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欢宴（四）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可怜酒钱少，觅向桃林深。

展叶饮露新，烟花可醉人。

云卷似如意，忧愁不去身。

这一首诗一出来，众人发现沫沫果真才气逼人，诗虽简单，但是好在随心自然，张口便来，况且立意极好，尤其是最后一句“云卷似如意，忧愁不去身”，更是让人感叹沫沫如此小的年纪便能达到如此境界。

对诗没有顺序，谁都可以接，最后接不上来的当然要喝酒了，或者中间接得不好的人当然也要喝酒。

本来沫沫就是要替陈国尚开头，没有想到陈国尚先一步作出来一首：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早醉天边日，晚斟故里云。

烦忧皆见鬼，喜悦亦无神。

岁月逍遥过，难得糊涂人。

陈国尚所作倒是符合他的年龄，也曾郁郁寡欢两年多，而现在因为江末瞳的开导和沫沫的出现，反而觉得应该放任逍遥、难得糊涂了。不知不觉陈国尚也改变了心性，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

第三个接的人竟是秦武，众人都没有想到秦武能这么早就想好对接的诗，秦武对：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四顾所坐者，皆是有才人。

各方齐相聚，莫欺我军人。

再来一壶酒，何人共我饮？

大家听了都莞尔一笑，这秦武还真是有意思，对诗直来直去，却也豪气干云。这一环也当然算他过了。

第四个是孟礼，孟礼对：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独倚炎夏盛，把盏见黄昏。

画笔湿浓墨，浊酒含笑吞。

莫欺老文叟，笑里年纪新。

众人皆佩服这孟礼，这么短时间内作出如此有深度的一首诗，孟礼则谦虚不已，毕竟还是觉得比起沫沫低了一筹。

第五人却轮到了田候，田候思考很久才对出：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两袖拂清风，脱俗宁孤身。

举案齐眉处，心高九千刃。

古今官吏多，徒求一份真。

众人皆佩服田候以官成诗，颇有清正廉明之风。

第六人是韩坤，韩坤对：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酒不知人愁，愁细穿人心。

酒醒愁依旧，平添苦一分。

醉时不若去，忘却千古恨。

这韩坤今日家里的烦心事也多，不自觉便以诗抒发了出来，对完诗竟发现家长里短的事却是好似烟消般云散了。

接下来文人才子们也各自拿出自己的作品，好坏参差不齐，沫沫作为评委当然不会有人有意见，于是有人能过关，有人却饮了一杯。

众人发现江末瞳淡定地在看着大家吟诗作对和罚酒，自己却未跟着作诗，这么大的才子能作出来什么诗，大家都很好奇，于是一致让江末瞳来作。

江末瞳算是给这一轮结尾了，略微沉吟，念道：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可叹父母去，故野隔千仞。

借酒推心事，今世得知音。

何言不曾识，同是沦落人。

相问买酒处，遥指山里村。

醉卧日头下，醒来已黄昏。

夏不言日早，冬不语夜深。

拔剑庭前舞，弄弦作龙吟。

杯中韵未尽，竹林闻琴音。

前人种桃树，摘桃为后人。

星匿光无影，月隐云处深。

一口饮江海，半杯装星辰。

今宵需尽欢，酒后破红尘。

古来圣贤冷，笑谈天下人。

莞尔论生死，谈笑倒乾坤。

平生快活意，不做媚骨人。

杯干壶净时，囊涩向天问。

区区一壶酒，何以慰风尘？

这是一首长诗。

沫沫从“可叹父母去，故野隔千仞”里听出了村破人亡的悲伤，也听出了离开故乡的无奈，沫沫说不出话来。

覃福从“何言不曾识，同是沦落人”里听出了他从不认识江末瞳和这个家里的人，因落魄而相识，到现在却成为了家里人，还掌管这偌大的浮生未歇，如此风光，一时唏嘘讲不出话来。

陈国尚从“醉卧日头下，醒来已黄昏”一句，感慨自己风华正茂进入官场，起起浮浮坎坎坷坷，仿佛一场酒醉，醒来之时已经如此年纪，不免觉得岁月不饶人，顿时无法言语。

秦武听到“拔剑庭前舞，弄弦作龙吟”之时，不禁升起一股豪气，再听到“ 一口饮江海，半杯装星辰”之时，差点忍不住鼓掌叫好，而此时却安静在回味。

田候和韩坤两人听到“平生快活意，不做媚骨人”之时，对视一眼，皆心有所想，若两人像其他为官者一样懂得阿谀奉承送礼送钱之道，也不会放着京官不做常年驻守这盐城。

孟礼听到“前人种桃树，摘桃为后人”之时，想的则是他们这一辈子为文化艺术的奉献不就像是在种桃树吗？再看这江末瞳和沫沫的大才，再看身边的才子和公员们，觉得一生也值得了。

孙仙作为酿酒大师，听到这么一首关于酒的诗，更是吃惊异常，若云酒坊每次开酒之时有一个江末瞳在场吟诗，那可真的不得了，但是他知道江末瞳必不是凡人，还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好。

每个人都有这个感觉，能将人生百态都融入这么一首诗，可见江末瞳的才华要多厉害了。

长久的惊讶，每个人都在一句一句地回味，没有人打扰彼此，只能听见某人回味到某一句之时的惊叹的嘶声。

尤其是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为首，而结尾处又反问“区区一壶酒，何以慰风尘？”，立意当真新颖。

李三疯忽然道：

“末瞳违规了，快罚酒，哇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也有输的一天。”

