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姬瑞越

【鱼门】·阎女扇

在名叫阎女扇的巨大山壁下方，一名高挑男子站在鱼肠道的入口，正是宫砂唯一的弟子池英，他一身墨蓝长衫，白净又英俊的面庞却一副漠然神色，仿佛天生就是孤僻性子。

池英对兰安点点头，又看向一旁拘谨站着的紫如来，“这位是？”

“我名唤紫鸠，是来鱼门求道的。”不等兰安开口说话，紫如来就自己介绍了起来。他小脸通红，不知是因为见到生人而害羞还是由于撒谎而害臊。

池英看着紫如来衣摆处用银丝绣出的羽纹，轻轻摇了摇头：“你来这你家里人知道吗？”

“啊？”紫如来变了变脸色，又说，“鄙人家境贫寒······”

兰安翻了个白眼，打断道：“等你把缀满全身的玉珠取下了再说这话吧，羽纹以雀台为代表，紫姓又是雀台第一大姓，你出自雀台这一点谁也瞒不了。”

“那怎么办，我还怎么进鱼门？”紫如来苦着脸说。

“先进来吧。”池英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几道两米长的光符也随之出现在池英身后，直至扇面完全张开，光符也终于变得清晰，细细看去，就像一道道屏风。

“随我来吧。”池英摸了摸兰安的脑袋，转身走进符屏之中。

注意到池英的身影消失，紫如来一脸震惊。

“池英师兄在鱼门所有弟子中足以排进前五，他本身就有着三阶登堂境的实力，这是师兄的本命符，名叫画屏，有着沟通空间的能力，每一面符文化作的屏风都是一扇门，我们能从这扇屏风走到另一面屏风所在的位置。”兰安解释道，抬脚往光符中走去。

“居然是最稀有的空间类符文······”紫如来瞪大双眼，心情忐忑的同时也对鱼门充满了期待。

【鱼门】·央山·云居

斥天崖是鱼门三峰中最富有灵力的一座，位于峰顶的执法堂则是鱼门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余夫子执掌的朝云柱拥有最全面的师资力量，便是被列为禁术的鬼道都能找到记载，唯独央山，虽环境最好，可无论从武力还是师资来看，都只能排到最末。

事实却恰恰相反，央山排名第一，除了因为门主黄粱居住于此外，花峰主掌握的药堂可是整个鱼门最挣钱的。

远远望去，花革所住的遗芳小筑几乎位于央山最高处，但实际上央山还有相当一部分山体被云层遮挡，门主黄粱便居于云端，府邸名为“云居”。

“听说兰安那小家伙回来了。”在细微又辽远的潮汐声里，一道曼妙的身影在滚滚云雾中缓缓浮现，花革捧着一把雨鸢花，神色焦急，只是比起花的娇艳，她的容貌显然更胜一筹。

一位鬓角发白的中年人双手捧着一尾红鲤，小心翼翼地放进面前的水潭里，他看着潭中蜂拥而来的金色鲤鱼围绕在红鲤四围，墨一般润泽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深，“不错。”

“他得和我学习繁花符。”花革语气柔和，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也希望他愿意学。”中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强迫他修习也许会适得其反，他与花狐是朋友，而且花狐还是你侄子，先让他学吧，看到花狐修习后也许兰安会改变想法。”

花革苦涩地笑了笑，“可花狐也不愿学。”

“世间符文不计其数，若有排名，繁花符定入百名之列，一个两个都都不愿意修习，终究还是好高骛远了些。”中年男子拿起毛巾擦干双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潭中的鲤鱼身上，“前天我去锻符殿时，听松长老说，你想让他帮花狐凝实本命符？”

花革轻轻点了点头，她静静看着站在潭边的中年男子，其素白的道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却依旧干燥轻柔，如雾般浮在他的四周，他便是黄粱，鱼门之主。

能不经通报就来到此次的，只有包括她在内的三峰之主和门主之子，但哪怕隔得再近，花革依旧觉得他远在云端，在共事的这十数年里，花革似乎从没真正了解过黄粱，想到这，花革眼里露出一抹怅然，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想说便说。”黄粱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看花革一眼，却似乎懂得她的心思。

