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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下)

《星耀玄天》 闪电击中的塔楼/著, 本章共3948字, 更新于: 2020-07-28 19:36

“给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李田文拴好那匹带他跨过沙漠的骆驼,把自己的行李从骆驼背上一包包卸下,然后就开始忙着解药材袋子的绳。最上面的是用来捣药配药的工具,把那些碗和杵拿开以后,各类风干的药材就暴露在空气里了,中药的独特气味立刻扩散开。经过在沙漠里的这段漫长的跋涉,药材上也已经或多或少地积了沙子,李田文用手抓起一把,用力地抖动。

“情况很不好,您接到消息往庭州赶路的这段时间里,疫情还在快速地蔓延,已经笼罩庭州全城了。各地来的医生都在全力救治,药也配了不少,疗效还不算很显著。病危的百姓已经要接近百数了。其他人也都患上了这种疫病,危及性命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守城的将士已经抓了好几个想要溜出城去逃亡的人,但是这种事……您知道的,只要疫病不被治好,总会发生的。”

李田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能怪城里的百姓,死难当头,又有多少人会坦然接受?他能做的只有尽全力解决这场大疫,好让城里的动荡赶快平息下去。李田文几乎能从庭州干燥的空气里嗅到恐惧的气息,他那颗医者的心正在高声疾呼。

救人!救人!

这时又有人来迎接:“太医,屋子已经给您腾出来了。还请早些休息吧。”眼前这个从长安来的太医是庭州最后的希望,他们丝毫不敢怠慢。

“带我去看。”李田文抖掉手里药材的最后一点沙子,重新给布袋系上口。旁边立刻有人帮他扛上这三个沉重的大袋子。

给李田文准备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木屋,门窗全部紧锁,看不到木屋里面的样子。但是外面显然已经翻新,甚至雕上了漂亮的花纹。李田文上下打量,总觉得不像那个伫在长安城边的小木屋,于是也就多了陌生感。

“请您放心,这屋子从没进过患病的百姓,这一段时间连门也没开过。可能通风有些不好,但也是为了防止空气里的瘟气进到屋子里。我们这就开门,请您进去休息。”

“休息?”李田文看了他一眼,接过三大袋药材大步走向木屋的门:“把所有重病的人都送到我这里。”

我为医者,愿悬壶以济苍生。如是,虽死不足惜。

***

“爹,等我一会儿!”李清问大口喘着气爬上一座小山丘,看着已经远远把自己甩在后面的父亲,大声喊道。

“快点上来!再晚一会可就看不到夕阳了!”李田文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进他的耳朵里。

李清问抬头看天。天色已是黄昏,那轮橘红色的太阳正在一点点地往下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跌倒地平线下面去。晚风习习地吹过他的脸颊又拂过身旁的枫树,满树的红叶沙沙作响。

爹终于从那个叫庭州的地方回来了,这一年他带着自己回到了老家万载,来看山顶的落日。这里真的是遍地的枫树,它们的叶子红得像是火焰在燃烧。

李清问暗暗给自己鼓劲,又向着山顶爬去。

当他站上山顶的那一刻,绚烂的光几乎与他平齐地照进他的眼睛。李清问微眯起眼睛四下环视,周围的世界已经被夕阳和红叶染成一片通红,晚秋的风也不再冰凉,空气里升腾着火一样的暖意。淡金色的霞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垂下天空,漫山遍野的枫叶熠熠地闪着金光。李田文挡在他身前,夕阳的光从他肩上越过,红叶舞动,地面上影出一个个光斑。

“好看吗儿子?”李田文说。

李清问张嘴想说话,可不知怎的,他突然没办法发出声音了。自己的话好像只能在脑海里回荡,说出口就要散成无形的风。

“多看一会,等爹从庭州回来。”李田文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无缥缈了,像是幽谷的回音。

李清问惊恐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夕阳的光芒在这时变得强盛,那个透明的影子水波一样荡漾,最后消融在落日之下。他试着去抓住爸爸的手,但触到那阳光的时候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刚才还温暖柔和的夕阳在此刻好像变成了熊熊的烈火。

他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喘气。眼前不是夕阳和枫树,压抑的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自己家火炉的轮廓。娘均匀轻柔的呼吸依稀可以听到,可是李清问再也睡不着了。

原来一切都是场梦境,爹并没有回来,还在那个与长安相距千里的庭州。他想到再有三天就是新年了,可是今年又有谁给他包好吃的饺子?他又想到去年爹给他看的那个叫“爆竹”的东西,当那场漂亮的烟花还在绽放的时候,李田文站在洁白的雪地里给他许下明年去万载看红叶的承诺。这一年很快又要过去了,他只是在梦里看过了红叶。

李清问把头埋进被窝里,突然觉得这座叫做长安的城市已经不再那么的平安喜乐。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在断断续续的梦里他好像看到了西北漫天的风沙,大漠上有骆驼挂着风铃跋涉的影子。

***

正是午后的庭州,李田文背着自己的布袋走在泥泞的街上,疲惫不堪,身上满是中药的苦味。

昨天庭州依稀地下了场雨,这在西北可是极少见的天气。空气终于变得湿润了一点,李田文感觉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路边的沙土被雨水打湿,淌成浑浊的泥水。扭曲的水珠表面隐约倒映着晴朗蓝天。天上竟然挂出了一轮彩虹,这可就更稀奇了,百姓们纷纷激动地对着上天跪拜,告求疫邪退散。

但这些都不关李田文的事。哪里有什么苍天保佑?救人靠的是自己这双手还有脑子里的药理,真靠上天驱退疫情恐怕庭州要沦为一座死城了。他只能和其他医生一道尽全力地救治患病的百姓,可惜效果并不多么显著,疫情仍旧存在,他们目前能做的只有把患病的范围强压在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谁都明白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如果疫病得不到解决,他们的努力迟早要宣告白废。

