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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青楼满座

《江山如寄》 兰和风/著, 本章共3559字, 更新于: 2018-05-28 10:00

“望舒乐师遍历歌簇,追随舞席,工作需要,本职所在。”感应到皇帝内心的呐喊,罗黛执行双重标准,自发地为望舒做辩护,“我读过天朝的诗书,里头记载了才子佳人‘两两情浓死生不易’的情事。如果他当真在此间觅得一位知己,也不失为浪漫的佳话。”言外之意,你是皇帝,做这种事就是猥琐,就是不务正业。

“……”佐雅泽欲哭无泪,这位国信使不愧是来自最高统治者依脸治国的国家。

逛青楼也无损光风霁月气质的望舒十分得意,另一只手趁机拉住叶容隐:“你别跑,一道去!”

叶容隐反抗无效,只好让望舒指天发誓,此去除了观赏歌舞演出之外不会乱来。望舒以人品做担保,不料叶容隐另有一份担忧:“今夜星曜聚亮,尤以摇光星为甚,恐怕会出现血光之灾——”

“嘁,晦气!”望舒给了好友一肘子,不由分说拽着叶容隐就上了车。佐雅泽冲罗黛点点头,跟他俩同乘一辆车,罗黛乘轿紧随其后。

*** ***

诚如望舒所说,日新坊一带不似大道上那么人潮拥堵,被允许放行的全是气派的宝马香车。石子路两侧种植的花木之间拉起障目用的紫丝布围障,专供女眷的车马行走,地面的积雪也被用心清理过。既是声色犬马之府、群花所聚之地,诸商家自然各显神通,但见翠袖三千楼上下,堂前黼黻,灯光晃耀,绣额珠帘,竞夸华丽。酒楼歌榭上冠盖满座,谈笑皆富贵,往来无布衣,歌管笑语之声与朝天车马相接。

最精彩的是,坊中**上立起巨大的灯轮,高达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玉,燃五万盏灯,几可同天上的明月争辉。数十名美人身穿七彩舞衣,交替着在灯轮下踏歌起舞,恍如姑射仙子,又如嫦娥下凡,何似在人间?

望舒指挥马车七弯八拐后停在一座朱楼门前,招呼大家伙儿快快下车。佐雅泽掀开帘子,抬眼盯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莫耐馆”,总感觉有点儿熟悉,似乎在哪儿听人不怀好意地推荐过此处。

望舒一马当先入得楼中,对一名中年美妇口称“凤管娘子”:“好久不见,您这儿的生意还是那么火爆。”

凤管娘子巧笑倩兮,上前与他寒暄,显见二人交情匪浅。这位莫耐馆的主事阅人无数,又早知望舒的来历,对这一行贵客的真实身份看破不说破,领着他们来到顶楼雅座,张罗了一桌上等酒菜,将御前侍卫安置在隔壁包厢,笑道:“我这里就数这间座儿的位置最好,凭栏望去,正可以把灯轮踏摇尽收眼底。”她一指窗外,“可巧,现在正轮到我们馆的绿珠登台。”

原来这灯轮下的踏摇娘均是各家妓馆精选的头牌,各个美色倾城技冠群芳。罗黛闻言扑向露台,凭栏远眺。佐雅泽则不禁叹服,普天之下惟有这日新坊,能够把除夕夜一个老少咸宜的节日,办成充满地方特色的花冠之会吧?

他又环顾这间雅座:陈设了不少珍玩,布置却颇有画意,绝非一味堆砌浮夸。墙角装饰的二尺高的珊瑚树,桌上斟酒的金八方杏叶执壶,做工水准直逼皇室御制。这屋内任意一件器具都身价不凡,足够供给老百姓一大家子人一生吃穿无忧——而这仅仅是京城一家风月场所的其中一个房间。

他想到自己空洞洞的御书房,想到从军时的缺衣少食,想到朝廷亏空的国库,想到对于民间疾苦的所见所闻,想到藩王以及都中的世家子弟日常就是这样的寻欢作乐,顿时没了兴致。

望舒瞧见佐雅泽的笑容逐渐消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吧?这位仁兄莫不是身体切实地存在什么难言之隐,何以每每进到温柔乡,就没个好脸色?他根本预料不着,一国之君时刻忧国忧民,纵使光顾青楼,满脑子惦念的也只有钱。

倒是叶容隐,仿佛突然同皇帝心神相通起来。他偷偷扯住望舒的袖子,压低声音,眼中写满惊慌:“怎么办?这地方看起来消费好贵好贵,我身上带的银两完全不够付钱啊……”神官的忧思不无道理,他本来以为今晚只是陪皇帝出宫吃顿家常便饭,哪里想到饭后还被强制安排了这般昂贵的消遣?

望舒轻咬下唇,似笑非笑:“如果我回回光顾都得像那帮公子哥儿一样一掷千金,纵是有九条命也赚不出入场的钱,更别提认识姑娘了。”

“那你……”叶容隐眨眨眼,茫然道,“你、你一副常客的样子,该不是靠厚脸皮和赖账吧?”

凤管娘子扑哧一乐,还别说,就凭望舒这世罕其比的美貌,确实值得开后门,况且……她拍拍手,身后的粉衫侍女立刻向乐师献上备好的玉笛——况且望舒在声乐方面甚有造诣,“色艺双绝”一词,勉强能形容他魅力的万一。

只见他持笛转身,缓步走到露台,追着绿珠舞蹈的步点,临场发挥,吹出一曲伴奏。他的美色融在月光里,流淌在唇口指尖,将空气酿成诱惑的美酒,光呼吸就令人醉了。好一个清标的人物,好一个乐师望舒!

