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落幕

【鱼门】·龙门水柱

叶诺冲上神音鼓，望着那片以兰安为中心扩散而出的血雾，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她看到被血雾中面色苍白嘴唇发乌的千雯与路璐，这才明白了兰安的意图，犹豫再三之后，周身被鬼气包裹，深吸一口气，冲进血雾里。

兰安此刻已经倒在地上，只剩最后一点意识还在坚持着，他想推开叶诺，却连手都没有力气抬起，“快走，我的血······有毒！”

“我知道。”叶诺屏住呼吸，扶起兰安，“我修的是鬼道，多多少少能坚持一下······”

话还没说完，叶诺的皮肤就感觉到一阵刺痛，这才发觉护身的鬼气被腐蚀，赶紧抱起兰安跳出血雾。

“这是什么毒？”叶诺的手指有些颤抖，急忙运功排出一口毒血。

“我的本命符乌巢的，本源之毒。”兰安缓缓闭上双眼，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叶诺点点头，看着仿佛刚从血水中打捞出的兰安，面色难看。

一道火光闪过，花狐周身被烈焰缭绕，竟不顾灵力消耗直接激发火系纯元体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兰安身边，一边将小姨为自己准备的灵药一股脑地往兰安嘴里灌，一边碎碎念叨：“还活着，还活着······”

“撤掉护体灵力，正面承受神音鼓一击······”冷鸦眉头紧皱，摇了摇头，“他该庆幸自己有夜族与花妖的血脉，否则就凭人族的体质，这时恐怕······”

冷鸦长叹一口气，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停手的众人，道：“选择投降，我既往不咎，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将你们踢出龙门水柱！”

“投降可以，但你们必须要救千雯！”雷东擦干嘴角的血迹，喊道。

“让我放过你也可以，但你必须要救兰安。”冷鸦气笑，兰安此时还没死就已是万幸，这个时候怎么替千雯解毒？“和我讨价还价，你很有底气？”

雷东看着气若游丝的兰安，色厉内茬道：“那我们就硬抗到底！”

“那也要有人愿意陪你。”严趣不冷不热道，走到兰安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伤情。

闻言，雷东环顾四周，却发现众弟子早已退到远处，显然不想再继续掺和下去。

“该死！”雷东握紧拳头，周身有雷电闪现，“就算只剩我一人，也要保护小姐到底！”

“看来刚刚还没被我踩够，那本小姐再陪你玩玩。”冷鸦嗤笑出声，转动手中烟枪，道道烟雾扩散开来，“之前在盘霆阵里，我的能力被雷电克制，一些拿手好戏也没办法耍，你知道吗？在我来鱼门时用这烟枪吸纳了不少蜃雾。”

冷鸦媚眼如丝，鬼魅般出现在雷东身边，用脚尖勾下雷东腰间的鱼符，“嘻嘻，没了这鱼符，你还如何抵挡蜃雾？”

雷东看着扑面而来的蜃雾，面色惨白，赶紧运转灵力将蜃雾抵挡在外，却又被冷鸦狠狠踹了一脚，嘴下意识地张开呼吸，大脑就开始眩晕，“该死······”

严趣拦住冷鸦，摘下名为“竹女影”的本命符器竹簪，握在手中化作几根竹针，“不是生死较量，无须闹太僵，这毒我能解。”

看见严趣手中的清光，冷鸦这才想起他那本命符“竹心”的净化能力，耸了耸肩便收回了烟枪，只是心中诧异更甚。

就像很多人都会备着金疮药一样，行走在外，会遇到不敌的歹人与猛兽，所以毒药同样也是一种必需品，但只有一种人的血液拥有剧毒，那就是本命符为毒系的符师，这种血毒又被称作本源之毒，是除了先天毒源之外最具威胁的一种，因为每个毒师擅长的毒术都不尽相同，体内所蕴含的毒血也千奇百怪，没有药道造诣，根本解不了。

可严趣的“竹心”在盘霆阵中就一直在驱散雷云，这才不让众人的处境不至于太过被动，现在又能祛毒，能力是否太夸张了些？

冷鸦不留痕迹地看了眼严趣手里的竹针，目露思索。

“可兰安怎么办？”朱素竹望向头顶的云层，在那，隐约能看到七座莲台。

众人沉默，以兰安现在的状态，何时醒来都还是个问题，又怎么继续跃龙门？更何况，守在最后七座莲台的，是修为早已达到登堂境的内门弟子！可不像自己这些费心占据地利甚至不顾后遗症使用秘术，才能暂时拥有匹敌登堂境的力量。

