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百转

妖以为深渊下冲出的会是个庞然大物，至少会跟那些森然的狰狞骨门差不多。

可是，当百年来压得整个帝族难以喘息的荒蛮从深渊中爬出，身上的火焰被渐次剥落时，妖大吃一惊，如此瘦小？

不过数十丈的身躯在千丈骨门面前，看起来微不足道。

众神都没有见过荒蛮本体，包括帝族司命，当初降服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团不灭的火焰。

似狐似狼的苍白脸颊长在那瘦小身躯的头颅上，清晰可辨的黑色纹络像是它与生俱来的印记，简单，却又无法堪透。

在长着金色光圈的脖颈下是瘦骨嶙峋的身躯，全身流淌着的黑色流炎淌得到处都是，看得见几条对称的肋骨从它那单薄的皮肉中伸出，森白的，跟周围巨大的骨门一个颜色。

它肋骨上燃烧着黑色火焰，火焰晕开着阵阵黑色光晕，如惊涛骇浪般，不断冲击着八道顶天的骨门，轰隆声不断响起。

妖感觉到，天地随之震动！

它长长的还有些扭曲的手臂看起来极为柔弱，似乎只要轻轻一拳就能砸断，拄在地上，长着利爪的前足与后肢一半深深扣在黑暗渗透的土地中。

它紧闭的双眼上方是耸立着一双黑白纹环绕的长长耳朵，黑色的眼泪从他眼角流下，众神看见了死去的族人，他们恐惧、哀嚎。

妖也看见，他想，众神也会惧怕吗？

黑色火焰被八道骨门压落、湮灭，灰色雾霾升起。

“请浑天索！”司命就站在那看起来孱弱不堪的瘦小身躯前方百余丈处，声如法令。

上方天穹骤然撕裂，一道赤金光芒犹如长蛇般被两个身着烈霞白袍的男子牵引而来。

男子丰神俊朗，似划破永夜骤然明亮的星光，照亮沉浸在黑暗中的黎明。

整齐的发髻是由一条发光的丝线穿着，两端散落，随着余下的蓝色发丝随风飘荡，额头束着的是一抹雪白的绣着湛蓝文字的抹额。

“那阿罗门·封禁！”

司命高举着双手，身后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通体白骨森森的身影，同样的佝偻的身躯撑在八对骨刺上。

妖想，这便是魂体么？那我的呢？他忘记了自己没有魂魄！

司命挥舞着的骨刺在空中画下一个又一个勾勒着奇异回路的圆圈，每划一下，都能看见大红蓝烟袍内的身躯颤抖一下，好像，凌驾于众神之上帝族司命也并不足以轻松做到。

“嗷唧！！！”

漫卷的黑色火焰从荒蛮瘦小的身躯里滚滚流淌而出，似水流般骤然化作一片汪洋，炎浪翻腾，天穹骤暗。

重新流淌出的黑色火焰落入妖瞳孔中，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黑色的炎流看起来像无数生命逝去流淌而出的粘稠血液般，沉淀了他们死前的所有哀嚎和挣扎。

“这才是真正的须弥渡吗？”大红蓝烟长袍离着那些翻腾的黑色炎流仅仅不到三尺，司命喃喃自语。

那条赤色星光直直垂落，落下的烈霞白袍的主人，分别落定两旁，悬空而立，拱手掐印，面容严肃，目光沉凝。

“少帝与帝姬打开了帝陵，大梦南柯仅能压制片刻，过了时间，众神都会被黑色火焰淹没！”左边一人恭敬开口。

司命微微颔首，随后面色狰狞着嘶吼道：“来吧，孽畜！”

声音近乎癫狂，那种光芒幻灭的虚噬又骤然显现，妖再次看见了在石台上，天地唯她的那种无上威严。

瘦小身躯的荒蛮似是回应一般，仰天嘶吼，勒进皮肉的赤红绳索上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白烟滚滚冒出。

深渊中，一直维持着之前封印阵法的八神硬生生扯出，封印分崩离析。

“那阿罗门·无生锁！”

司命依旧低吼，八道骨门同时洞开，各自伸出万千骨链，瞬间刺入荒蛮的身躯内，穿破肉体的声音接连响起，毫不停顿，眨眼间，荒蛮便被无数骨链穿透，紧紧锁住。

“快！上古封印！”