敢情月奴每次溜出宫白吃白喝,靠的是卖艺?佐雅泽冷哼一声,这老鸨也是招财有术,平白赚得一个宫廷乐师做活招牌,一众金主在这儿赏乐听曲,享受的可是皇帝皇太后同一级别的耳福,谁谁都不亏。

一曲罢,望舒放下笛子,问道:“怎么不见薇薇?”他吹笛之余一直在细心地打量灯轮下候场的踏摇娘,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施姑娘命好,有位章大人看上了她,这个月初替她赎了身,风光娶进门。”凤管娘子别过脸去,口气里带着淡淡的自怜,“能够嫁给官老爷做如夫人,怕是我们这一行想都不敢想的最体面的归宿了……”

望舒“哦”了声表示知道了,再无多余的言语,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酒。佐雅泽从他面上判断不出悲喜,正想试探下,趴露台上欣赏歌舞老半天的罗黛终于复活,长叹一声:“哇,她们可真不怕冷!”

——琉国冬季漫长气候冷冽,哈萨图帝姬生在寒天雪域,自幼食牛羊肉,长大后练得身强体壮,尚需要裹紧厚厚的冬衣来保暖。但是那些在灯轮下表演的踏摇娘个个娇怯如花,纤腰不盈一握,穿的是除了美观半点厚度也无的纱裙,按理说最容易冻得瑟瑟发抖。结果她们的歌声稳如磐石,舞蹈动作行云流水,一如身处在暖阁温室当中。

凤管娘子呆了呆。她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形形**的男人,故而一眼识破女扮男装的罗黛。这位女客分明神情散朗,极具林下之风,一副高人模样,为何说出如此天真之语?“出来讨生活的,哪有那许多的容易。她们打小练的就是这门功夫,哪怕要在刀尖上唱歌、油锅里跳舞,也得面不改色……而且灯轮燃的上万灯火,热度挺高的,不会冷……”凤管娘子耐心地解释道。

罗黛讪讪一笑,自觉这个话题显得自己过于弱智,赶紧回屋坐好,除下满是落雪的皮袄,喝杯酒暖暖身子。佐雅泽挨着她坐下来,欻忽整个贴近她的身体,甚至伸手揽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美酒虽好,切勿贪杯。”

——他的嘴唇近得简直像亲吻,像蝴蝶小心地落下,又轻盈地飞走。他的呼吸失了火,烧得她耳朵热烫,火势一路蔓延到面颊。这个当众亲热的姿态简直暧昧得不行,她猝不及防,差点错手把杯中的酒水全部撒出来。要不是忌惮他是龙国的天子,恐怕她会立时折断他的咸猪手!

其他人瞠目结舌,皇帝几时同驻京国信使走得这样近了?望舒则心疼自己误交损友:我在这边刚刚失恋,他在那头进展神速……

孰知佐雅泽的下一步举动,马上教罗黛警惕万分。

他的手指隔着衣衫,谨慎地在她背上滑动,慢慢完整汉字的笔画。

——“有刺客”。

*** ***

依然是热闹的除夕夜,自位于莫耐馆顶楼的这间雅座向外张望,露台入口彩纱掩映,隐约现出外面灯红酒绿的世界。天上雪月交辉,灯轮下的踏摇娘一个一个地接力,歌不停,舞不休。远远地传来一些悠长的回音,越发衬得这不夜天茫无边际。

微服出游的皇帝和同伴背向露台而坐,凤管娘子侍立在他们正对面,周到地为众人布菜斟酒。见佐雅泽与男装的丽人举止亲昵,她心领神会地一笑,并不退去。罗黛顺势倚在佐雅泽肩头,表面笑嘻嘻,心里却怀疑:今夜大家来到这里乃是乐师临时起意,莫非乐师跟刺客早有勾结,而凤管娘子是他的同谋?否则,如何解释凤管娘子的站位,恰恰好可以直视露台,且堵住房门,间接在他们的去路上造成阻碍。若是刺客由露台入侵,双方缠斗起来,凭他们的功夫,打倒一个看起来就娇柔的青楼老鸨夺门而出不在话下,却将多多少少耽误一点时间。而时间,是逃生过程中最珍贵的东西。

其次是,刺客共几人,分别埋伏在什么方位?罗黛回想方才趴在露台看歌舞的场景,确定自己未见任何异常。那么,既然外头的街道楼阁都没问题,这些刺客当是藏身在这莫耐馆的房顶上了。他们会看准时机就地行刺,还是跟踪皇帝离开,在某个僻静的小巷动手?

*** ***

【出处】《朝野佥载·第三卷》,张鷟(唐):“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夜,于京师安福门外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玉,燃五万盏灯,簇之于花树。宫女千数,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一花冠、一巾帔皆万钱,装束一妓女皆至三百贯。妙简长安、万年少女妇千余人,衣服、花铗、媚子亦称是,于灯轮下踏歌三日夜,欢乐之极,未始有之。”化用。

《武林旧事·诸市》,周密(元):“已上皆市楼之表表者。每楼各分小阁十余,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每处各有私名妓数十辈,皆时妆袪服,巧笑争妍。……歌管欢笑之声,每夕达旦,往往与朝天车马相接。虽风雨暑雪,不少减也。……平康诸坊,……皆群花所聚之地。……各有等差,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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