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四手

【鱼门】·朝云柱

丹弥打量了面前黑脸白额的少女一眼，用珊瑚枝挡住了她与高瘦书生的去路，“龟大人是让孟良进去。”

少女被拦，本能地呲牙咧嘴，若不是书生拦着，竟想扑向丹弥。

“李耳！”书生一个板栗下去，少女这才停下，只是一双晶黄眸子始终盯着丹弥，嘴角流涎。

黄班拍了拍额头，这才看出这孽畜哪里是护主，分明是嘴馋了！可那手执珊瑚枝、背负海螺的童子即便是妖修，也是鱼门的妖修，哪里能用来打牙祭！

“也罢，你们在外等着便是。”孟良对黄班点点头，又对丹弥温和笑道：“还请仙师引路。”

被那满身野性的少女吓了一跳，丹弥本还有些心虚，这时孟良竟夸自己，不由得又开始飘飘然，要知道这偌大鱼门，就是兰安那个混血儿都敢对自己颐指气使，这才多久，前有牛犇在噩牙堡那儿礼敬自己，可牛犇不过一介乡巴佬，面前这老头儿可是大商的太师！

没想到给鱼门当了这些年的门童，还是招生大比这会儿最受待见，看来自己也该勤快点多去噩牙堡那儿接引来客，“渡船费”就是一人一句“仙师”？

宽敞的房间里，龟大人拉着龙赤的手坐在主位。

许夫人坐在左侧，只是其几乎盖住了一半地板的宽大衣摆和始终从容的浅笑，都无不表明，她才是这间房里的第一人。

所以孟良刚进门，便一眼看到了许夫人，甚至不等看清，便躬身跪了下去，长长的白胡子垂在地面，“孟良见过夫人。”

龟大人眯了眯眼，心里长叹一口气，论修为，许夫人不过是靠丹药堆出的登堂境，灵力虚浮的厉害，连鱼门最普通的内门弟子都不如，但论气场，这鱼门三峰里能坦然面对的怕只有零星几人罢了。

只是尊敬是一回事，跪拜又是另一码事，许家虽强，却被世间最大的阴间缝隙酆渊牵制，孟良贵为大商太子的老师，又何须行此大礼？

“孟太师可是折煞妾身了，这礼我可受不起。”许夫人嘴上说着不受，却始终坐着，没半分不自在，“起来吧。”

“夫人嫁进许家，与圣后便是一家人，这礼自然受得起。”孟良缓缓起身，又拜向龟大人，他面容苍老，却透着股严谨，满头的白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明明在大商身居高位，但连拜二人，脸上神情却依旧如故。

与许夫人一般，龟大人神情淡然，无论是辈分还是境界，龟大人远高于孟良。

“夫人，我修为一般，最能见得人的便是这双与本命符器融在一起的符瞳，就老身看来，夫人想让公子杀掉兰安，恐怕无法做到，黄门主的义女黄花凉便在那座岛上。”孟良低声说道，眼中有符光明灭，神情谦逊就像是许夫人最忠诚的谋士。

龟大人的眉头颤了颤，心情愈发苦涩。

许夫人来此，是为了说服龟大人成为许亭的护道者，至于大商，虽与许家之间虽有圣后许沫的那层关系在，可事关一国荣辱，以商帝的骄傲，断然不会臣服于许家，而重心只在灵婆与酆渊身上的许家根本就不会插手人间事，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否则当年大商被夜族杀到尧都，连冷雁都被掳走，不也没看到许家出兵相助？

只是孟良对许夫人的尊敬更像是讨好，商谈对许家人最在乎的灵婆继承人一事上，竟对龟大人毫不避讳，这是否表示，孟良背后的太子早有与许家结盟的想法。

长辈的决定往往无法代表年轻人，对于传统，年轻人常常打破，对此，龟大人深有体会，他摸着龙赤的脑袋，心想，自家的小祖宗不也违背命令跑出龙岛了吗？

许夫人看了孟良一眼，注意到他微微泛着银光的双眸，就像天上的群星，想来这便是那对能看破虚妄的符瞳，只是一见面就表忠心，看来的确是大商那位太子的心腹。

“那你说，妾身该如何？”鹿诗珺怀着一丝考校的心思，问道。

“夫人封闭毒岛，是第一手准备；又派出守护灵婆庙的佛将，这又是第二道准备；至于第三手，便是此刻正在与黄花凉对峙的六圣。”孟良顿了顿，继续说，“六圣是您父亲的侍灵，它被您请到这，防的便是不时之需，只是夫人的准备都被鱼门给接着了，公子虽然强，但恐怕一人挡不住那些赶过去的鱼门弟子。”

