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许家

世人都知晓圣后许沫的大名，她是当今商帝的皇祖母，母仪天下多年，更是人间唯一有证可查的神明，人神灵婆。

人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拥有神明的能力，却依旧会生老病死，而“灵婆”，才是尊称。

当年圣后陨落，戈天帝一怒杀进了荒西，但依旧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转而将矛头对向另外几家势力，无论是正派亦或是邪道，无论是人族亦或是异族，只要有能力对圣后产生威胁，都被视为嫌疑人。

圣后的死去，是天下的损失，但要打开大门任由戈天帝盘查审问，便是最支持大商的雀台也不愿配合。

历经岁月洗礼还能延续至今的势力无论多么光鲜，背地里总会有些如苔藻般的污秽，没人愿意暴露这些。

但所有势力都没有反抗。

只因为许家。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家族比较特别，譬如子嗣稀少却富可敌国的姬家，譬如组成雀台的两大氏族紫家与妘家，又或是与华堂渊源颇深的花家，还有传承悠久的端木家······但要说哪个家族排名第一，只能是许家。

灵婆既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神职的名字，同时还是人间唯一已知的人神之位，世代由许家人继承与守护。

许沫作为唯一入世的灵婆，却绝不是第一任更不会是最后一任，没人知道能够世袭灵婆神位的许家到底有多强大，便是最顶尖的势力也不敢去试探，只是暗自困惑，为何神明都消失了，灵婆却还留有传承？

但好在许家从无一统人族的想法，因为许家与灵婆庙所镇压的酆渊，是天下间最大的阴间裂缝，数不尽的鬼族夜以继日地往外爬，其中不乏有仪境的鬼王，便是云隐境的鬼帝阴君也有不少，许家强大，却也没再多精力去插手别的事情。

【鱼门】·蜃雾毒岛

“既然都听到了，为何还假装昏迷？”池英俯视着叶诺，食指逗了逗黑蛇寝溪的下巴。

叶诺沉着脸爬起来，往四周看去。

“放心，他走了。”池英冷笑一声，“他被妖族尊称为月龄妖君，后被上代灵婆收为侍灵，改名为兔，是名副其实的妖帝。”

叶诺神情复杂，依旧难以想象灵婆真的存在。

池英仿佛看穿了叶诺所想，又说，“夜族供奉的婪世星君便是有名的邪神，灵婆声名更盛，又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叶诺心想，这与名气有什么关系，那要这么说，大商的皇帝才是真正的家喻户晓，怎么没见他成神？只是看着池英手中那把折射寒光的铁扇，这话她是怎么也不敢讲出口的。

“我与你说这么多，自然不是因为无聊，而是我要你成为兰安的护道者，与我一样。”池英直视叶诺的双眼，神情淡漠又认真，“相信兔君之前便与你说过了，之所以救你，是为了兰安。”

“不是开玩笑？”叶诺眉头高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是无所谓，我来鱼门是为了避难的，所以在各地埋下了鬼面令，只为了混淆视听，谁知道根本就瞒不住秋毫司和千机老人，如果不是兔君愿意救我，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但问题是兰安体内有夜族血脉，又怎么会是许家人？”

池英点点头，道：“兰安的父亲是许家人与夜皇族的混血，这些年兰安会来鱼门，就是因为庙里颁布的任务。”

“庙？”叶诺问道。

池英皱了皱眉头，不耐烦道：“历代灵婆虽然出身许家，但毕竟是人神，是要比许家人还要高贵的存在，因此衣食住行都在酆渊上的灵婆庙中，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助兰安完成任务，除掉其余的继承人。”

叶诺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多，却依旧感到茫然与无措，灵婆这种传说中的存在就这样与自己扯上关系了？叶诺干笑一声，硬着头皮继续问：“为什么要让我成为兰安的护道人？”

“你没有选择。”池英冷冷答道。

叶诺一口气呛在胸口，想到自己先前被池英轻而易举的制服，只得无奈认命。

池英将叶诺的神情收入眼底，忽然觉得自己与兔君的眼光出了问题。

这姑娘来自饲鬼门，更是叶嗣的女儿，也算是名门之后，敢一人来鱼门，显然不缺胆识，先前又借助泉门铁镰布置唤魔之门，更是欺骗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营造了一个既娇弱又重情义的形象，各方面能力都远高于一般的鱼门弟子。

只是现在看着她近乎绝望的神情，池英怎么也生不出培养的心思，即便不愿，最起码也要在自己面前装一装吧？

“不，你还有选择。”

一道悦耳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身穿白衣的年轻人鬼魅般出现在溶洞中，有夜蛾落在他身上，散发出微光的磷翅扑打着，衬托的他仿佛一名年轻的神祗，在他的腰上，悬着的玉牌上刻有“言午”二字。

