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一了百了

“哎哟喂！这怎么走路的...”恍惚间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木讷的低头去看，是个身形臃肿的中年妇人，麻布衣裳挎个竹筐，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嘴里念念叨叨的正在使劲拍扯蹭到我的衣服。

她也抬头看我，目光对视，这中年妇女嘴上突然不念叨了，她呆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跟看到鬼似的惊恐起来。

“李...婶？”我还在迟疑着道。

“瘟神！！瘟神跑出来了！！抓瘟神啊！！”

敲锣似的声音从她胸腔里爆发出来，周围静了一下更加沸腾，我看着面前的女人面容扭曲的对着我向后疾退，感觉跟这里的人除了我都有剧本似的，吃力的想着要怎么办。

“就是你！这些天村子都死了多少人了！”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我背上，我疼的缩起身子，在周围人的压力下抱着脑袋慢慢往下蹲。

对了...潋尘是把那个药丢进井里了....那么这些人的瘟疫都是真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只要不喝水就可以.....

周围很沸腾，乱糟糟的人声之间突然带了几个轰隆隆重物倒塌的声音，我蹲在地上透过几只人腿的缝隙看见远处尘土弥漫，从飞扬的尘土之间冲出来两个人，那两人径直冲到人群外围，不要命的往里面挤，趁着周围的人还在混乱一人一只手把我拖拉起来往前跑去。

我腿脚还在软，提了口气勉强跟着他们跑的磕磕绊绊，又费劲的想了下，是狗子和潋尘。

“完了完了，娘的到处都是人，怎么办啊！！”狗子几乎是扛着我，一边撞开时不时挡在前面的人一边大吼着，

“潋尘你不是熟悉路吗！？你特么快想办法啊！”

“这边是反方向，往右走去门那边。”潋尘快速道。

狗子他们大概是拆了个屋子...我猜测着，但那个动静大家也就反应一会儿，恐怕紧接着又来追我们了。我那么想着，果然听见后面又是叫嚷的声音，夹杂着各种诅咒和骂街，我跑着转头看了眼潋尘，他面色青白阴沉。

那个地方....我们跑着跑着到了木门边，我看着一边的墙上有点眼熟，填补的痕迹....原来二叽被放在木门边上了....

那当初...我伸手进木门拿钥匙的时候，是不是二叽他轻轻的挠了我的手...？

一块石头从后面飞过来，砸在狗子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心一慌放慢了脚步。狗子伸手一抹额头的血：“跑跑跑跑跑愣着干啥！”

眼见前面也都是人了...我心里算着我们离墓穴大致是很远，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如果以后我真变成了那个六只手臂的阿旦，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群人。

我刚刚出神想完这句话，身边支撑的两个力就突然被从两边扯开，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狗子和潋尘分别被三四个人擒住，狗子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村长从一边挤出来，看了眼潋尘轻蔑道：“这人会医术，留着他给大家看病。”

滑稽的是他们把我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人要上来摁住我，明明他们才是得了“病”的人...一个个的还生怕碰到我加重了病情。

“直接送到祭厅吧！”有个壮硕的年轻人盯着我目光不善的建议，我隐约觉得刚进来村子时押我去祭厅的人里也有他。

“烧了吧...那些官老爷不是说了吗，让尸体都给烧了，瘟疫才不会蔓延...”有个女人担忧的提议。

“我呸！她是个人！”狗子在一边大喊，被旁边的人又狠狠打了下，脑袋低垂下去不讲话了。

......求生无门了吧...？我头晕目眩的呆坐着，看周围这些村民七嘴八舌的说起来怎么处理我，话语间人人都把我当成是个随意处置又可恨的物件。

木门就在前面....我目光涣散的飘到门旁边，那块有些填补痕迹的地方还砌着二叽....

他让我3天之后离开这里...是白天的话出去了也和以前不是同一个时空...晚上的话...外面会不会有那些烧人的可怕东西？即使没有我又怎么过来这里...？

“我儿子...我儿子就是因为你死的！”身后突然有个丧心病狂的声音，下一秒木头还是什么的硬物就和我的脑袋狠狠撞在一起。“嘶....”我本能的团紧身子，腰上又跟着疼了一下，然后不止一个...好像很多个人，终于忍不住泄愤一样围上来，有脚、还有木棍一类的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打在我的腰背上，各种各样不同的疼痛感下雨似的遍布我暴露在外的肢体上。有咒骂...还有狗子和潋尘的叫喊，那些人像是疯了....我感觉有几次疼的胳膊腿像是被打凹下去一块，手脚渐渐没了知觉，我连翻几个白眼，耳鸣着脑子马上就要炸开，胸口也疼得厉害...眼睛一睁开看见的都是血，我大概....就要死在这了。

“好...好...”有人泡在水里讲话，“一会儿...传染..就这样....给那些人....给官兵”

咕噜咕噜的...讲些什么...我缩在地上听不清，但隐约听见了官兵两个字。有人把我拖麻袋一样拖着脚移动，我费力眼睛撑开一条缝去看，一闪棕黑色的木门越来越大。

他们要把我...交给外面的人...！不行...不要...已经很疼了...外面的人会把我烧成人干，用那些鬼火...现在是白天..不是出去的时候...！

已经很疼了...我不想死...我不想被烧...！

不行...不行...我伸手去扣抓地面，只在焦黄泥土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我不想被烧死啊....

