”

花希耸耸肩，大袖一甩，直接出现在城门口，他看着迎面走来的沙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宽大的洁白袈裟上，确定是佛宗颇负盛名的那件莲衣无疑，双手合十，笑道：“有失远迎。”

沙弥露出恬静笑容，回礼道：“佛宗早雾，见过承露城城主。”

【华堂】

“兰安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拥有着神脉，可我们明知这一点却探测不出丝毫，花柳氏希望您也能帮帮花狐，就像帮兰安那样。”丽娘恭声道。

牡丹摇摇头，道：“抱歉，恐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兰安体内的神脉来自于灵婆，我们感应不到，是我二妹留给他的道一剑的功劳，道一道一，万道归一，才得圆满，自然也能将神息彻底隐藏。”牡丹顿了顿，又取出一支玉瓶，“瓶内的丹药名为龟藏，能暂时屏蔽服用者的一切气息，但药效只有一天。”

丽娘本有些遗憾，但看着那瓶龟藏丹，又赶紧摆摆手，道：“天下丹药，总有药效穷尽之时，而一般的丹药根本就无法对高阶符师有效，龟藏丹是少有的能隐藏有仪境强者气息的丹药，鬼陀子就凭此丹差点杀死了黄书途，太珍贵了！”

牡丹笑道：“你别忘了，我华堂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所谓的灵丹妙药，你舍不得给你那朵食菊喂，难不成到了花狐这儿还舍不得？”

丽娘犹豫再三，这才接过玉瓶，“大堂主已经尽心了，只是华堂屡次帮我花家，还不知如何报答。”

“我华堂本就与花柳氏颇有渊源，说到帮忙，有件事还真需要花家的力量。”牡丹取出一根卷轴，递给丽娘，“把这个给花柳氏，就说我需要一味药材，只有这里有，她自然就能明白。”

丽娘打开卷轴，发现是一张地图，她看着地图右下角的落款，那是一个“君”字，脸色终于大变，“这······大堂主可是要花柳氏去取凤血？”

“不错。”牡丹点点头，“凤血唯有位于君地的雀台有，但据说除了雀台掌门，没人有权动用，换作别人提出求血的意愿，恐怕会被乱棍赶走，但花柳氏不是别人，雀台当年义无反顾地站在戈天帝的对立面，也说明了这点。”

丽娘深呼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手中的玉瓶格外的沉重，沉默半响后，说道：“雀台亏欠花柳氏许多，但凤血不是别的东西，几乎可以算是雀台的立足之本，即便是花柳氏，恐怕也难以要到。”

“所以我给了这份地图。”牡丹平静道。

丽娘愣了愣，片刻后才明白牡丹的意思，大惊失色道：“你想让花柳氏去······偷？”

牡丹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是花柳氏最好的姐妹，你为其担忧也是难免，但你知道的，在雀台，在君地，花柳氏可能比雀台台主还要安全。”

丽娘想起了花柳氏的身份，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待丽娘离开，一道云雾乘风而来，云中有一点赤红，就像是丹顶鹤。

“不老鹤，如你愿了吗？”牡丹感应到那朵奇异的云，抬了抬眼皮，问道。

“小生想要那份凤血，不也是为了兰安吗？”云雾凭空消失，牡丹面前却燃起了一道赤红丹火，不老鹤从火中走出，轻摇折扇笑意翩翩，“神界已经消失，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味药材能够中和兰安体内的三种血脉，既然如此，那再添上一种又如何？”

“你就不怕融入了凤血之后，兰安会被直接烧死？”牡丹眯眼问道。

不老鹤神情不变，笑道：“也有可能如凤凰那般涅槃重生。”

“借你吉言。”牡丹叹道。

不老鹤迟疑了片刻，又说：“小生来此，还为另一件事。”

“但说无妨。”牡丹拿其茶壶，边倒边说。

“兰安的父亲，婪忘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他急需一味药材救命。”不老鹤道。

“我知道，苦莲的莲子，苦心。”牡丹眉头微蹙，递过一杯茶，“但我记得苦莲只长在黄泉深处，你是许家家主的侍灵，应该清楚酆渊有多难进，否则兔君早就杀进去了，更何况我们？”

不老鹤接过茶杯，却迟迟不饮，神情古怪，“可据小生所知，苦莲已经出现在人世了，就在佛宗的那个天才，早雾的身上。”

