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忘年之交陈国尚

江末瞳见识过太多小说里的牛人，看这位老叟面相也知道其不同寻常。但是从相面角度，倒也能感觉出这老叟应该不算坏人，当然也不排除有很多坏人并不是坏在是非上，而是坏在信仰上。

比如三国，大家小时候看三国，因为崇拜桃园结义和赵子龙的英武，不自觉就认为孙权和曹操是大非之人，认为刘备一帮就是替天行道，但是长大了才知道，他们也无非为了自己内心的信仰和生存而争夺地盘而已，可是即便知道了这个东西，因为先入为主得缘故，人们内心还是喜欢刘备麾下这些人，并且不自觉得将他们看作那个时代的主角。

江末瞳也有想试探一下的意思，想来自己武功低微，也只能从其他地方试探了。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

一来一回，说这老叟是普通人也不会有人信了，因为有一种境界叫做看人生，不看人生的人，境界就停留在茶米油盐上，而开始看人生了，说明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若再看透人生，那人生就会是另一种景象，只不过看人生的人多，看透的确实极少。

“老人家此时为何孤身一人在这湖边？”

“那小友又是为何在此一人？”

“学生年少无知，强述闲愁而已，铅云一散，觉后必现夏阳。”

出于尊敬，也看出来者必定为有学识有思想之人，江末瞳开始以学生自居。

“那老夫却真不一样，即便铅云散去，亦会卷云重来，不得不想。”

“那你我二人，何不管他有几多愁，只作一江春水向东流？”

老者乍惊，细细品味少年这一句恰似无意的话语，仿佛有着巨大的哲理。

“后生可畏，好一句一江春水向东流，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胜却我活了六十多岁而一直想不通。”

“哪里，听者有意，说者无心。”

“敢问这位小友是哪家公子？”

“并非公子，无父无母，孤身闯荡，落脚盐城，家里有几个异性兄弟和一个妹妹。”

“老夫唐突，不知小友现居何地？”

“此城，春江街，君开府。”

“好名字，君开家门，门为君开，能取得此名的府邸，必定是有才情之人。敢问是小友取得此名否？”

“家妹所取。”

“令妹必定亦是人中之凤。”

“过奖。”

“闲来无事，可否陪老夫走走？”

“自然。”

俩人顺着沿湖的路就这么散起步来。

“学生冒昧，敢问先生名讳？”

“老夫姓陈名国尚，本身便是这盐城之人，子女皆不在身边，留下几个下人伺候，此生已无冲云之志了，每日闲来无事便是养马做车，人生或平淡终老了。”

江末瞳一惊，老者莫不是送给沫沫车马之人？二牛叔的眼光也必定差不了，此人绝非奸恶之人，若能让其想通，必定是福泽一件。

“老先生何必丧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历史和时间总能告诫我们，年龄往往不是影响施展报负的主要因素。”

陈国尚实在惊讶的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竟能看透如此人生哲理，好似经历了七八十年人生的样子一般，殊不知江末瞳从今到古，真是经历了别人没有经历过的东西，死过一次的人再看不透这些东西，或许就真的没有人能看得清了。

“小友一席话，当真教会老夫太多，或许老夫真的错在自己，不该因年迈便失去信仰，以致空空蹉跎这人生余下几年。”

“先生严重了，观老先生目光矍铄，步幅矫健，必定长命百岁，人生十年完成一个梦想并不算长，您既然心存未完心愿，何不继续攀登？不管成否，至少此生无憾。”

陈国尚走路的双脚忽然定住，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转过身来，对着江末瞳深深作了一揖。

江末瞳承受不起，赶紧上前要扶。

陈国尚后退一步，一揖之后说道：

“小友今日对老夫启发甚大，惭愧于将近七十高龄，竟不如你这二十岁不到的少年，想来小友也是世间最顶尖的年轻人，今日对我来说极为重要，有幸遇见小友，不知小友名讳，老夫便拜小友为师又能如何？”

“万万不可，学生年少，说话难免唐突，老先生莫折煞学生。”

两人推辞不过，江末瞳将名讳及家中成员尽数相告，唯独没有说明自己深仇大恨之事，也怕老者和官场相连，提前暴露自己一家或许会带来很多麻烦。

江末瞳所料不错，老者陈国尚，两年前还是大曜国宰相，因朝廷政见问题，自己请辞归乡，但是满腔不平心中着实压抑。儿子陈武乃驻边将军，在北方大曜国和蒙国交界驻边，女儿陈清为三皇子皇妃，但这些江末瞳是不知道的。

两人谦让半天，实在不能以师长身份面对老者，于是结为忘年友谊。

“老先生是否前几天送给一个十六七岁女子一辆马车和两匹马？”