“不光是你叶诺，池英，你同样还有选择。”

池英眯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许家许亭。”那人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神情温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算起来，是兰安的表兄。”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云居位于央山之巅，距离遗芳小筑不远，而以花革的修为，这点距离不过眨眼间就能跨越，只是花革更喜欢走路，看着在云雾中舒展枝叶的灵花异草，是自己当年亲手为黄粱栽下的，明明是娇贵的品种，可三年前开始花革就没再打理过，但长势居然出乎意料的好？

花革知道，是黄粱替自己照顾的。

花革笑了笑，回头往云居看了一眼，心想墨龙睛那家伙可真嘴欠，可如果真能被他撮合，是不是更应该感谢他？但无论如何，那小子嘴无遮拦的毛病是非改不可的！

就是不知道溪长过得如何了？有母亲替自己照顾，自然衣食不愁，可溪长也到了慢慢懂事的年纪，会不会想念自己的父亲和娘亲？就是不知以母亲那脾性，会不会天天在溪长面前讲自己的坏话······

“师傅，斥天崖副峰主来了。”管彤道。

花革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走回遗芳小筑，只是听见管彤的话，不禁皱了皱眉，那索命白使来作甚？

“我知道了，对了，我那支木钗交给花狐没？”花革问道。

管彤脸色羞红，螓首轻点。

花革见自己弟子这模样，大概又是被花狐那小子给调戏了，忍不住笑出声：“下次花狐要再乱说什么，就直接教训他！别怕，要真论亲近，你可是为师最疼爱的弟子，比花狐那小子金贵着呢！”

管彤乖巧地点点头，“师傅快进去吧，斥天崖副峰主现在跪在兰堂主面前······”

“什么？”花革神色大惊，急忙跑进房间，“香祖也真是的，该不会是没办法教训宫砂，就拿他手下出气吧？”

【鱼门】·朝云柱

当余夫子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只是心里依旧满是不信，直到他看见端坐在客堂首位的那名玄衣少妇，心里长叹一口气。

少妇模样平常，称不上貌美，却极为耐看，只是袅袅婷婷地坐在那，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少妇宽大的裙摆用金丝绣满了各式鬼物，非但不狰狞可怖，甚至在烛光下时明时暗，透着一种诡美——在人族中，以鬼为图腾的除了猎鬼而生的割草人外，也就只有许家了。

“看来今天，鹿夫人不是来叙旧的？”余夫子顿了顿，继续说，“或者老夫应该尊称一声，许夫人？”

“妾身既已嫁入许家，便该有人妻的本分，自然不再是鹿家人。”少妇轻托茶杯的手对余夫子抬了抬，竟一副主人姿态，“坐。”

余夫子神情如初，眼眸深处却满是苦涩，鹿夫人与许夫人是同一个人，可称呼不同，区别也就大了，鹿家声名显赫，老祖曾是圣后许沫的扈从，与花家、端木家并列为三大药道大族，可鹿家再大，还大得过许家的一个脚趾头不成？

所谓嫁出去的人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可许夫人这模样，那瓢水怕是泼进了王母娘娘的瑶池。

“许夫人，便直说吧，是为了兰安？”余夫子直视少妇，问道。

许夫人轻轻啜饮，却不着急，“这鱼门的鱼龙须是唯一生长在海礁上的茶树，根茎泡在苦海中，枝叶在蜃雾中舒展，这苦尽甘来的滋味确实令人心动。”

“若夫人喜欢，老夫恰好珍藏有一罐上品茶叶，待夫人回到酆渊，依旧能品尝到鱼门风味。”余夫子笑道。

这就开始赶人了？许夫人心底冷笑一声，左手轻抬，空气中有鬼气弥漫最后化作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仆人，鬼仆穿着太监服饰，扶着许夫人的手。

而在许夫人身后，两名姿容俏丽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的鬼姬现出身形，一位轻托香炉，炉中焚香竟如瀑布般倾斜，不过许夫人起身的片刻便将此处化作云烟弥漫的仙境，而另一位轻摇芭蕉扇，将香雾压到膝下位置，称得许夫人宛若云上仙人。

看到这一幕，余夫子眼皮微挑，事到如今再认不出许夫人身上那件衣衫的跟脚，余夫子可就真老眼昏花咯。

许夫人身上那件，名为“白夜华服”，是九品道袍，比起雀台台主世袭的那件羽衣“凰裳”也不遑多让，这白夜华服妙就妙在衣摆所绣的灵动百鬼图，每一只鬼其实都是活生生的鬼奴，据说连有仪境鬼王都曾被刺进衣裳中。