花革整理好微乱的心绪，答道：“以宫砂为首的长老们最近又在以兰安的血脉问题论事了，他们觉得就算不杀兰安，也应该限制兰安的自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下去迟早会是养虎成患······”

“花革你看。”黄粱回过头，指着潭里的鱼，“这些龙鲤就是长老会，那尾红鲤则是兰安。”

花革应声看去，待看清后，脸色瞬间苍白。

水潭不大，可先前被黄粱放生的那条红色鲤鱼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能看见金黄色的龙鲤蜂拥在一起，又转瞬散开，只在原地留下一片逸散开来的血色，以及零星几片闪着微光的红鳞。

黄粱轻叹一口气，手搭在腰间悬挂的戒尺上。

“你说，我是该夸龙鲤们团结，还是说它们目光短浅不懂开放的道理？”黄粱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又悠远，“如果整潭池水里只有金色的龙鲤，又怎能算是多彩？多条红鲤岂不美哉？长老们终究是腐朽了，由他们去吧。”

“可万一他们不顾规矩对兰安下手······”花革下意识地看向潭中那片已经淡化成粉色的血迹，不敢继续想下去。

“三天后，华堂有人会来，关于这件事，华堂自会与长老交涉。更何况，兔君一直在鱼门附近，宫砂若执意出手，想必兔君也不介意拿宫砂的项上人头，重新打响月龄妖君的尊号。”黄粱抬起头，露出一双狭长又深邃的眼睛，他直视花革的双眼，神色凝重，“这些年来，宫砂行事之偏激，你我有目共睹，要说养虎为患，如果长老们眼睛没瞎，就该清楚宫砂才是那头恶虎！”

花革深呼吸，笑容牵强，“我人族有仪境强者屈指可数，宫砂再如何冷血，也只针对异族······也许我们可以重新与宫砂约法三章，毕竟宫砂于我人族，同样有大恩情！”

“宫砂身中夜毒，时日无多，他能放纵，但我们不可以，若能拉拢兰安背后的势力，别说拿宫砂的性命去换，就是斩我一手，又有何不舍？”黄粱面无表情道。

“但兰安只是个弃子，否则他背后的势力又怎会狠心将他丢到宫砂的眼皮子底下？”花革道。

“只要月龄妖君还没放弃，那么兰安就还有价值。”黄粱抬起头，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在夕阳下宛如仙境，却也看不到任何生物，了无生气，“如今人族腹背受敌，前有妖修鬼使，后有夜族，而在苦海那头，贪婪的龙人族可从没挪开过目光，我人族如今就像丛林深处的营帐，无知的人在篝火前欢歌痛饮，但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群狼环伺。”

“我们需要助力，越多越好！”

“但在此之前，应该先解决姬家的事情。”黄粱紧握腰间戒尺，道。

“姬家？”花革皱了皱眉，脸色难看，“看来姬瑞越还是不肯妥协。”

黄粱点点头，“修道五境，其中以云隐境最高，有仪境次之，而云隐境，目前人族中已知的只有四位，大商与荒西各有一位，然后就是我和雀台那位太上长老，但谁也没想到，姬瑞越竟以有仪境的修为，硬生生与一位荒兽签订了契约······”

花革摇摇头，唏嘘不已。

要知道，荒兽前缀的那个荒，在妖族是最崇高的称号，代表着云隐境······而普天之下，上千年的岁月里，有明确记载的不过八只荒兽而已。

【鱼门】·蜃雾深处

“妘烟，你这就不仗义了，上次你随少台主来我晚颜关助战，咱们可是喝过金兰酒的，就差拜把子了，咋这就把我给忘了？”轿子里，慕容瞪了妘烟一眼。

妘烟凑到慕容面前，讨好地递过一杯酒，“你姓慕叫容，你外公慕容家又有不少女眷，慕容千金那么多，我咋知道是谁嘛！你看，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的是青梅酒了！”