“也没规定我们不能背着他上去啊。”花狐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背，“来，放我背上！”

“也对，我倒要看看上面的师兄有没有不开眼的，敢拦我们，正面肛！”冷鸦说着扬了扬秀气的拳头。

众人白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鱼门里有个叫阚歌的一直在追你吗？”叶诺撇了撇嘴，指着那七座莲台中的一座，“是不是那个，一直趴在莲台旁盯着你看。”

【鱼门】·观道台

随着宫砂的提前离席，也意味着比试接近了尾声，但众人却依旧没想到，最后与内门弟子的那场战斗会结束得那么快。

那镇守在最后一座莲台的七名内门弟子，无论是战力还是经验都远非外门弟子可比，但众人期待的苦战却没发生，一位名叫阚歌的弟子在见到冷鸦之后，竟直接放行。

对于阚歌的潦草，众人感到气愤，但余夫子却多看了阚歌一眼，在知道他是自己众多记名弟子中的一员后，直接把记名二字去掉，阚歌至此也算是真正拜入了朝阳洞。

事实上，阚歌比起寻常外门弟子，自然极强，但与拥有神音鼓的千雯相比也不过旗鼓相当，更何况还有盘霆阵的加持，而阚歌与其得罪兰安他们，不如退一步，毕竟他可不像千雯那样有许多手下愿意组成鱼歌阵，也不擅长阵法能占地利与先机，光是姬冽的那两只租赁侍灵就足够让阚歌喝一壶。

更何况，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兰安等人行方便，虽然会引来诟病，但却能让冷鸦、姬冽等人欠自己一个人情，是亏是赚，看七座莲台上的其他六位内门弟子就能知道了，个个神情嫉妒，恨不得大声呦喝说自己也放行。

而更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龙门第一名的荣誉，小姨是央山峰主的花狐放弃了，出身竹楼的冷鸦放弃了，姬家仅剩的继承人姬冽也放弃了，而没有表露身份的严趣与叶诺更是低调，都让给了兰安。

值得一提的是，在千雯落败之后，那本体为一株海楠树的楠仙背着路璐，在雷氏兄弟的帮助下打赢了一名内门弟子，同样跃过了鱼门，只是楠仙在将路璐交给雷氏兄弟照顾后，就不知所踪，据说是回到苦海深处。

自此，龙门祭礼结束，参加者上千，但成功晋入内门的弟子不过二十余人，可谓是大浪淘沙，但不能否认的是，哪怕落败，可在龙门水柱中坚持越久，本命符能得到的裨益就越多，即便不跃过鱼门，踏入登堂境的把握也更大，离开虾戏屿登上三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再就是招生大比了，按照鱼门宣布的消息，前三名的考生虽然依旧会住在虾戏屿，但却拥有峰主亲传的身份，论身份，可比寻常内门弟子要重要的多。

余夫子收了姬冽做关门弟子，而池蕖替花革暂代央山之主的位置，收下了他的第一个弟子朱素竹，宫砂早就宣布此生只收一个弟子，那就是池英，故而门主黄粱兑现了承诺，代替宫砂收取弟子，而且还是两位，其中一位是严趣，另一个则是紫如来。

严趣得到招生大比的第一名在鱼门弟子里存在极大的争议，毕竟无论是他的本命符“竹心”还是本命符器“竹女影”都更偏向辅助，而且本身有狐族血脉，混血儿在修真界的地位一直很尴尬，但奇怪的是众长老都没有反对，所以哪怕弟子再多不满也只好不了了之。

相反，修为偏低的紫如来却是众望所归，而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除了羡慕之外，更多的还有怜惜。

其母妘莱仙子战死的消息终究还是没瞒住他，但紫如来却出奇的没有哭闹，反而愈加刻苦地修炼，只是跑回房间后有没有哭鼻子，就不得而知了。

但最众人惊讶的是，就连许多长老都没见过的副门主云诀子也出现了，他不顾冷鸦的反对强行收其做弟子，并威胁她不服从就滚出鱼门，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竹楼大小姐也终于服了软。

当然，此次招生，还出现了许多优秀的弟子，比如说体内有鲶妖血脉的金鲶，他毕竟是半妖，天赋卓绝，只是混血儿都有融血一坎，修行越到后面就越艰难，故而众长老只是喟叹一声，没有收弟子的打算，有意思的是就在金鲶都准备认命的时候，抱月湖忽然涌起万丈喷泉，气势之浩大不比龙门水柱要弱，而在喷泉上方，一位高冠龙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珊瑚椅上，大袖一卷，直接带走了金鲶。

