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远来是客

【鱼门】·噩牙堡

“不知龟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龟大人刚想开口，一道流光闪过，一名白衣少女忽然出现在花革身边，她模样精致，额头绘着红色鳞纹，正是门主黄粱名叫丹顶的侍灵，“龟大人到来的消息，门主已经知晓了，还请花峰主代门主招待，不多时门主便会亲自来见。”

花革对丹顶点点头，道：“是。”

丹顶说完，身体便涣散成泡沫，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门主的侍灵？”花狐惊叹一声，“可真高冷啊！”

“不可无礼。”花革瞪了花狐一眼，转头对龟老笑道：“那就由我先招呼二位了。”

“好。”龟老和蔼点头。

花革微笑点头，这才走向荒西那边。

龟大人与龙赤身份隐秘而尊贵，甚至都惊动了门主，可荒西又何尝简单？这是百年来荒西王族第一次来访，要如何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冷落的他们？

想着想着，花革突然看到牧婶的身影，注意到她正与荒西来使有说有笑，心中不由松口气。

牧婶在鱼门虽只是一个厨娘，却是朝云柱峰主余夫子的大弟子，单是辈分就不比自己低，而余夫子当年还是一个普通人时就被荒西看重，双方渊源颇深，由牧婶接待自然最好不过。

“花革见过各位。”花革走到近前，笑容得体又不无亲切。

人群中，一身薄纱的西陵郡主缓缓起身，双手交叉于胸前，以荒西独有的礼节行礼道：“牧铃代荒西诸位见过花革仙子。”

“嘴真甜。”花革笑眯了眼睛，“远来是客，之前先去拜见了来自龙岛的龟大人，不是故意冷落荒西的诸位，还请见谅。”

“龟大人。”一直安静地站在牧铃身后的中年人讶异地看了龟大人一眼，眼里浮出一丝了然，此人玉面朱唇，如果不是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透露了年纪，恐怕人人都会误以为其是青年，只是其声音有些尖细，与其宽和的外表并不相符，“龙岛远在苦海的那一头，一向避世不出，没想到鱼门大比之际居然会有龙岛来宾。”

花革注意到先前站在牧铃身后的人群中除了牧铃之外就只有他也坐着，不禁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

“姬家姬汝，此次奉命护送西陵郡主。”中年人答道。

花革释然，只是眼神有些怪异，没想到是荒西最著名是那位太监，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她拉了拉有些出神的牧婶，笑道：“那我们就先回鱼门，已经为各位备好了佳肴。”

“谢花峰主招待，但牧铃想没有什么比牧婶送来的这些吃食更合我们胃口，只是没想到此次远行，能尝到如此新鲜的蜜果，牧铃在这谢过鱼门，牧婶有心了。”

闻言，花革看向牧铃面前的小桌，惊讶地发现那些糕点的与平日所见并不相同。

蜜果是荒西有名的美食，须将最幼滑的蜂蛹丢进锅中油炸，最后再淋上灵虫的蜜，蜜的甜与蜂蛹被炸硬的外壳相合，最后又有蜂蛹本身的鲜美回味，还有着养生的功效，是荒西招待客人的不二之选，只是没想到牧婶居然也会做这道菜。

牧婶笑着摇摇头，“哪里的话，远来是客。”

【鱼门】·虾戏屿

“不如你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我告诉你我是如何知晓的，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杀了我。”兰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对鸦女挑挑眉。

“不如我先抓住你，然后逼你坦白，本小姐再决定是杀还是放。”冷鸦笑容甜美，四周由雾气凝出的箭矢却愈发紧绷。

“你可以试试。”兰安无所谓地笑了笑，静等冷鸦的回答。

冷鸦脸上阴晴不定，却没有任何动作。

迟迟不出手自然不是因为忌惮对方，她有的是办法困住兰安，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必然会惊动鱼门，而先前她也看到了兰安在锻符课上一人对抗十几人的场面，鸦女自问没有瞬间杀死对方的把握，如果等到鱼门的人赶来，那时兰安如果揭露自己想隐瞒的事情，只会得不偿失。

想通了这一点，冷鸦抬起云生烟枪吸了口，周身的箭矢也重新化作雾气被烟枪卷走，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幼滑香肩，娇笑道：“那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兰安瞥了眼冷鸦的肩膀，笑着反问。

冷鸦脸上笑意愈浓，道：“如果我给了你东西，你不肯全盘托出，或者继续索要呢？”

“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妮子耍心机，可给我什么，就看你有多想知道我的答案了。”兰安耸耸肩。