落在骨门上的八个山鬼终于出手，整齐划一的掐印，异口同声的念咒。

天地呢喃声响起，似上古贤明低吟，贯穿古今。

一条条极速旋转的金色线条从正中悬停的赤金星光中飞出，活过来般，穿过金纹，化成一个个奇异的符号激射，瞬间穿透荒蛮。

金光闪耀，照破黑暗，随着骨门上的八大山鬼的齐声怒喝，那些奇异符号骤然出现在荒蛮的身躯上，密密麻麻，深陷皮肉。

荒蛮凄厉的吼叫随之响起，它肋骨上的火焰瞬间化作了点点星火，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熄灭般明灭不定。

肆意流淌的黑色炎流倒卷而回，似乎它需要这些火焰来抵抗上古封印。

“唧唧唧！！！”

凄厉声后，数声惊颤寰宇的奇异叫声从它没有任何獠牙的口中响起。

蓦地，天地一静，所有震动戛然而止，众神的目光都被荒蛮瘦小身躯上空突然亮起的黑色火焰吸引，跳动的，鲜活如有灵。

天空骤然滴落一滴滴雨，落在地面，滋滋作响，瞬间就穿透下去，早已枯黑成石的大地无法阻挡半分。

“不好，保护祭品！”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妖看见身前的山鬼从怀中抽出长伞，伞面枯黄的，看得见杏黄的油！

“呲呲！”

两滴黑色雨滴落在了伞面上，轰的，伞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焰，火焰漆黑的，外层有着触目惊心的白，伞阻挡不了那些黑色的雨。

“接着！”

高大骨门上又一把巨大的长伞飞旋而来，眨眼间，就撑在了众小鬼头上，黑色雨渐次落下，砰砰声响，蹿起的火苗只有拇指大小。

妖看见旋转在头顶的伞骨上，血迹未干的伞面看起来苍白的，像剥下的皮。

荒蛮仰天张开的口中，那团黑色火焰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天穹凭空落下的雨滴却突然密集起来，随后越下越大。

地面开始积水，也不能算是水，这些黑色的雨滴几乎尽数腐蚀了大地，现在淹起来的是夹杂着地底暗红熔浆的黑红炎流。

“封印继续，打断它！”司命又在嘶吼。

她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因为她看见了缓缓下沉的千丈骨门。

“轰隆！”

她话音刚落，浮岛外点缀着无数星环环绕的群星骤然跌落，化作一颗颗极速坠落的陨石，突兀的，激起的火光是吞噬一切的黑色。

浮岛上，成片的金光中现出五部子弟，身披长甲，目光中流露着的是舍我其谁的疯狂。

“杀！”

包裹着层叠火焰的黑色陨石颗颗坠落，一道道光华弥漫的身影骤然升起，冲天而上。

随后，成片的，低沉的念咒声宛如大音焚唱般，响彻天穹，各色激荡的光华交织成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挥洒在无尽天穹上，齐齐的，与轰然落下的陨石悍然相撞。

这是一幅术与术交织的漫天瑰丽画卷，五部子弟带着百年压抑的苦闷与不甘，带着至亲被荒蛮撕碎咀嚼的怒火，迎上了能轻松湮灭他们的黑色星辰。

一个又一个的帝族之神现身，夫神、将者、御师、帝兵......

天地失色，浮岛炸裂，陨雨飞溅，这片被压抑了百年的天地开始分崩离析。

熊熊交织的火焰绵延数千里，嘶吼、咆哮，炸裂的星辰依旧不化，击打不碎，倒映着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

他们都无数次的默数着这一天的到来。

上方已是嘶吼动九霄，天崩地裂。

下方数百里暗黑大地，咕噜的翻起滚滚黑与红交织的炎浪依旧无法阻挡，在天穹密集的黑色雨滴冲刷下，不断升高，高耸的千丈骨门被缓缓淹没。

她知道，那阿罗门被全部淹没，那一切都将会被埋葬，这天地微妙处，然后北域，然后伽蓝......

所有守护的，亘古永存的，众神也罢，飘然的帝族也罢，灰飞烟灭。

两位帝族少乘烈烟白袍迎风炸响，身后金光万丈，湛蓝发丝长长的，飘散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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