李田文日复一日地奔波在庭州的各处,忙得他都忘记了时间,只隐约记得庭州已经在大半个月前封城。但最近有个日子他却记得一清二楚,因为那是新年了。

李田文从家里走得匆忙,除了那三大袋中药以外,他并没有多带什么东西。除去必要的锅碗瓢盆换洗衣服,就是一本日历。日历是帷垂露亲手写的,那个时候还没有李清问,他也还没当上太医,家里确实寒酸。帷垂露就坐在桌边自己蘸着墨汁写下那些节日和节气。李田文还记得那天有光从窗外微微地照下,帷垂露白皙的手端庄地持着笔杆,在泛黄的纸页上写下一个个娟秀的小字。还年轻的李田文发自内心地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每到病患尚少的日子,他就默然去翻那本陈旧的日历。岁月从纸页间流走,一如这庭州的流沙。日历还是原来的日历,可是曾经的伊人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他又想到那个叫做长安的繁华城市。那里是否也在落着深冬凄冷的雨?他们有没有及时躲到家里去避雨?那间小木屋的后面长着一棵桑树,如今已经有几个人那样高。每到夏天那棵桑树就生长出繁茂的桑叶,在树下罩出一大片阴凉。帷垂露就坐在树荫下洗一家人的衣服,哗啦啦的流水声和着桑树上的蝉鸣,喧嚣而平淡。李清问小时候总喜欢爬那棵树,可是他爬不到一半就不敢继续向上了,胆战心惊地往下看一眼就开始哇哇大哭。李田文就得搭个梯子上去把他抱下来。帷垂露站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几乎直不起腰来。他试着去回想她清脆的笑声,但似乎某种力量已经把一切都击碎,只剩下淡淡的幻影缥缈在记忆里。深冬的风已经肆虐在天地,那棵桑树想必也落尽了枯叶,苍黄的叶子堆满地面,冷风扫开那些枯枝和残叶,露出下面苍青色的石板。

“骨笛……大人要骨笛吗?”有个孩子手握着一把笛子跑来要卖,可是当他看清楚李田文身上穿着的官袍,又畏惧地后退。

李田文摸摸他的脑袋,掏钱买下了一根骨笛。这种笛子是西域这边的特色乐,用马的腿骨做成,通体泛着苍白的光。李田文来到庭州也有一年了,他听过几次骨笛的声音,那笛声嘶哑,像是钝器划过地面。

看着手中这根竖筒状的骨笛,李田文想起了自己的爆竹。那玩意实际上是他配药时不小心捣鼓出来的产物,硝石的粉末装进竹筒,遇火会发生轻度的爆炸。虽然点燃后逸散的烟对瘟毒有明显的克制效果,但他们平日谁也碰不上疫病,于是它就被他当作礼物送给李清问看了,在去年的冬夜。也就是那个除夕的夜晚,李田文和儿子约定了明年要去万载的诺言。可是那个时候,又有谁能想到不久之后的李田文就要奔赴千里外的西北?

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李田文已经太久没有回过他的老家,以至于他都要忘记了万载的样子。在去年的除夕,他看似把万载的红叶讲得美不胜收,但实际上他也只能回想起那些梦幻般的轮廓,已然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又有哪些是他在无数个深夜梦到的虚无。

爆竹……礼物……硝石的烟……克制……

李田文忽地握紧了手中的骨笛,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光彩。

李田文忽地握紧了手中的骨笛,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光彩。

那之后的几天里,无论是同行的医生还是百姓都不容易见到李太医。他把自己锁在那间木屋里,时而有难闻刺鼻的气味顺着窗的缝隙飘散出来,有人肯定地说自己在窗户外面瞧见过火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孩子在闹……那里砰的一声……特别亮的红光……”

木屋里的烛光几乎彻夜地燃烧。大家睡去的时候总能看见远处遥遥地亮着光,而早上醒来那烛火的光焰还在摇曳,像通红的枫叶。大家纷纷猜测这位朝廷派来的太医大人在做什么,而普遍接受的说法是他在研究某种治疫的神药。

十几天后,李田文带着他的“神药”从屋子里出来了。

“把这些,”他指着身后从长安带来的三个布袋:“分发给百姓们。今天零时,各自点燃,可治此疫。”

有医生冲上去打开袋子的系扣,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竹筒。

***

这天的凌晨,深夜铺天盖地地罩下庭州,皓月挂在几丝云彩的旁边。李田文站在高大的城楼上,抬头可以看到夜空上闪烁的微辰。长安的地势缓而低平,他从来没有和天这样接近过。

来到庭州治病的医生们都站在他的旁边,热切而激动地俯瞰着楼下的这座城市。时候已近零点,百姓们按照李田文的吩咐点燃烛火,城市里亮起万千的烛光。

“噼啪,噼啪,噼啪……”空气里似乎响起某种特殊的声音,夹杂在夜空的风里漂泊。。

“时间到了。”李田文微笑。

下一瞬,那些爆炸的声音骤然强盛起来,简直要震破人的耳膜。黑暗浮动在半空,隔绝了他的视线,但李田文知道百姓们已经点燃了爆竹,夜风将硝烟的味道送上了城楼。火焰盛烈地燃烧,霞光似的红芒绽放如莲,附着火焰的竹片的碎屑被爆炸的强压迸射上天空,撕裂庭州沉重的夜幕。

李田文站在凛冽的夜风里,回身凝望长安的方向。漫天的流火在他身后的城市盛放,人们的欢呼叫喊和竹筒的爆破声响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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