“这次就放过你！”慕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对了，这次紫胤怎没一起来？”

“少台主？她忙着呢！”妘烟拍了拍梳柔的肩膀，“我与梳柔大师姐暗中护送紫如来那小子，大师姐的担子就落在少台主身上了，她脱不开身。”

梳柔无奈一笑，又看向冷鸦，“我倒是好奇，小鸦妹妹怎想着去鱼门拜师学艺？”

妘烟可能不清楚，但梳柔身为雀台大弟子，早就帮台里处理事务，更知晓不少秘闻，关于竹楼的这位少楼主，据说极适合雀台太上长老的传承，若不是忌惮冷千机，太上长老都想过抢人了。

可现在，竟选择了那怎么看都明显不合适的鱼门？倒不是鱼门没有资格，只是龙走水道，鸟飞青空，各有各的活法与追求，冷鸦可是有“鸦女”的名头，分明跟雀台最对路。

“还不是那个老古董！也不知是抽了哪根筋？”冷鸦一拍桌子，神色愤懑。

众人汗颜，冷千机贵为人族第一锻符师，资历更是高过鱼门门主和雀台台主，敢称呼其为老古董的也就只有冷鸦了吧？

冷鸦似乎还沉浸在怒火中，抓起妘烟递给慕容的青梅酒就准备借酒消愁，轿子却一阵颠簸。

“我去，是谁敢撞本小姐的轿子！”冷鸦扶着桌子，酒水洒湿前襟，使初具规模的胸前风光愈加诱人，她一把摔下酒杯，猛地拉开窗帘，却只看到对方逐渐消失在雾里的身影，“想跑？”

冷鸦素手微扬，名为云生的烟枪便出现在其手中，她抖了抖烟枪，轿外的雾气缓缓凝成一根根羽箭，看其瞄准的方向，正是那即将消失的身影。

“还是算了。”梳柔拦住冷鸦，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妘烟愤愤道，她揉着一不留神就磕在桌上的额头，那里通红一片。

冷鸦停下手，却没散去那些云雾化作的羽箭，她困惑地看着梳柔，等待她的下文。

“唉······”梳柔轻叹一声，“方才那人速度之快，不比我雀台的守护灵兽幽鸾慢半点，借助我的本命符器鲲瞳符镜，虽然没看太清，但先前那人，来自姬家。”

“姬家？”冷鸦皱了皱眉，却还是收起了烟枪，“因为姬琉的事来鱼门吗？”

慕容想起了曾在晚颜关出现的巨大孔雀，惊诧道：“该不会是姬家家主姬瑞越吧？”

“想来应该如此，我如今也有登堂境后期的修为，姬家也只有姬家主的修为远超于我，不然也不至于轿子直到被撞时才察觉到对方的到来。”梳柔揉了揉太阳穴，凝神看着鲲瞳符镜，隐隐能在镜中看到一只巨禽消失的身影。

“可那也太过分了，即便是我们的长辈又怎能如此无礼？”妘烟依旧感到愤怒。

“恐怕我们追上去，也只会自讨苦吃。”冷鸦注意到那只一闪即逝的巨禽，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这世界上恐怕没几个人能在姬瑞越面前讨到好，她去鱼门闹事？可真是有意思了。”

梳柔余光扫了冷鸦一眼，心想果然真如传闻那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也不知那位辈分极高的长老还有没有收徒的心思。

【鱼门】·朝云柱

朝云柱最向阳，笔直如柱般的山体上，几棵从花革那讨来的迎客松不愧品种优良，张扬的枝桠划过云层，留下几道云线，美景浑然天成。

朝云柱同时也是鱼门三峰中距离内陆最近的一座，所以迎客之地便建在此处。

但这还是十数年来，第一次有三位峰主都到场，执勤的弟子阚歌好奇想着，到底是什么客人值得这般对待。

“好好做自己的事。”余夫子抬了抬眼皮，道。

阚歌赶紧点点头，心想真是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居然能距离夫子如此之近，端茶倒水也愈发殷勤。