余夫子之所以一眼没有看出，便是不太相信许家主会这么疼惜这位儿媳，要知道在此之前，这件白夜华服只有灵婆继承人才有资格披上。

“妾身没甚天赋，活了大把年纪，也吃了不少灵丹妙药，却还是登堂境，出门在外，最大的倚仗便是这件衣衫了。”许夫人露出温和笑容，走近余夫子，“听说一向隐世不出的龙岛也来了，不知夫子您可替妾身引见？”

“对了，妾身那不知礼数的孩子也一同来了，只是贪玩，自个儿跑到蜃雾毒岛去了，若是惹了祸，还请鱼门多多担待。”

【鱼门】·蜃雾毒岛

“池英，你贵为池家长子，又是宫砂的关门弟子，无论是修为还是资源，在同龄人中都属翘楚，便是有仪境也指日可待，斥天崖峰主的位置于你而言是板上钉钉，又何必将未来赌在兰安身上？”

许亭轻摇折扇，笑容矜贵而自信，“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我弟弟兰安他能否跨过融血一坎都是个问题，不是吗？”

叶诺目光来回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到那不断冒着气泡的水潭里，见兰安专心融合毒源对外界危机丝毫不知，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只要不是种族跨界太大，大部分混血儿都先天强壮，只是修行又是另外一码事。

如果说普通的孩子是木材，那么混血儿就是木材加上油，从理论上讲，后者远比前者要珍贵，可修行就像把火，只有最合适的火量才能让木材燃烧得更长久，但对混血儿来说，别说是火焰，即便是一点火星，都足以让淋了油的木材瞬间燃烧，然后化作灰烬。

从不培养弟子的九洞窟之所以能成为荒西最大的暗杀组织，靠的便是不断吸纳那些人妖两族的混血，他们大多数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只是寿命与神智从来都是那些混血儿最大的难题，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成为佣兵与刺客，干着刀尖上舔血又利润惊人的工作，然后今朝有酒今朝醉，从不思考未来。

单单是两族混血就已经如此艰难，更何况兰安除去了劣根性最严重的夜族血脉之外，更有本体是植物的花妖血脉，只有将体内血脉彻底融合，才能保证道途坦荡，这便是混血儿都要面对的融血一坎。

而兰安燃起的那把火，到底会有多猛？

没人知道。

“而我，许家最正统的子嗣，被内定的下一任许家家主，承诺你只要帮助我扫清障碍，待我成就灵婆神位之后，我助你坐上鱼门门主的位置，如何？”许亭笑道，仿佛在说一件举手可得的小事。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执法堂归宫砂管，但随着这些年病情的恶化，开始逐渐放权，寻常弟子都以为宫砂是将执法堂交给了池英与颜嫣，但我却清楚，真正掌权的却是你。”

花革看着面前衣袍宽松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神色复杂，“执法堂监管各峰，堂主更有着随意处决弟子的生杀大权，你身为副堂主，同样有此权力，我与余夫子却都不清楚你的身份，如果当初不是宫砂力荐、门主作保，我们绝不会允许你一个藏头盖脸我们不知半点根底的人来决定鱼门弟子的生死。”

“也因此，这些年由你专司白事，弟子们暗地里都称呼你为‘白使’。”花革又看了眼冷雁脸上光滑到都没有一个窟窿的白色面具，心想这外号可真形象，“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是雁儿······”

“瞒了姐姐这些年，真是对不起。”冷雁摘下脸上的面具，欠身拜倒在花革面前。

“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花革连忙拉住冷雁，双眸微湿，“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姐姐？”

冷雁不肯，硬生生拜了下去。

花革气极反笑，却再也生不出一丝埋怨。

花家与竹楼都是大商有名的势力，两家关系虽然一般，但花革与冷雁无论是容貌还是天赋都是旗鼓相当的女子，尧都很难再找出第三人能与二人媲美，久而久之就有了相惜之情。

只是当年大商与荒西开战，后又被妖鬼等族偷袭，各大势力的子嗣都成为了暗杀的目标，在那时，冷雁就下落不明，有人说被其被鬼族的狱火烧成了灰烬，又有人说是被淫邪的妖族给掳去做了压寨夫人，但始终没有定论，只有极少人知道，是被夜族抓走。

花革为此，曾神伤过许多次，这时想着想着，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

“你可真是！这么多年，怎还和小时那般？当时你兄长惹你生气，你就躲藏起来不愿见他，这些年你明明就在鱼门，又是为何不愿见我？”花革挽着冷雁的手，虽是质问，神情却异常温柔，“你父亲知道吗？”

冷雁想起不老鹤带来的父亲的信，点了点头，她想到不老鹤背后的许家，又想到被其庇护的兰安，再也生不出相认的喜悦，急忙看向一旁自顾自喝着清酒的兰香祖，跪倒在地，“还请姐姐原谅宫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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