“那依孟太师看来？”鹿诗珺神色不变，再次问道。

孟良深吸一口气，笑道：“依老奴看来，不如买通一些人，并不是所有的弟子都如池英那般有自己的坚持。而且，夫人应当准备好了这第四手！”

“聪明。”鹿诗珺看向窗外的蜃雾，如画的眸子深处露出一丝戏虐，“真想看看，黄粱他们见到弟子背叛时的表情啊。”

【鱼门】·蜃雾毒岛

“你不是这些鬼物的对手！”

池英笑容苦涩，开始有些认命，援手迟迟未到，说明许亭这次是有备而来，那么以许夫人的性格，显然还留有后手。

“市井有句俚语，‘米养百样人’，修真界也有句俗谚，‘人化万般鬼’，世间鬼物万千，有溺亡后阴魂不散的水鬼，有喜食人血的嗜血鬼，这些墨鬼则最难缠的一种，它们是真实的，但也是假的，它们就像水中月镜中影，你杀的再多也是无用功。”池英叹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拽文！”颜嫣单膝跪地，身下的影子里却有鬼气升腾，一道漆黑缎带自影子中射出并迅速缠住了颜嫣握着骨刺的右手。

“该死！”颜嫣咬了咬牙，右脚狠狠踏在地上，身体一个空翻，躲开了几只张牙舞爪的小鬼的偷袭。

不等颜嫣站稳，一道巨大的长鞭又甩了过来，颜嫣右手被黑缎缠住，一时难以挣开，只得侧过身子，这才险险躲开那道长鞭，但脸却被鞭子上的长刺划出一道口子。

雾气散开，颜嫣这才看清那条长鞭是铜蛟的尾巴，它不知何时又被许亭召唤了出来。

“躲开！”许亭艰难地站起身，强忍住伤口的疼痛，艰难地维持出一面符屏挡在颜嫣面前，却很快又被尸蛾唤出的尸虫给冲碎。

黑暗里，人面虫身的尸蛾发出清脆又阴森的笑声，不等颜嫣反应过来，就散作蛾影消失不见。

关键时刻，鸦宝从潭中飞出，它抱着一瓶诱虫涎，将那些尸虫给引开。

借着这一机会，颜嫣换左手握住骨刺，斩断了那道缠住手腕的黑缎，扶住了差点又摔倒的池英。

“兰安醒了？”池英看向鸦宝。

“没呢！但快了。”鸦宝丢开诱虫涎，落回到潭边，望着浑身浸泡在毒源中的主人，愁眉苦脸道：“如果不是主人还没有凝结本命符，不然早就吸收完这道毒源了！”

池英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有凝聚本命符？”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主人是三族混血，无论是传承自夜族的暗脉，亦或者是源于花妖的木属性，又或是来自人族的水元素天赋，每一样都有存在的意义不能轻易舍弃，主人的本命符必须完美的囊括这三种天赋，否则就不完整！”说着说着，鸦宝又叹了口气，“但就是天赋太多，凝结本命符的难度就比较大······”

“你是兰安的侍灵吗？”颜嫣愣愣地看了鸦宝一眼，从袖里抽出一道卷轴，“这是杯月之前给我，说是答应为其刻画的五枚阵符，也不知有没有用？”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鸦宝冲上去，撕开那道卷轴，一共五个符纹从卷轴的碎片中散出，落进潭水中，“哈哈哈，主人终于要凝聚本命符了！”

许亭现出身形，感应到潭中翻滚的灵力波动，面色难看。

那五枚阵符来自许家，名为五阴。

世间阵法万千，单是灵婆庙里记载的镇鬼阵法就数不胜数，能与五阴媲美甚至超过的就不在少数，但五阴却是少有的几种被珍藏起来的，便是许亭也没资格参阅。

许亭之所以认出来那五道阵符，便是因为它的原版，就刻印在五鬼鼎上。

许亭唤回五鬼，五鬼合在一起重新化成一座石鼎，并迅速缩小飞回到许亭掌心，许亭仔细看着鼎底的五枚符纹，确定与先前颜嫣拿出的那五枚无异，心情变得愈加糟糕。

许亭的这座五鬼鼎只是赝品，真正的五鬼鼎在灵婆庙中，传说是灵婆用来炼魂的神物，便是许亭也只远远看过一眼，现在，那甚至都没被许家承认的混血儿却掌握着连他都不了解的阵符？