脚上传来一阵撕裂的感觉，我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了村子。在千年以前的诅咒之地，我要是被丢出去了....会到哪里....？

在完全被丢出去之前，我勉强撑着的一条眼睛缝里，狗子疯了似的嘴巴大张着甩开周围的人朝我冲过来，被她身后一根高高举起的木棍砸中小腿，整个人扭曲的摔在地上。

如果真的能变成阿旦...我一定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醒了吗...？”

“从我们的诊断来看，怎么都只是普通的风寒。”

“还有点...感染，”手上的伤口在被翻搅，有些微的刺痛。“各种伤口，受了不少罪，状态非常糟糕，但疫病还真的没查出来。”

谁在讲话....？

喉咙里有大把的砂石和碎屑，每呼吸一下都在疼，眼皮沉沉的....很难受....

可怎么有讲话声...？我不是死了吗....

“动了动了！”有人惊讶的说。

“喂喂，你还好吗？”有人手轻轻搭在我头上。

....我没死...我勉强撑开眼睛，周围是类似村子里屋子的样式，床边做坐了个身穿麻布衣服，嘴巴鼻子严严实实用布缠起来的中年男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问我。

脑子嗡嗡疼.....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找着声音。

这个人不理会我，继续道：“也算你命大，那些人说你就是疫病的源头，我看你这也不像是疫病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继续打量着他，这个中年人身后稍微年轻一点的看我的样子，出声自己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们也是听说，来调查一下，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瘟疫之前...”

他说着和床边这个人交换个眼神：“不会像你们说的放火烧村的。”

烧村......是官兵...！我一身鸡皮疙瘩炸开，顾不上浑身疼痛手脚并用着往床里面退，我不想被烧...！别烧我！

小的说完被老的转过去瞪了一眼，那两个人反而被我吓着的样子，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对方，老的那个说了句精神有点不正常，小的那个挤出一张笑脸朝我安慰道：“你别怕你别怕！我们...没你们那么暴力，你被推出来的时候...也是可怜，但别担心！我们不会那么对待无辜老百姓的！”

我不敢仔细听他们说话，感觉床角和冰凉的墙壁已经抵在背后了，直挺挺的坐着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不像是刚进村时那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好了，一会儿再来给她喂药。”老的那个突然站起来，复杂的看我一眼转身离开，小的立刻在后面跟上。

等他们合上门，我才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桌椅床窗样式显然也不是现代的，只是比起之前村子里破烂简陋的屋子好了太多，床是个四四方方的矩形，门上竟然还有简单的镂空雕花.....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的想起来，我之前被那些人打得半死，然后混沌之中，好像是说把我交给官兵....距离现实世界有千百年之隔的地方，即使离开了村子果然也还是回不去我们的世界。那这里是....巴陵县？

这个时候...我呯呯狂跳的心稍微镇定下来，这个时候外面的官兵还只是官兵，应该还没有变成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那他们说的调查...？我又慢慢想起来，当时二叽说村子里出现了“官老爷”，确实只是时不时找村长之类的人说些什么，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们也不确定村子里所谓的“瘟疫”是不是真的。

..确定了之后呢？“不会像你们说的放火烧村的...！”那个青年的神情在我眼前重复播放一次，我呼吸一点点急促，脑子里闪过记忆的最后，狗子的腿被木棍一下砸出渗人的弧度，又抖着手掀开自己的衣角，看见身上遍布的狰狞颜色，....是我们的世界肯定不会有那种事，会隔离，想办法治疗和控制。但换做是医疗技术严重不发达的这个时候...一个偏僻地方的小村子半个村都是病民，围起来悄无声息一次烧了无疑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式......

那就好了.....我心里突然得到了某种安慰。

“你...你在干嘛！”又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我转头看他正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水，一脚跨进屋子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嗯...怎么了？”我轻轻嗓子缓慢讲道。

“你刚刚在干嘛...？咧着嘴瞪着眼睛的好渗人....”