那中年男子，便是困龙妖君。

困龙妖君愿意收下金鲶，确实也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头常年在抱月湖底酣睡的龙鲤之王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以人族姿态现身，一时间让众长老吃惊不已。

还有与兰安一般同样是昏迷着被伙伴背上龙门之巅的牛犇，他修道的天赋也许一般，但蛮武者的体质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极为罕见，而他在龙门水柱上所表现出的倔强更让人刮目相看，哪怕本事一般，众长老也还是争着对其抛下橄榄枝，但最终还是冷着脸的千长老带走，只因事关蛮武者的教导，没有任何人比传承着千钧塔的千长老更有资格。

而龙门第一的兰安却仿佛刻意被人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

而那只被兰安数次丢掉的乌龟又被丹青燕叼回，事后，兰香祖盯着那只乌龟，沉默良久。

神音鼓承载有神息，是千钧塔品阶最高的符器，虽然千雯修为不高，但神音鼓的一击终究还是伤到了兰安的本源，兰香祖带着兰安与乌龟，还有事先被冷雁偷偷带出鱼门境内的杳杳，兵分两路，目的地是华堂。

据说在兰安离开之前，他让花狐将龙门第一名的奖励送给了千雯。

千雯咬着牙，接过了那枚洗符丹，并郑重地表示自己欠兰安一个人情，并将从池爵那得来的铜引回赠给兰安。

路肆也与花狐不打不相识，豪饮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花革发火才打断二人，而花狐也被揪着耳朵随花革回家探亲。

在最后的典礼上，门主黄粱宣布了鱼门正式与夜族开战的消息，除了新弟子之外，所有弟子将陆续前往战场，而第一队，由鱼门大师兄黄书途亲自带领。

哪怕战争已经到来，哪怕四周满是不见天日的蜃雾，但鱼门似乎依旧充满了希望，除了鬼女叶诺。

“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您了，您也终于承认是我的母亲，却只是为了杀我？”

叶诺扔下泉门铁镰，张开双臂，又哭又笑仿佛疯子，她嘶吼道：“那还等什么，来啊！”

怜过握紧拂尘的手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最后闭上眼，名为三千的拂尘在风中扬起，道道如针，“要怪，就怪你是叶嗣的女儿！”

叶诺跌坐在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六圣，癫狂大笑，“你看，以家事为理由让鱼门无法庇护我，但我从未谋面的外公却选择救我，鹿诗倾，你问问自己还有没有人性！”

怜过面色难看，瞪向六圣，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六圣瞥了怜过一眼，觉得当年就应该一脚将她踢成痴呆，真是和鹿蕖一个德行，然后咬着一封信放到叶诺手中。

叶诺打开信封，倒出一枚骨质吊坠，泪眼婆娑，“这是外公让你给我的吗？”

六圣点点头，看了怜过一眼，喷了个响鼻，摇着尾巴就转身离开。

怜过明白了六圣的意思，自己要再出手，就是有师尊的木鱼在也保不了她，对于六圣的威胁，怜过很想咒骂，但最终只是恨恨地盯了叶诺与她手中的吊坠一眼，乘着莲云消失不见。

“您是想告诉我，哪怕被整个世界厌恶，也总有那么一隅之地还有温暖吗？”

叶诺抬起头，望向从云层缝隙里钻出的熹微薄光，泪水打湿了信纸。

“就像这围绕鱼门的蜃雾，走过虚妄，就总还有希望······”

“有没有希望我不知道，但你在鱼门，不如跟着本君。”出乎意料的，兔君从天而降，他看着叶诺手里的骨质吊坠，忽然觉得叶诺或许脑袋不够灵光，可似乎命数不差，“本君封号为月龄妖君，最擅长的是一柄弯月镰，与你那泉门铁镰也算同宗，但本君要与你讲清楚了，本君看中的不是你，而是六圣。”

“你手中的吊坠是六圣折断的一截鹿角磨制而成，论珍贵，不如泉门铁镰，也不如你父亲留给你的鬼面令，但意义之深重，你以后会明白。”

【鱼门】·朝云柱

迎客厅的主位上，余夫子品着鱼门独有的鱼龙须茶，闭目不言，任由牧婶接待客人。

牧铃爱不释手地捧着一个拳头大的琉璃鱼缸，对牧婶笑道：“没想到临走之时还能得到如此宝贝，真的谢谢您。”

说着，牧铃就取出一支竹筒，倒出一团冰蓝色的水蛭，“这是蛭吻，我唯一从荒西带在身边的。”