见兰安油盐不进，冷鸦不禁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两枚银白的叶子飞快从空中滑过，最后悬浮在兰安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七星藤的叶子？好东西！”兰安瞪大双眼，啧啧出声，毫不客气地收起两枚银叶。

之前被松昊罚，必须在跃龙门前分裂两枚子符，而借助七星藤银叶则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正是兰安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只是太巧了，不多不少正好两枚，看来之前在锻符课上时，自己就被冷鸦盯住了。

见冷鸦不耐烦起来，兰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侍灵来自鸦骷一族，很简单，因为我的侍灵同样是鸦骷族的。”

“小姐姐你好啊！”鸦宝从兰安衣领钻出，对冷鸦摇着小手，“么么哒！”

冷鸦难以置信地望着坐在兰安肩头的鸦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妖兽或者异族一旦与人签订契约成为侍灵，平日里就能藏在本命符中，如果不出现，谁也不清楚别人的侍灵来自哪里，属于什么物种。但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两人的侍灵是同族，只要距离够近，就会形成本源共振。”兰安一边观察七星藤的银叶一边说，“一年前我的侍灵曾去往尧都，在那里感受到了同族的气息，鸦骷一族的族人虽然脆弱，但却是潜伏的好手，因此我才敢让他随便出去玩······”

鸦宝撇了撇嘴，显然还没忘在噩牙堡那会儿主人要关自己禁闭。

兰安笑了笑，将七星藤的银叶贴身放好，继续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混血。”

“这不可能！我竹楼与夜族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冷鸦立马否认道。

“只有身具夜族血脉的人才能与鸦骷族签订契约，这一点少有人族知晓，而鸦骷一族又几乎都落在了夜皇族手中，所以关于鸦骷族的资料一向很少，但想证实这一点其实很简单，你何不直接问问自己的侍灵呢？”兰安胸有成竹道。

冷鸦迟疑了片刻后，答道：“她在沉睡。”

“什么？”兰安皱了皱眉，“鸦骷族是不需要沉睡的，看来你那只侍灵出了问题，是不是你没照顾好它？”

“我的事不用你管！”冷鸦有些心烦意乱地握紧手中的烟枪，“说完了就受死吧！我不能放过任何知道我秘密的人！”

兰安叹口气道：“何必呢，都是混血。别急着反驳，虽然我也感受不到你体内的夜族气息，但只有拥有着夜族血脉的人才能与鸦骷族签订契约，这一点是不可能变的。”

“那你说我没有夜族气息，又是如何与鸦骷族签订契约的呢？”冷鸦气极反笑。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这世界上有很多隐藏气息稀释血脉的方法，比如说，吃药。”兰安直视冷鸦的双眼，赤红的双眸深处仿佛有火焰燃烧，“鸦骷一族需要主人定时提供暗脉精血，否则，就会身虚体弱。”

“你······”冷鸦想说些什么，却完全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起自己整日沉睡的侍灵，不禁一阵焦虑。

“看来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兰安耸耸肩，转身离开，“远来是客，就别总想着杀我了，我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一个混血在人族混得很艰难，闲着没事也不会得罪你这个竹楼继承人。”

冷鸦看着兰安的背影，咬咬牙，却也没继续追上去。她很清楚，兰安的话是真是假，等自己的侍灵醒时一问便知。

而出于直觉，冷鸦不觉得兰安骗了自己，因为也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爷爷为什么不准自己追问母亲的下落，也因此，才不准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侍灵来自鸦骷一族。

只是，自己身为竹楼唯一的继承人，又怎么可能、又怎么能是与夜族的混血儿呢？

【鱼门】·央山

遗芳小筑内，慕容躺在床上，因自幼在晚颜关长大而被风沙染黑的肌肤这时却一反常态的惨白，她紧咬着牙，额头满是虚汗。

管彤握着慕容的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冰冷，愧疚道：“抱歉，师傅她无法根除你体内的寒毒，她已经写信给花家与华堂，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去看病。”

慕容摇摇头，虚弱笑道：“没关系，我这寒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确实极难根治，只是一到晚上就会手足冰凉，我也没想到这次会突然发作······但花家与华堂我就不去了，花峰主被尊为回春妙手，若她都不能治，相信这世间也没几人有这能力，鱼门招生结束后，我就得回晚颜关，替我谢谢花峰主。”

“无妨。”管彤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就走来一人，“冷鸦师妹？”

冷鸦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坐在慕容身边，轻声道：“紫如来那家伙想来鱼门修习，梳柔姐姐与妘烟也不好放手不管，这时正与席衣打交道，待晚些就会来看你。”

慕容点点头，挣扎着坐起身，“是我给大家惹麻烦了。”

