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旧案

【鱼门】·龙门水柱

众人看着近在眼前的雾气，面色凝重。

盘霆阵凝聚有大量水元素，不断衍生出寂灭雷霆，但就外观来看，都与苦海蜃雾一般凝儿不散。

“跟紧了。”严趣走在前面，抽出束发的竹簪，紧握手中，再打开时一阵青光自其掌心亮起，光中有纤细火苗摇曳，青光也随之晃动，定睛望去，那道掌中“火苗”分明是个身披薄纱的小巧女子，一摇一荡皆是舞姿，而四周的斑驳青光更像是无数片重叠的竹影，“此乃竹女影，是我的本命符器，配合我的本命符‘竹心’，便能化作一盏竹女掌中舞的青灯。”

竹影青光随着女子舞动，范围逐渐变大，将四周的雾气驱散开来。

朱素竹看了那青光一眼，正好瞧见严趣正在看自己，便点头一笑，两颊飞霞。

在噩牙堡时，那四臂巨鬼与噩祖大打出手，自己则被一青鳞女鬼捏住了脖子，留下的淤青是严趣帮忙消除的，事后还是父亲提醒，才知晓那所谓的“不是什么名贵宝药唯独对疤痕痤疮有奇效的画皮膏”其实是真名叫“玉女泪”的珍惜金疮药，余下的半匣留给了父亲，最后又被父亲塞回，但来鱼门前还是偷塞到父亲枕头底下了。

还记得当时，严趣这“竹女影”化作数根针灸用的纤长竹针，据说是通天之竹的叶脉炼制而成，当时以为只是胡诌，现在细细想来，严趣是青丘八珠的儿子，这竹女影即便不是取材于通天竹，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兰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严漠。

寇溪的碧螺是少见的有着净化能力的本命符，其珍贵程度就连身为峰主的花革都青睐有加，可严漠的本命符竹心，似乎远比碧螺要强大？

最起码兰安有把握能毒晕寇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可对严漠，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待此间事了，还是要和兔君谈谈，无论严漠还是金鲶，似乎都不简单。

同样将心思放在严漠身上的还有冷鸦，千雯这阵法由水汽组成，自己凭借那支烟枪模样的本命符器才能控制云烟，可似乎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做到严漠这步。

问题是自己的本命符器是爷爷亲自所铸，这严漠来历不明的竹女影，又如何能与一位圣匠的作品相比？

而且观严趣模样，似乎游刃有余？

“兄弟，我名字里有个狐字，你也有狐族血脉，咱俩算是有缘，说句交心的，千雯这凝聚的雷云与蜃雾相比，覆盖范围上自然弱了不止一筹，可更危险倒是真的，以你这修为似乎不应该能驱散啊？”花狐同样感到困惑，性情使然，直接问道。

严趣笑道：“花兄既然如此爽快，严某也没有私藏的道理！与别的混血儿相比，我运气较好，还在胎中时母亲就想到了血脉冲突的问题，为了提高我的身体素质，她在怀我时就将一部分狐族的力量转移到我身上了，也就是说此刻驱散这些雾气的其实是我母亲的能力。”

“原来如此！”花狐哈哈笑着，“还以为你不一定会说呢！够义气！”

“我自幼生活在青丘，极少出门，能与各位结交，甚至未来还要共同生活数年之久，自然该肝胆相照。”严趣回头看向兰安，笑容真诚，“更何况，我还是兰公子的护道者。”

“叫我兰安便好。”兰安笑着，心里却因为提防严趣而一阵愧疚。

“有人来了！”朱素竹忽然道。

花狐环顾四周，只有茫茫雾气，困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雾气虽然诡异，即便神魂散出的感知也能被隔绝，但心声却遮掩不住。”朱素竹眯起眼睛，指着右边，“一共六个人，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紧张和兴奋。”

“精神系的本命符文真实用啊！”牛犇敬佩道。

······

······

“让他们撤回来。”

千雯紧闭双眼，似乎在感应什么，“本还以为能偷袭他们，如今看来，还是小看了对方。”

“既然如此，这些开胃小菜就免了吧。”雷傲扭了扭胳膊，浑身有电弧闪现，“直接上主菜吧！”

千雯睁开眼，看向安静站在自己身后的大个子，“雷东你去。”