咧着嘴....？“我刚刚有在笑吗？”我问他。

青年人迟疑着点点头，走进来把药水放在桌子上，腾出手来把口鼻上的白布系的更紧，然后才端起药慢慢朝我靠过来。

“喏，喝了这个吧，我们就观察你几天，病要是好了我们会派更多人去帮助你们的。”

“别..别耍花样啊。”他又补充。

深色的汤药在白瓷碗里晃荡，我盯着水上的倒影看了下，点点头顺从的嗯了声，把它抬起来喝了精光。

掀开袖子看自己最早被毒尸抓出来的伤口，我刚知道俞合村存在诅咒的时候甚至还想试试能不能解开那个地方的诅咒，把处在水深火热一遍遍经历诅咒的村民们解救出来，现在.....病是不会好了的...我突然庆幸起来自己是那个被送出来观察的人——狗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看村民丧心病狂的样子现在可能也命悬一线，那干脆换个方式吧，之前的经历就像死了一次，再想起那些丑恶的嘴脸，我都不想再尝试怎么出去了...

二叽离开我了...青衫在后面步步相逼，可我能怪他吗.....？我也恨不起他来...他替我们安排车子，事先查阅各种资料，在我说让狗子他们离开的时候毫不犹豫陪我演戏，我靠近缝隙的时候一把把我拉开自己去看，还有在进门之前，青衫结结实实替我挡的一下鬼火......他也一直在尽心尽力帮我们...只是太毫不犹豫的想要牺牲一个人换剩下所有人活，行为和我完全不一样了...

灯泡呢？我又能狠的起他吗....？他害了二叽还想杀我，但一年前...或者说3天...还是两天后秀萝在木门口被活生生烧死，他在门后是怎样一种绝望，现在我也能大致感受到....

狗子，潋尘、劫火、二叽、灯泡青衫他们某些方面来说都是被我带进来这个诅咒之地的，现在死的死伤的伤，....而我被丢在了千百年前的巴陵县.....我想想那些村民，又嘿嘿笑了下，别的也做不成，不如让那些人一起陪葬吧。

“喂...你还好吧？”

青年又在一边探头探脑着问我。

什么？转头去看，蒙了半张脸的人拿着个空碗盯着我看。

空碗....以前二叽和潋尘也是老煮药给我喝....我想着想着看这个人突然有点茫然....这人是谁来着？

脑子里又闪过我被围起来打的时候，尖锐的耳鸣中夹杂着村长的声音，说是把我送出去给那些官兵。是...官兵！？官兵....！不要烧我...

不要烧我我不想做人干.....！！

“喂...喂喂你！”这个人惊慌的跑上前晃我。

喂什么....我惊恐了一阵，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再一想，不对....我知道他们是官兵了....那我刚刚要做什么来着.....噢，对了..陪葬，我要那些人给我们陪葬来着....

想罢我又咯咯咯的笑起来。

面前的青年双眼瞪大眉毛上扬，我辨认了两次是惊恐的样子，敛了敛心神正经回他道：

“我还好。”想了想又问道：“我能自由活动吗？”

“自由活动...你...伤成这个样子....”他反应不过来，很吃惊的看着我。

“好像脑子还有点...”又小声的补充，

“都是皮肉伤，”我再次定了定心神，摆出严肃的样子，“你们也说了没查出我有什么瘟疫，难道要这样监禁我...”

“不是不是...”青年迟疑着摆摆手，忙着解释道：“我们要负责看好你的...当然，肯定不是监禁你，但你随便走动....始终是....”

“那就找个人跟着我吧，我不介意，四处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有益于恢复啊。我还等着好了回去见亲人呢...”

“你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还要回去....”青年完全不掩饰脸上讶异的表情，拿现在的话说大概是觉得这人怎么那么抖m，我不讲话继续盯着他，几秒之后他终于妥协了：

“行吧行吧...不给你出屋子也说不过去，但你不能走远了....”

“嗯。”我连忙点点头。

“更不能进城啊....！那个我一会儿找人来...保护你。”

“好的好的。”

这个人说不能进城，那这里肯定就不是城里了。想着也是....抓来观察的可能是得了瘟疫的人怎么可能毫无顾忌的带进城里去，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和潋尘灯泡他们在扇门外听见那些半人半鬼的东西朝我们靠拢过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从山脚下一路过来的。为了防止可能是的瘟疫扩散到城里去，又要确保发现真的是疫病的时候能很快封锁整个村子，那些官兵肯定不会里村子太远，我现在在的地方多半就是山脚。

也是山脚周围什么也没有才能同意我四处走动....我出去的时候也被要求在口鼻上缠上厚厚的白布，外面的每个人也都是同样的样子，我身后跟了个穿着大概是士兵的人，慢悠悠的走出那片营地在树林间移动。

只要是还是山上.....潋尘在和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曾经教过我和二叽辨认几种植物，严肃认真的说是为了防止自己哪天一个不留神一命呜呼了，我们还能多一个可能有用的技能。

他说过这座山上有不少有毒的植物，一种两种可能他们还能辨认出来，我要是全用自己身上了，又加上我持续不退的高烧和满身的伤口感染，他们还真不一定辨认得出来。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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