琉璃鱼缸模样普通，却是一件实实在在的芥子宝物，容量之大，足以装下一片湖，牧铃小心翼翼地将蛭吻放进鱼缸中，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不打紧，我鱼门毗邻苦海，别的宝贝没有，这能吞水的瓶瓶罐罐却有不少。”牧婶摆摆手，目光正对上直盯着自己手腕的姬汝，不留痕迹地点点头。

在牧婶的左手上，一对火红的蛇形玉镯叮当作响。

“荒西虫妖最多，蛭妖寿命不长，天赋也有限，可一旦得道，都能化成妙龄女子模样，靠诱惑男子接吻时吸食血髓为生，也因此，所有修为有成的蛭妖又叫做蛭吻，与将卵产在深闺德女腹中的女宫鸠一样人人喊打，你怎会想着饲养这种妖物？”牧婶拉了拉袖子，盖住玉镯，问道。

“因为蛭吻这种妖怪，与荒西很像啊，或者说，和我很像。”牧铃捧着水缸，眼帘低垂，“历代西陵郡主，都是荒西用来联姻的工具，她们迫不得已远嫁大商，虽有一副好皮囊，却被大商视作只会吸食油水的花瓶······”

“所以我很崇拜上代西陵郡主牧悠悠，因为她是唯一一个逃脱花瓶命运的！”牧铃擦了擦眼睛，苦涩一笑，“抱歉，牧铃失言了。”

牧婶摇摇头，目露心疼，欲言又止。

见姬汝张开嘴，牧铃摇头笑道：“姬叔叔你就不要再劝我了，我知道我可以随你回姬家，可我不能这么躲一辈子。”

姬汝长叹一口气，“上一次我离开姬家，是随玉小姐嫁入荒西王庭为后，这次随你离开荒西，姬汝愿陪郡主在大商立足。”

牧铃点点头，拉着姬汝的手撒娇，“还是姬叔叔最疼牧铃了。”

“如此，老夫便先替商帝欢迎西陵郡主和姬先生了。”门外，孟太师缓步走来，在他身边，黄班默默跟着，黑脸白额的虎族丫头李耳啃着一只鸡腿，好奇地打量着尾随在不远处的杯月。

牧婶皱了皱眉，“后佑郡主呢？”

“郡主她随花峰主与商狐殿下一同回花家了。”黄班答道。

牧婶点点头，继续盯着孟太师，“那你怎么还不走？”

孟太师脚步一顿，心中不禁困惑是怎么惹到这位余夫子的开山弟子的，按理说因为花革的关系，鱼门向来与大商关系不好，可直到余夫子再次宣扬万化道传承、千珑宣布重建千钧塔，双方哪怕心里都不痛快，可时值夜族入侵，委实不适合内斗，故而都没撕破脸皮，可牧婶这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余夫子睁开眼瞪向牧婶，却也没多说什么。

孟太师虽心有郁结，却面不改色，温和笑道：“我是来向鱼门提亲的。”

不等牧婶发问，一道沙哑声音骤然响起，“提什么亲？老子不同意！”

牧婶皱了皱眉，看向大步走来的松昊，见其衣衫破败，应当是才从雀台的战场那赶来，只是大商希望撮合后佑郡主商佑儿与鱼门门主之子黄书途，花革临走前再三嘱咐自己要将孟太师拦下，可自己和黄粱都还没开口，松昊咋这么在意？

“担心夜族在退走后又来一场回马枪，就多在雀台留了会儿。”松昊摸了摸杯月的脑袋，又瞪向孟太师，手中灰黑色的铁锤狠狠抡在墙上，“孟良，想提婚先问问老子的拳头！”

“老夫深知杯月是您的爱徒，可提亲的是商誉太子。”孟太师看了眼被松昊砸开的墙壁，又扫了杯月一眼，神色平静，“更何况，慕容家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

“杯月他爹是个傻缺，慕容国公难不成也老糊涂了，怎么同意了这门婚事？”松昊怒道，将杯月拦在身后，“我管他商誉是不是太子，杯月是老子的徒弟，老子说不嫁就不嫁！”

牧婶愣了愣，半响没回过神来，“大商不是向黄书途提亲的吗？”

“牧婶说笑了，后佑郡主还小，别说提亲，就是订婚都不合适，我们提亲的对象是慕容杯月小姐。”孟太师笑道。

牧婶看向余夫子，只见其面色阴沉却并无惊讶，心不由得沉在谷底，“杯月不是个孤儿吗······”

余夫子放下茶杯，叹道：“杯月出生后不久就来我鱼门，但确实出生在尧都的慕容家，是慕容国公唯一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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