“为什么不是我？”雷傲叫道。

“你修为确实比雷东要高，但战斗看得不止是蛮力，更何况这是在阵法内，在我的辅助下，你清楚你修为上的那一点优势其实并没有意义。”千雯拍了拍雷东的肩膀，“我要的，从来都是稳重的，而不是冲动的。”

雷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千雯眼里的细小闪电，只好闭上了嘴。

“雷傲，你要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忤逆，为了复兴千钧塔，即便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可奶奶她却没有我好说话！”千雯见雷奥心有不甘，又教训道。

雷傲垂下脑袋，乖乖站在了千雯身后。

人群中，寇溪扶着池爵，眼神飘忽，“千钧塔······”

万化道演变天下万法，教会众生如何运用灵力，直接奠定了符师的地位。

但早在符师出现以前，蛮武者才是人族最耀眼的存在，他们继承着上古蛮兽的魂影，肉体力量惊人，而千钧塔正是当年最强大的蛮武者一脉，虽然在符师出现之后蛮武者便逐渐败落，但千钧塔上千年的积累犹如最雄伟的高峰，任由风拍雷劈，仍岿然不动。

直到数年前夜族的偷袭，千钧塔塔主傲骨老人为了守护人族战死边疆，千钧塔也随之崩塌。

只是可笑的是，万化道的传承是被人族瓜分，而千钧塔的道统与珍藏同样也被人族掏空。哪怕他们当时义正言辞吗，说是借助这份力量去对付夜族，可事后呢？没有归还半分。

千雯想着这段历史，神情愈加阴沉。

余夫子如今已是泰斗，却仍未重建万化道，只是以弘扬道法的方式不让万化道的传承消失，这自然不是因为余夫子不够勇敢，而是由于某种忌讳的原因。

那么还是二阶入奥境的自己呢，即便自己想随时都能破境入登堂，可哪怕有奶奶和雷氏兄弟在，又凭什么复兴千钧塔？千雯这样问自己。

同样想着这些事情的还有孟太师，他活得更久，对当年的事情记得更清楚，不用想就知道在万化道与千钧塔的消亡之下，是大商与荒西两大王朝获利最大。

实际上，事关当年历史，从来都是毁誉参半——万化道与千钧塔确实对抗夜族有大功劳，但当时天下人族皆被这两宗执掌，独裁，便是最大的问题。

明面上，万化道与千钧塔支持大商，使其成为诸国中最强盛的存在，但大商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罢了，直到圣后许沫嫁入大商帝室，万化道与千钧塔忌惮许家，这才收敛了几分。

但论大商真正挺直腰杆，还是在万化道与千钧塔败落之后，而面对没有这两大势力支持的大商，荒西也终于不再惶恐。

这段历史的黑暗，仿佛只是为了烘托两大帝国如今的辉煌，但没谁愿意旧事重提，因为人族的修真界能有今日，就好比自然界中新生的蜘蛛幼儿将守护孩子的母蛛杀死吃掉，虽然让整个蜘蛛家族得到更多的希望，却依旧让人不齿。

可如今，鱼门似乎有别的想法。

否则又怎么会保护余夫子与千氏一脉？

其中道理，众人都心如明镜，梳柔困惑地看着黄粱，见其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又碍于自己与对方的身份差距，只好将这份担忧埋在心中。

想到雀台的遭遇，梳柔望着鱼门如今的盛况，又看向闭目养神的怜过，在心里叹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了师尊多年前说出的一句话。

“明明春意渐浓，为何料峭如秋。”

······

······

“鱼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牧铃站在窗边，问道。

无论是万化道，还是千钧塔，都像是姬家御兽谷中深处那座破败的睡虎宫，辉煌只是曾经，而事到如今，享尽好处的豺狼批上了无害的羊皮，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旧案重提？

“改革创新，从来都建立在先贤的尸身之上，我们荒西能有今天，依靠的是那些不光彩的手段。”姬汝看着手臂上蛇形的红玉手镯，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这是事实，许多人衣着光鲜的人都不愿接受的事实。”

姬汝取下手镯放在桌上，手镯居然动了起来，牧铃这才发现那是一只奇异的赤蛇，好奇问道：“身长不过一指，浑身透明呈石榴色，没有寻常蛇类的阴冷，反而温润如暖玉，又喜欢首尾相携盘在人的腕部，这是灵蛇盘榴？”