许亭确定，无论是五鬼鼎还是五阴阵符，许家都只拥有赝品，因为正品被灵婆庙掌管，现在兰安融合了五阴阵符，是否是灵婆庙的选择？

念及至此，许亭眼神有些狰狞，明明自己才是最正统的许家嫡子，兔君和不老鹤看重兰安这个杂种也就算了，为什么现在连灵婆庙也更倾向他吗？

“没关系，没人会支持一个死人，你们最终只能跪倒在我脚边！”许亭不再看颜嫣，握紧画鬼之笔，径直走向兰安。

溶洞忽然震动了起来，洞顶崩裂，烟雾中，一道道身影随着掉落的钟乳石一同落下。

颜嫣看着赶来的众人，松了口气，第一次觉得席衣顺眼。

“池英师兄，你没事吧！”端木素见池英浑身染血，惊呼出声，连忙跑过去，“我这有药！”

苏酊托着罗盘，最后一个落在地面，他注意到地上被尸虫爬满了身体的叶诺，急忙振动灵力荡飞了虫群，“还有气，也算是命大。”

“看来没什么事？”席衣走近颜嫣，笑道。

“好得很！”颜嫣冷笑一声，又瞪向许亭，“你要还有点脑子，就回去吧！除非你想被我们围殴！”

端木碧等人这才注意到被铜蛟护着的许亭，面露警惕，“是你伤了池英师兄与颜嫣师姐？”

苏酊张开罗盘结界，抱起叶诺后退到潭边，“除非打破我的结界，否则这些鬼物近身不得！”

一时间，众人与许亭对峙，许亭虽强，却也依旧还是登堂境，即便有铜蛟与尸蛾及若干符器护身，可池英这边却足足有六位。

无论怎么看，许亭都没有半点胜算。

“你还在等什么？”许亭咬着牙，忽然问道。

池英等人一阵错愕，不明白许亭在对谁说话，难不成还有潜藏的许家人？

席衣碰了碰颜嫣的脖子，对许亭笑道：“人家想多给他们一点希望，这样再摧毁起来，岂不更有感觉？”

“你······”颜嫣指着席衣，身体忽然一软，昏了过去，在她的脖子上，扎着一根银针。

【鱼门】·朝云柱

孟良眼里有符光闪烁，对许夫人笑道：“夫人的这第四手，才是真正的绝笔！”

“你是如何猜到会有鱼门弟子背叛？”许夫人用手背撑着侧脸，神态慵懒又尊贵。

“席家与池家在加入鱼门之前，两家的先人本就是圣后许沫的书童，要说背叛，恐怕是池英背叛了许家。”孟良笑道。

“不错，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却清楚，这很不错。”许夫人点点头，又看向闭目养神的龟大人，“渊源就像一片树林里盘根错节的根系，谁也不清楚这棵树下的根须，是不是属于邻近的另一株，这总是一个秘密。”

“您说呢，龟大人？”许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推到龟大人面前，“这是临走时，公公让我带给您的。”

龟大人缓缓睁开眼，拿起那个木匣，却没打开，“先生他有心了。”

这时，丹弥推开门，轻声道：“三峰有请，许夫人。”

“三峰？”许夫人挑挑眉，刚来时只有余夫子一位峰主接待，现在看来，鱼门是终于坐不住了。

“知道了。”许夫人缓缓起身，笑着又取出一支玉瓶，玉瓶薄而透明，能看见其中装有一枚赤红的丹丸，“另外，这是妾身私人所赠，瓶里是庙里最新炼好的，就当是给龙赤侄儿的一点心意。”

不等龟大人开口，许夫人就转身离开，“这也是个秘密。”

看着尾随许夫人离开的孟良一眼，龟大人又看向桌上的玉瓶。

“龟爷爷，这是什么？”龙赤拿起玉瓶，捧在掌心。

“能够暂时压制你血脉问题的丹药······”龟大人打开木匣，匣子里同样放着一粒丹丸，只是无论是成色亦或是大小，都不如玉瓶里的那一颗，“同时，也是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龙赤好奇问道。

“是追随方才那位夫人成为许亭的护道者，还是继续留在鱼门。”龟大人摇摇头，神情颇为无奈，这位夫人倒真是好手腕，竟能拉拢大商太子，甚至弄到更好的融血丹。

可惜，他不知道许家家主与自己早有约定，而对方许诺自己的可不止只是这一枚融血丹，而是丹方，条件则是留在鱼门，直到兰安安全离开。

换言之，从一开始，龟大人就是兰安的护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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