“你的感应没错？”牡丹终于坐直身子，正色道。

“问题是，早雾会不会交出苦心呢？”不老鹤叹了口气，一饮而尽，“呀！是花仙醉，似茶非茶，似酒非酒，清香却又醉人，妙，妙啊！论回味，也就君家老窖和荒西的香汗酒能媲美几分了，小生今日倒是好口福，只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早知是花仙醉，就该慢品细品了。”

“你若喜欢，我吩咐下去，十坛八坛还是舍得的。”牡丹盯着不老鹤，笑意盈盈，“有这兴致，看来不老鹤皇已有办法了？”

不老鹤又讨了杯，笑道：“当年神贤大师在苦海得道，便有业莲二堂主的功劳，如今这份人情，不如让早雾替师还给兰安。”

牡丹笑意渐敛，沉吟道：“人情比纸薄，人族中除了花家人外，我不信其他人，苦心这味药材连我华堂和许家都没有，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我不相信早雾愿意交出来。”

“但有的人一如好茶，藏得越久，越有滋味，裨益自然颇多，神贤大师便属此类。”不老鹤小口啜饮，一副快活神仙的模样，“早雾既能被神贤大师力排众议也要冠上十一古刹的称号，想来也是个好说话的，更何况又不是要整朵苦莲，用一粒苦心来替师傅报恩，还是相当划算的。”

见牡丹还在迟疑，不老鹤耸耸肩，“放心，此事交给小生来便好。”

牡丹这才展露笑颜，“我华堂窖藏的花仙醉还有不少，牡丹这就让人取来。”

“那便谢过大堂主了。”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家后院里，一个小女孩站在池塘边，手中拿着一柄比自己还要高的铁剑，两根初生莲藕般的胳膊举得发抖，小脸憋得通红，却愣是没松开。

小女孩模样可爱，是花家的一个异类，她不是奴婢，也不是花家族谱上有名的嫡系，但她手中的剑却是花柳氏当初钉杀了上任城主的那把，能被花柳氏如此看重，女孩自然地位颇高，奴役们只知道她叫溪长，她有个成天挂在嘴上的梦想——考去鱼门。

管彤站在不远处，看着倔强的溪长，心里阵阵心疼。

管彤在外是花革的大弟子，实际上还是花革的侍灵，溪长的真正身份她自然也清楚，花柳氏虽没承认溪长这个外孙女，甚至逼着她每日练剑，但却是发自心底的疼爱。

管彤知道，这与花柳氏的少时经历有关，花柳氏深知，一个私生女想为自己正名，只能靠自己，所以她教溪长练剑，只为了有一天溪长能堂堂正正地踏上鱼门，对自己的父亲问一句，“凭什么不要我”。

只是溪长还小，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哟，溪长还练着呢？”花狐双手抱在脑后，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啧啧啧，有外婆手把手教，但别说凝结本命符，就是灵力都没感应到一丝，怎么比我当年还蠢？”

管彤瞪了花狐一眼，又看向溪长，心里愈发苦涩。

“但我不为溪长担心，因为我知道她是真正的天才。”花狐忽然凑近管彤，嘿嘿笑着，“以前神魂被神脉压着，一直没发觉师姐有多美，如今看来，不光是极品，身上还有股墨香，啧啧啧······”

管彤羞红着脸，急忙后退几步。

花狐还想继续调戏，却发一声痛呼。

“小子，你以前是个傻子时欺负管彤我权当你不懂事，如今还想占管彤便宜，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呀？”花革提着花狐的耳朵，又伸出食指点了点管彤额头，长叹一口气，“你这丫头也是，花狐又不是你的对手，与他客气作甚？”

“小姨疼疼疼······”花狐倒吸凉气，“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

花革冷哼一声，懒得计较，“杯月在来承露城的路上了，你去接她。”

花革瞪大双眼，管彤也露出惊讶神色，“杯月要来？”

花革点点头，看着小跑过来的溪长，笑道：“松昊长老当初虽然帮杯月拖延了婚期，但杯月迟早会嫁入帝家，而且比起对战，杯月更擅长的是锻符，所以鱼门就没派她去前线，正好颜嫣他们刚从前线退下，杯月去接他们，于是顺路就来花家看看。”

“我去吧，有三年没见到月儿了。”管彤道。

溪长抱住花革，探出脑袋问道：“杯月是谁？”

花狐翻了个白眼，“我去吧，你们陪溪长。”