“但我荒西王殿有记载，盘榴是火系神龙濒死之际自动脱落的炎须所化，且从来成双成对，只有我荒西的前朝玉后拥有过一对。”牧铃皱了皱眉，裹紧披肩走到近前，仔细打量那尾赤红小蛇。

姬汝点点头，道：“不错，这只盘榴便属于已故的玉后，她临死前交给我，让我找到她女儿悠悠郡主的下落。”

“牧悠悠？”牧铃一时缓不过神来，牧悠悠是上代西陵郡主，同时还是自己的姑姑，更是自己最崇拜的人，她的天赋足以让荒西神器主动跟随，就凭这一点，姑姑哪怕消失多年，但朝堂之上寻找她的任务永远排在第一，但没想到姬汝居然能得到玉后的侍灵。

“我本不姓姬，不过姬家一个奴仆罢了，是玉后赐予我这个高贵的姓氏，在她还没从姬家嫁入荒西王室之前，也是我一直在照顾她，后来为了一同进宫，也为了避嫌，我阉割了自己。”姬汝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这是个秘密，许多人都知道但都不敢讲出的秘密，因为姬家够强，也有能让他们闭嘴的本事。”

牧铃呆在原地，原来姬叔叔的声音这般尖细，也难怪那些人看向姬叔叔的目光那样怪异，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姬叔叔你怎么那么傻？即便玉后······你又何必对自己······”

姬汝看向牧铃，温和笑道：“我不后悔，能够继续在王室照顾玉后，从来都是我的骄傲。”

“我告诉你这么多，只希望你能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你入大商，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而大商绝不允许鱼门扶正万化道与千钧塔，但就以大商的力量不足以镇压鱼门，所以大商会再次与荒西结盟，而你，则是其中关键的纽带。”

“你会承受很多，哪怕明知鱼门是对的，却不得不站在对立面，这是对人心的折磨。”姬汝眼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你可以随我回姬家的。”

“不。”牧铃摇摇头，“能够帮助到荒西，我自然不能退缩，至于对错，相比起生存，从来都不重要对吗？”

“庆幸的是，人族现在统一战线，目标只有夜族，暂时不会有内乱爆发。”姬汝看着桌子，那条盘榴小蛇不知何时游走。

【鱼门】·观道台

“牧婶，赶在大比结束之前，去炒几道菜吧，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黄粱看着牧婶，温和笑道。

“好！”牧婶嘿嘿笑着，“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些被珍藏的食材我可都用了！”

“不然留着发霉吗？”宫砂慢悠悠地从手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牧婶，“这是执法堂牢房的钥匙，那些为非作歹的妖兽关着也是关着，选一只干净没毒的宰了吃吧。”

“好！”牧婶一把抢过令牌，生怕下一秒就被夺走，她可知道，要用宫砂的令牌才能打开的牢笼里，修为最低也有登堂境后期的修为！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食材！

余夫子摇摇头，满脸无奈，“明明是长老，却硬是对烹煮一事这般上心。”

花革笑道：“人嘛，总要有个爱好，也可以与老饕那家伙做个伴。”

孟太师抬起头，看向黄班，却没见到那个叫李耳的虎妖，不禁问道：“那头白额虎呢？”

黄班皱了皱眉，道：“去了厨房找吃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无视梁相的示好去那秋毫司也就罢了，算你胸有朝气，可那头白额虎和鱼门的老饕可都是虎族余孽，你放纵他们见面，就不懂丝毫避嫌的道理？”孟太师气笑道。

“余孽？”黄班冷笑一声，“敢问孟太师一句，虎族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灭族？”

“寅山君生性凶残，常以人为食，你如今在秋毫司办事，就虎落崖一案应当多少有些耳闻，不需要我来教吧？”孟太师道。

黄班正襟危坐，额头的抬头纹愈加明显，“孟太师想教秋毫司做人？”

孟太师眼神微凝，瞪了黄班一眼，“好自为之。”

观道台上，众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孟太师一眼，一副看戏的表情。

孟太师与黄班声音是小，可扛不住在座的都是符修，且修为大多不低，众人都知道，秋毫司是商帝的直辖部门，也只有商帝能管，黄班一句教秋毫司做人，不就是在说教商帝做人？哪怕孟良是太师，这个帽子也不敢乱戴。