“说得哪里的话！”冷鸦赶紧将慕容按回床上，“我已经写信回竹楼了，兴许爷爷他知道一些疗法，可不是我说你，既然早就知道身体有恙，为何不早些解决？”

管彤同样困惑道：“令尊贵为晚颜关大将军，只需书信一封，大商最好的医师都会帮你才对。”

“我这寒毒，其实是夜毒。”慕容苦笑道。

冷鸦二人脸色一僵，无不摇头，“难怪······”

夜毒是夜族最顶尖的毒药之一，冷鸦可能不清楚，但管彤因常年陪在花革身边，所以知晓斥天崖峰主宫砂之所以是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夜毒害的。

传说此毒，无解。

“父亲刚接任晚颜关时，曾遭夜族暗算，还怀着我的母亲当时便被夜毒感染，最后硬是强撑着生下我后才去世。”慕容长叹一口气，“也因为这件事，外公他一直怪父亲当年执意将母亲带在身边，但这些年来，父亲从未放弃救治我。”

冷鸦帮慕容掖好被子边角，柔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管彤迟疑了片刻，道：“师傅其实还说过，在鱼门，也许有一人能治你。”

“不早说！”冷鸦白了管彤一眼，轻拍胸脯，“管彤师姐你也真是的，非得让我们悲情一把才肯说。”

慕容笑骂冷鸦一句，期待地看着管彤。

“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师傅也没有把握，而那人身份特殊，是夜族的混血儿。”管彤顿了顿，又说，“他叫兰安，师傅已经去找过他了，等过些天他便会来。”

“兰安？”冷鸦抽了抽嘴角，“怎么哪儿都有他？”

【鱼门】·阎女扇

蜃雾翻涌，雾气化作各种生物，有蛟龙吐珠，有朱雀展翅，引得众人阵阵喝彩，甚至还有小猫抱着毛线团，一个年幼符修差点就被那只“小猫”吸引住，一脚踩进了苦海里。

“蠢货，要是掉进苦海，以你这低微修为，不消半天就会被鱼虾吃掉！”丹弥背着大海螺，手中珊瑚枝往上一挑，拉住那名粗心符修，“是来报考鱼门的？一看就是贫苦出身，稍微有点底蕴的家族都知道这苦海蜃雾最能迷惑人心。”

那名年幼符修注意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羞愧难当，差点就要哭出声来，“谢，谢仙师救我······”

“哼。”丹弥点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转回头去，脸上偷偷洋溢出自得笑容，娘咧，我这守门人也有被叫仙师的一天！

有丹弥引路，众人很快就穿过蜃雾，来到宽广如接天之墙般的山壁下，不论看多少次，这座名为阎女扇的山壁真是如其名，漆黑又阴冷，仿佛鬼门关。

“牧婶，你怎么会荒西的料理？”花革率先走进阎女扇下的鱼肠道，瞥了眼身后的荒西使团，小声问道。

牧婶笑了笑，“我出生荒西。”

花革讶异地看了牧婶一眼，荒西远在人族地界最偏僻的角落，虽也有姬家这等大世家存在，但那里的人民普遍生活困苦，想顺利抵达鱼门，不光需要横穿大商，甚至还得途经妖域，而路途遥远甚至只是隔绝着鱼门与荒西最小的问题。

之前姬瑞越担心大商与荒西结盟，花革第一个嗤之以鼻，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两国有世仇。

前朝圣后也就是那位传奇的阴神许沫，据说就死在荒西的手里，也因此，已退位的戈天帝曾数次讨伐荒西，并先后屠了荒西王族十数位，再后来由于夜族与鬼派的压力，大商才暂时与荒西言和，但谁都清楚，只要戈天帝还活着，那么荒西就不可能真的是大商的朋友，哪怕两国都为人族。

而且这一切的基础，也还需要建立在荒西忘记仇恨的前提下，除了那十几位王族的血仇之外，据说上代西陵郡主就失踪在大商，生死不知，荒西先王一度悲恸万分，曾发誓他在位一天，不找到失踪的西陵郡主，就永远不会再有西陵郡主这个称号，直到荒西先王死后，新王才重新在众多女儿里推选出了牧铃，成为了这一代的西陵郡主。

也因此，虽然两国表面上相安无事，但荒西人要想进入大商都不容易，更何况穿过整个大商来到鱼门？

这也是花革第一次听说，鱼门里居然有荒西人在，而这人还是自己的好友！

虽然不明白牧婶为什么从没提起过此事，但注意到牧婶笑容里的疲惫，花革也没再追问下去，柔声说道：“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等晚宴开始，我叫你来陪荒西来使。”

牧婶感激地看了花革一眼，点了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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