众人一时被这狂笑声打断，不知所以。

“沫沫定的规矩是按照她的格式作诗，你稀里哗啦弄这么一大串说半天，可见格式一定是错的，赶紧喝！”

众人此时都想打死他，要不是打不过，早就有人抡起来凳子砸他了。

江末瞳念完诗却发现每个人都不说话在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却想着怪自己只图一时嘴快，把后人吸收前人几千年智慧的作诗手法用了出来，正自己后悔，恰逢李三疯这个怪胎打断，反而有点感激他。

“哎呀，我一时忘记了格式的事情了，好吧，算我输，我自罚三杯。”

江末瞳喝下三杯酒，发现依旧被大家盯着。

孟礼起身，对着江末瞳深深一揖。

“老朽今日见证了江小友大才，本来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却真正打翻了这个说法，自大曜建国以来，老朽从未见过如此大才之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基本能够坐实了，江小友就是这天下第一了，此话是我孟礼所说，谁来我都可辩。佩服之情实在无以表达，请受老夫一拜。”

江末瞳赶紧起身回拜，殊不知孟礼是最敬佩有才情之人的人，江末瞳便能让孟礼抛去年龄的跨度而给以他最大的尊重。

“孟老先生莫要如此折煞我，真的太过于夸张了。”

“真的一点也不夸张，孟礼所说我是完全认同，感谢老天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认识江小友这等大才之人。”

陈国尚也严肃的说出自己的感觉。

众人回过神，皆称赞江末瞳的才气，无不钦佩。

这一首诗算是将对诗的环节完全打破了，有这首诗的问世，谁还好意思继续对诗？

江末瞳心性也明朗起来，既然藏不住，何必要藏？娱乐时调和气氛之作，却如此大的反应，那也是自己控制不了的，何不顺其自然下去？说不定便是好事也难说。

于是心里也放下了没有影子的担忧，与众人又一起把酒言欢起来。

但是诗的劲可是一时半会下不去了，众人非要问江末瞳如何能作出这巅峰诗作，江末瞳忽然想起前世谁说过的一句话，于是说道：

“味道的极致是盐，语言的极致是诗！”

这句话江末瞳非常喜欢，此时却又记了起来。

“今日浮生未歇开张，浮生未歇是吃饭的地方，饭菜的味道有好有坏，但是最核心的一定是盐，而人们所有的语言，简单的也好或者复杂的也罢，提炼到最精简的极致，便是这诗。对于‘味道的极致是盐，语言的极致是诗’这句话我十分推崇，却也只能解释到这个程度了，却依旧觉得根本没有解释清楚。”

今日这一顿饭，每个人从浮生未歇这个酒楼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从沫沫那里受到了很多影响，坐下那一刻从在座的人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这江末瞳却好似忽然跳入每个人的眼睛里一般，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照得人眼睛无法睁开。

李三疯愣呼呼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正啃着鸡爪子喝酒呢。

接下来众人又聊起来很多其他的话题，江末瞳细细听着也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比如秦武和李三疯聊起来当世几个武功到达大师之境的奇人，比如孙仙和覃福聊起来当世酒的连锁售卖的事情，比如陈国尚和田候以及韩坤聊起来当今大曜国官场的一些人和作风，还有一些皇家的事情，也有孟礼等人聊起来的关于大曜国一些书法大家和绘画大师的风格的东西。

江末瞳一直在默默听着，也不插话，但是听过后都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江末瞳抽空给覃福说起来李圆疤的事情，覃福心中明了，借着喝酒的空隙向秦武推荐了李圆疤，秦武表示哪天有时间先见见这李圆疤，如果可以，不需要通过九月的募兵便可参军磨练。

沫沫借着机会也向孟礼询问了当世诗词书籍的问题，想来是想开始自己的一些计划。

过几天今年的科举首考便也要开始了，陈国尚倒没有再去说服江末瞳参加科举，或许他也知道江末瞳在科举学术上真的没有下过功夫，想临时突击那也不太可能，况且江末瞳自己也不会愿意，于是也便放弃了，也或许他另有安排。

酒是继续要喝的，所有人今日都很开心，从中午就开始喝，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众人更是没有离去的意思，众人闹着要沫沫唱歌给大家听，沫沫倒也大方，盈盈起身到了包间另一个部分。

浮生未歇的包间每个都不小，一半用来放桌椅吃饭，另一部分可以喝茶或者写字作画，沫沫让人搬来那把古筝，自弹自唱起来：

惊涛翻 乾坤转

剑锋燃 碎尘寰

流年残 苍穹断

心魂乱 浮生斩

反袖 掐指谋算

眉间焰 痴嗔念

扬手 挥剑蔑天

谁 一路披荆斩棘

半生风雨斑驳成锯

劫中逆

谁 深谋远虑全局

似假还真一世自欺

连环计

拭去 眉间血痕 凭何 指天而问

对错已尽焚 若沉沦 散余生

转身 星河落尘 几番 聚合离分

怎奈宿命承 又岂能 算的准

谁 冷眼旁观谜底

半生风雨苍茫回忆

劫中续

谁 妄图定下结局

似假还真呼风唤雨

计中计

拭去 眉间血痕 不惧 指天而问

情丝已尽焚 若沉沦 舍余生

转身 星河落尘 坐看 聚合离分

却道宿命承 谁又能 算的准

错算 眉间情深 错看 成败定论

情丝锁孤坟 已沉沦 叹余生

轻叹 光阴无痕 转眼 碎落前尘

徒留孑然一身 谁还能 算的准

一派欢歌笑语。

而屋内的人却不知道屋外浮生未歇是怎么一种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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