倒是那个叫黄班的状元郎，比传闻中有意思。

虎落崖一案，已经年代久远，虎帝寅山君确实性情暴躁，但被吃之人是否无辜还得两说，只是就像万化道、千钧塔，大商夺了多少遗物，又有几个人敢正面指责，对大商而言，有些蒙上灰尘的旧案，没被烧了就已经算是仁慈，又怎可能翻案？

【鱼门】·朝云柱·老饕楼

修炼一事，最烦五谷杂粮，讲究一个辟谷，符修只靠天地灵气便能久活，顶了天最多吃些灵果饮些佳酿，即便真有馋虫作祟，山脚下的虾戏屿里住着都是外门弟子，修为有限必须隔段时间就得进补一番，享用的也都是人间最顶级的佳肴，用来犒劳五脏庙最好不过。

因此，老饕楼作为鱼门唯一的酒楼就很奇怪了，且在朝云柱占位极佳，弟子们虽然困惑，可最重规矩的余夫子都没说话，弟子们也就不敢瞎掺和，就当那每天在楼前晒太阳的黑衣老人是个脾气怪的高人，这个怪就怪在黑衣老人讲究“来者是客”四字，就是最没前途的外门弟子也盛情接待，但就是峰主来了，也不能吃白食。

这便荒诞了，门主黄粱做了撒手掌柜，整个鱼门都被三位峰主捏在手里，一座小小的酒楼，吃你东西还敢有脾气？

但知情者都懂得一个道理，虎口夺食，世间大险也。

老饕看似和颜悦色，本体却是帝虎一族里最暴戾的墨虎，而这也是鱼门高层都知晓的秘密。

每次来客，都得自备食材，且都得是两份，由老饕亲自烹饪，一份是给顾客的，一份是老饕留给自个儿的，就当是手续费。

此刻在老饕楼外，一老一小坐在板凳上，身披黑衣的老人模样干瘦，肚子却圆鼓鼓的，他看着埋头啃着烤羊腿的少女，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黄牙，“慢点吃慢点吃，俺的祖宗哟，楼里吃的多着呢！”

李耳连连点头，嘴却不带休息的。

“瞧闺女这饿惨的，那天杀的黄班是不是虐待你哇？”老饕瞪眼问道。

李耳这才抬起头来，嘴角流油，含糊不清道：“莫得莫得，俺是哪个？给他十个胆子！”

“这就好这就好。”老饕摸了摸李耳的脑袋，笑眯了眼。

“喂，老饕，厨房借我用下，想做几个菜。”牧婶提着一头山猪走了过来。

老饕盯着那头山猪，忽然跳了起来，“这头当康，俺想好久了，宫砂那黑心货宁可关笼里也不给俺闻一下！你这是咋个搞来滴？”

“你管是怎么弄来的，反正当康在这，你让不让我进去做饭？”牧婶瞪着眼睛，瞳孔中隐有符印闪现。

老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又不愿意放弃美食，清了清喉咙道：“你是晓得的，要说厨具咱这是用苦海沉铁打造的，跟松昊那锻符用的大鸑鼎的材质一样，要说烧火的木材是盐骨树最结实的树根，就是佐料俺这也是最好的······”

“晓得了晓得了，做好了分你一条腿。”牧婶摆摆手，不耐烦道。

“你这当康又不是纯种的，这么小气做啥子哟！两条！”老饕力争。

牧婶看了李耳一眼，点了点头，“成！”

老饕这才让开路，嘿嘿笑着走到李耳身边，一把拿过羊腿扔在地上，打了个大蒜味的饱嗝，“留着肚子吃当康，当年俺好说歹说让那头猪切点肉给俺吃，那个非是不肯咧，又不是再长不出来，但哪个让俺打不赢他咧，只能怪自个儿，这次能吃他的徒子徒孙也是好滴！”

“什么徒子徒孙，伯山君的本体确实也是一头当康猪，但和你们虎帝寅山君是拜过把子的，送你面前来你真敢吃？伯山君又是真正的好心肠，虽是妖族，却被人们奉为山神，要真是伯山君的后辈早就送回去了，这头可是真正的恶兽！”牧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撸起袖子，准备抽出一把菜刀，手却突然定在半空中。

在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红玉手镯。

她扔了菜刀，沉默半响，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看成色与样式，与手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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