······

······

“没想到你愿意来看我。”花狐看着对面的女子，想起了当初在锻符课上的经历，罕见地有些拘谨。

与三年前相比，杯月出落的愈加水灵，只是眉宇间总有散不去的阴郁，但气质恬静如初，“听说你被家里关起来了，我本来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是啊。”花狐无奈地耸耸肩，“但你也比我好不了哪儿去吧？”

见杯月神色黯然，花狐赶紧打了自己一耳光，“呸，我这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杯月也不生气，反而被花狐夸张的举动给逗笑，从芥子宝物中取出一壶酒，随意饮着，“无妨，又不是你的错，只是没想到三年前孟太师带着小公主去鱼门，不是为了赐婚给书途师兄，而是命令我嫁给你皇兄。”

想到这件事，花狐摇摇头，还记得当年因此格外看孟良不顺眼。

“如果你不愿意，我帮你。”花狐看了杯月手中的酒壶一眼，顿了顿又说，“额，你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我绝对会帮你的，我不会看着你落入虎口。”

“哪有那么严重。”杯月笑着摇摇头，“我母亲当年能生下我，欠了慕容家许多，如今慕容家希望我嫁给太子，那么我就答应，从此便两清了。”

“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你没必要拿自己的一生去偿还。”花狐拍了拍胸膛，张开双臂，“你看看我，我母亲贵为帝后，可我被迫离开尧都有多少年了？相信我，嫁入帝室对你绝无好处，更何况商誉他已经与荒西郡主成婚，我可想象不出身为我鱼门天骄的你与她争宠的画面！”

杯月一拳打到花狐肩膀上，笑骂道：“说什么呢？而且我也没答应那么快，最起码在我离开鱼门之前，不会成婚。”

“如果哪天你想开了，我带你逃婚。”花狐握住杯月的手腕，认真道。

“负责吗？”杯月眨眨眼，问道。

“啊？”花狐愣了愣，没明白意思。

“没什么。”杯月移开视线，往里走去，“我先去拜见花峰主。”

【华堂】

兰安双手幻化出一朵火莲，又变戏法般将火莲吹成一片纷乱的花瓣，落在房间各处，又各自生长绽放，眨眼间，兰安就仿佛身在莲海之中。

兰安缓缓睁开双眼，四周的莲海也随着淡化消失。

牡丹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欣慰，“不错，心火莲经不愧是以你母亲的本体为参照所创的，你修习起来事半功倍，短短时间内第三篇景焱也已经能收放自如了。”

兰安笑道：“还是大姨教的好！”

“这孩子，你娘当初要有你这般嘴甜，我也能少长几条皱纹。”牡丹摸了摸兰安的头，神情分为温柔。

“哪有？不信你看。”兰安凝出一面冰镜，悬在牡丹面前。

牡丹笑着，又忽然叹道：“我见你收拾好了行礼，是不是这几日就要走了？”

兰安点点头，道：“我总归是鱼门弟子，而且那里有一件东西我必须要拿到手，这是灵婆庙交给我的任务。”

“说到灵婆庙，你父亲的情况可能不太好。”牡丹迟疑了片刻，又说，“不老鹤之前便与你说过，你父亲急需一味名为苦心的药材，现在有了下落，就在佛宗的新晋古刹早雾身上。”

“我昨日与不老鹤相谈，最后决定这件事还是你去做，神贤大师他欠你母亲一个人情，也许他的弟子会愿意用一粒苦心来偿还。”

兰安眨眨眼，问道：“如果苦心对早雾有大用，不愿意让给我们呢？”

牡丹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们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包括杀了他。”

兰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佛宗十一古刹对应着五树六花，除了早雾之外，修为最低的也是有仪境，更不提云隐境的神贤大师，换言之，佛宗应当是除了许家之外，人族势力中有仪境强者数量最多的。

只是佛宗信奉的是普度众生、舍我其谁的真言，不然也不会分化出听风斋、千霄庙、不赦古刹等诸多寺庙，为的就是更好的救苦渡人，但谁都清楚，西极寺才是佛宗最大的那一个。

早雾是神贤大师的座下弟子，年纪轻轻就成就十一古刹之位，极可能会继承西极寺，杀了他，金佛一怒化作罗刹，谁又来挡？

“许家杀过真正的佛，甚至把佛尸炼成了云隐境的尸将，名叫六罗。”牡丹喝了口花仙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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