“姬家家主姬瑞越，本身不光是四阶有仪境的强者，而且也是当今世上唯一能与荒兽成为伙伴的人。”花革翻阅着手中的卷宗，上面关于姬瑞越的记载不多，但每一件都足以令人心惊，看到最后，即便是花革也隐隐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家主感到一丝佩服。

“伙伴？我觉得奴役一词更为贴近事实。”宫砂冷不丁地开口。

花革皱了皱眉，道：“那也是大陆唯一能掌控荒兽的人！雀台的那只凤凰虽也是八荒之一，可在雀台却过着祖宗般的日子，能一样吗？”

“荒西民风剽悍，男尊女卑的观念在那远比大商更为恶劣，姬瑞越她能成为姬家有史以来的一任女性家主，绝不单单是气运二字能够概括的，其经历一度被誉为传奇，自然值得尊敬。”余夫子打断二人的对话，沉吟了片刻后继续说，“此次其亲自前来，所为何事大家都有数。”

“我不认为鱼门欠她什么，姬琉确实是死在我鱼门派遣晚颜关的队伍里，但事前谁都不准他参战，是他偷偷溜去的！更何况我们的确给了姬琉最好的培养，不然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在挡住晚颜关的结界缝隙？更逼得饲鬼门门主叶嗣亲自动手！”

“而他死后，我鱼门更是破例给了他不逊于长老仙逝后才能得到的尊荣，那灵堂里摆在他周身的寒沧石即便是大商帝室也舍不得用来给尸体防腐吧？无论是生前亦或是死后，于公于私，我鱼门都没亏待他姬琉一丝半点。”宫砂冷冷道，末了，又加了句，“说句不好听的，他死了，是命不好！”

花革眼帘低垂，没有说话，虽然宫砂说得很刻薄，但越是露骨的话往往越是真实，鱼门对待这位来自姬氏的弟子，从来都没有怠慢过，反而因其特殊的身份，更是多加照拂。

但姬瑞越会接受这个说法吗？

“他毕竟是我的弟子，也是姬家的继承人。”余夫子轻叹道。

“你是没有尽为人师的本分还是姬家就他一个继承人？”宫砂不屑地笑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忍不住咳了起来。

冷雁轻轻拍着宫砂的背，埋怨道：“身子不行，嘴就积点德吧！”

花革扫了冷雁一眼，对这位只肯以面具示人的执法堂副堂主，她素来都懒得多看几眼，宫砂那些杀孽背后，一定有这位副堂主的出力，只是敢用这副语气教训宫砂，确实是个人物。

“来了。”余夫子抬起头，望向云海深处，一头巨禽破风而来，速度极快的同时却也灵动，正是姬瑞越的侍灵，勾雀。

余夫子望向侧坐在勾雀背部的女子，神色微凝。

“能够由鱼门三位峰主接见，我姬瑞越也算没白来。”女子从勾雀背上滑下，动作轻柔而又魅惑，那勾雀盘旋在女子上空，颀长的尾羽仿佛飘带，但奇异的是它就像幻象一般凋零，化作一片片细碎的羽毛，最后消失在女子袒露的胸口中央的符文中。

注意到耳畔的嗡鸣声，众人这才发现那孔雀散落的羽毛其实是一只只模样怪异的昆虫！

看着数之不尽的昆虫钻进女子的胸口，哪怕明知道是进到本命符中去，花革却依旧感到头皮发麻。

同样是美女，姬瑞越明显与花革是两个类型，姬瑞越身穿裸露着大片肌肤的薄纱，这在大商是舞姬的衣着，但其自然而又优雅的动作又浑然天成，丝毫不显风尘之气。

姬瑞越挑了挑眉毛，深邃又魅惑的双眼一一扫过花革等人的脸，妩媚一笑，“黄粱呢？”

“姬家主是嫌我们三人的身份低了？”宫砂笑声沙哑，神情冰寒，“不配接见你这姬家之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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