“江小友怎知此事？”

“正是舍妹沫沫。刚才听闻先生养马做车，恰好舍妹有此经历，且观先生仙人之姿，想来不是别人。”

“那真是巧，令妹年纪心性和我孙女极像，不免心生疼爱，老夫孙女现寄住在女儿家中，想来已经许久未见了，也着实想念，看舍妹乖巧懂事，和我那孙女年龄性格一般无二，于是相赠。”

“确实巧得很，但如今短暂分离亦是为日后长久相聚，老先生不必因思念而烦闷。”

“那就借你吉言了，老夫家住成武街陈府，望小友和令妹及家属有空一定来做客。”

“那有时间就要去叨扰先生了。”

“无碍。欢迎之至。小友大智慧，从小友言谈举止中不难看出，小友必定熟读万书，请问可否考取功名？”

“这倒没有，学生家境贫寒且长居深山，连科举制度都不了解，何来功名一说？”

“科举如今倒是流程简单，按照每一个城为初试单位，下属乡镇和村里的少年都可报名，不过报名需满十八，城试定于每年六月初，选出前二十四人，朝中再指派礼部官员复试，复试定于九月初，再从中选出前三。而各城前三的都被称为公员，再到当年的十一月去朝中考试，最后定出名次。”

“老先生不知，学生如今还差一岁年满十八。”

“小友青春年华，再用功一年，以小友学识定可拔得头筹。”

“老先生过奖了，不敢欺瞒先生，学生却从未想过要走科举之路进入官场，学生虽读过几本书，怕与这科举格格不入南辕北辙，况且学生的思想是实在和官家不同，也并不想身处其中。”

“看来小友也深知官场之事，但是入朝为官也并非只有科举一条路。”

“哦？”

“大曜身有官位者都可举荐，且可不用征得被举荐之人同意。所举荐之人被称为少员，根据其德行和能力，亦会得到适合的官职，这是大曜为吸纳科举遗珠而推举的一项制度，但看似比起科举简单一些，其实其中蕴含极大障碍。”

“先生所讲可是任人唯亲之事？”

“小友果然聪明，一眼便看出玄机。但并非全是因为这个，举荐者所举荐之人若被审核为无才无德，举荐者丢了面子不说，还会被钉上不识人之签，对于举荐者仕途亦会有极大影响。另外若被举荐者通过审核入朝为官或为地方官，但为官之时贪污枉法品行不端违背国伦，则举荐之人亦会受更大牵连，难于免责。”

“学生懂了。”

“小友有如此大智大慧，难道真的愿意穷居城野市侩，而不愿意为国效力？”

“老先生，并非学生不愿意，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能尽一份力之时，必定不会推辞，但实乃学生受不得官场环境，加上小友家中事物繁多，确是无心做学问。”

“哎，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只是着实可惜。”

江末瞳其实从两人对话中早已看出陈国尚必定是朝中官员，只是不知为何如今无官在身回到家乡，料想陈老先生品性无碍，或被奸人套路，或看不得一些事却无力改变而辞官归乡。

“江小友如今不做学问，试问家中生计如何？”

“不瞒老先生，学生如今刚购得宾如归酒楼，改名浮生未歇，一个月后才算正式开张，正在筹备。”

“哦？那按小友所说，今日城中疯传的五小吃可是小友所创？”

“正是！”

江末瞳并无隐瞒。

“怪不得，我想这城中谁能如此聪慧，简简单单五种小吃却能为浮生未歇一个月后的开张埋下如此伏笔，看来小友策略思维也是着实厉害。”

“老先生又过誉学生了。”

“小友酒楼开张之时定要通知老夫，老夫亦是好酒好吃之人，必定前去捧场。”

“那是自然，学生荣幸之至。”

清风徐徐，月色溶溶。

一老一小望着月映湖中，不约而同沉思。

老者受江末瞳启发，或许真的该再燃烧自己这一身老骨，为家国鞠躬尽瘁，哪怕粉身碎骨，不过早亡两年而已，又能如何？

江末瞳在想，既然身处这世界，又身负这血海深仇，现在自己已经开始为报仇而开始了自己的计划，然而，何尝又不是为了自己和身边这些亲人的生活呢？

若雪恨得报，以后的生活又是怎样？生活总要继续，大家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以后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江末瞳知道这是自己以后必定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雪恨一旦得报，必定突然面临空虚，如果不提前想到，四小恶人和沫沫又会如何继续他们的生活？没有了对生活的向往，一生便寻不得快乐，江末瞳要为他们提前做好考虑才是。

江末瞳转头看看思考着的陈老想：

自己能活到陈老这个年纪，或许一切应该早就尘埃落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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