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进退两难

春末夏初的天气，和暖的阳光在地上投射出稀疏的光斑，微微晃动。

楚妍绿裙白衫，在龙心苑里来回来去走动，服侍她的婢女全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隆起的小腹。她的一双眸子亮如星辰，一边走一边幸福地哼着舒缓的儿歌。

伏龙退宫回来，站在跨院门处看着楚妍的笑容，有一丝恍惚。

楚妍感觉到他的存在，侧目望过去。

蓦地，她似乎看到伏龙脸上有闲愁万斛、不知何处安放，但这样的表情转瞬即逝。

“你好么？”

“好。”

“孩子好么？”

“好。”

伏龙似是轻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揽住楚妍的肩。

楚妍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猜是个女儿，听人说怀的是女儿，母亲的皮肤会变得很好。”

伏龙微笑，扶着她在一树木兰旁坐下。

楚妍扬起幸福的笑颜看着伏龙的侧脸，忽然一怔——他的面孔虽在笑着，但却仿佛遮了一片沉重的乌云。

“你……有心事吗？”

“……”

“说出来吧，让我替你分忧。”

“妍儿，你记得吗，我曾经问过你，想不想去西域或者东海生活。”

“……”

“你的回答是不想。”

“可我现在想了。”

伏龙讶异地凝视楚妍：“你的意思是……？”

楚妍歪头靠在伏龙肩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伏龙神色变得温润缓和：“原本我想，先争取让你和孩子远离圣城，毕竟皇上还很年轻，需要辅佐和支持。但听了你的话，我也许要不顾道义了，皇上的才华和胆略应该可以坚守自己的雄计和志趣。”

楚妍表情黯了一黯，旋即又轻柔地抚摸着肚子：“现在的朝堂是一个大阴谋，各方势力盘旋不定，虽然表面安稳，但先皇因好大喜功而导致的连连征战、国库空虚，全部都要皇上一肩担起。如今，皇上只能借助阴谋，可一个人一旦把自己交给了阴谋，就等于把成败交给了运气。”

伏龙丝毫不惊讶她能说出这种话：“不错，所以我想训练一个人来接我的班。纵然我们远离朝廷，这个人也可以成为我们的耳目，成为皇上的臂膀。”

“这个人是谁呢？”楚妍问。

“梁振。”伏龙答。

梁振是跟着前去洛城采办人参和蔗糖的薛墨白一起回来的。

本来这种事和顺比较在行，但薛墨白点名要梁振随行，青洛也不好反驳，只得叮嘱了几句。梁振不情不愿地应下，张罗青洛与北番公主联姻的肥差便与他失之交臂。

从洛城回返的途中经过一个小县，薛墨白寻了一家规模最大的作坊，用铁勺舀起蔗糖，细看成色纯度。

梁振百无聊赖地跟着，左顾右盼。

很快，薛墨白谈妥了买卖的价/格，亲自盯着称过重量的蔗糖被装入一只只罐子中。

结账时，梁振跟着奴仆兵士们一起将罐子搬上马车，而薛墨白则又细细地看了一遍账目，说：“掌柜，你应该再仔细算一算。”

这回不单梁振，连作坊主都不太高兴：“难道我会坑公子的钱？”

薛墨白认真道：“方才在检验蔗糖时，有半勺的量被我所用，而这半勺蔗糖的钱，自然应该我来付账。”

作坊主恍然，高兴地在账本上添好数目，薛墨白付过钱，才率队出发。

梁振看在眼里，不禁嘀咕：“小题大做。”

一行人赶着马车刚刚离开小县，蔗糖作坊的一位伙计就气喘吁吁地赶着马追来，大声道：“薛公子，我家掌柜看今日风向不对，特意让我送几块桐油布来，以防落雨。”

薛墨白含笑收下。

果然傍晚时分，天空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薛墨白命人用作坊主送来的布将蔗糖罐严严实实地盖住，并无一点损失。

这时，梁振才忍不住暗暗钦佩起薛墨白来，他虽然年纪最小，却最能为别人着想，虽然在做生意，却也关心对方是否吃亏，若没有他的“小题大做”，也不会换来作坊主的“投桃报李”，大多时候，世间事真的是一报还一报。

回到圣城，薛墨白带着队伍进了宫，把梁振一人扔在了禁卫营。

伏龙打马而来，身后跟了三四个随从。梁振一见，几乎要热泪盈眶。

其实从轩辕闻政的事件开始，伏龙虽名义上是梁振的师父，却从未教过梁振一招半式。而梁振跟随青洛去了洛城之后，也以为再无师徒缘分。所以此番重聚，梁振甚为珍惜，不想伏龙竟直接带他去了龙心苑，传授他剑法内功。

梁振在招式上学得飞快，但对于伏龙让他背熟记牢的心法就不是很擅长了，惹得伏龙时常严厉地斥责他，而楚妍这个做师母的总会教梁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比如易容、开/锁，一日日下来，梁振学得不亦乐乎。

端午节转瞬即至，伏龙和梁振应邀入宫饮酒，楚妍因临盆在即而不便走动，宫里前来传话的内监便留下御赐的长命缕，又说了几句关慰的客套话。

梁振是在宫里住过的人，可再次回来仍感不惯，虽然伏龙也不是规矩守礼的人，但他不敢效仿，因为那种殊荣和气度是没人可以效仿得了的。

梁振只得在比较熟悉的面孔中寻找那个令他辗转反侧的身影，却并没有寻到，不由心事重重。伏龙见他没精打采，便准他乘马车先行退宫。

华丽的马车驶出宫廷，有四名卫士引路护行。

梁振坐在车里思量这数月来发生的事：先是薛墨白出人意料地把他带回圣城，紧接着伏龙便正式收他为徒、教他武功，这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却又疑点重重。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他惊醒过来。

梁振警醒地掀开珠帘，向车后望去。

黑暗的长街，一骑由远而近、手持长剑、杀气腾腾。

四名卫士立刻纷纷拔出佩剑，回马迎敌。

这时从前方又现一人，催马而来。前后两骑旋风般接近，同时一扬手，一张银光闪闪的漫天大网立刻罩住那四名卫士。

四人惊呼，猝不及防，缠作一团。

其中一骑来到马车旁，剑光一搅，竹帘粉碎，吓得梁振往后一缩，拔出佩剑，破窗而出。

他在地上一滚，纵身跃起，与杀/手打了个照面，那杀/手竟呆了一呆，喝问：“你不是‘堕黄泉’？”

梁振苦着一张脸，腰板却挺得愈发直：“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刺杀朝廷命官！”

那两个杀/手并不理他，而是警惕着四周围的动静，其中一人道：“‘堕黄泉’奸/狡过人，恐怕我们行事已经败露，他此刻不定藏在何处，正伺机而动！”

梁振不知他们在嘀咕什么，不过这空隙正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于是当下飞起一剑，切断与马车相连的马缰，跃上马背，策马冲往龙心苑。

他一半是恐自己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另一半是担心楚妍，既然有人查到‘堕黄泉’就是禁卫统领，那现在龙心苑也必然有人埋伏。

果然，梁振翻身下马、冲进龙心苑内，就看见尸横遍地，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不禁又怒又骇。突然耳边风声凌厉，一支冷箭又准又狠地向他射来，梁振也不躲，挽起一团剑花，将箭挑开。

“住手！”只听一声娇斥，四方高墙跃下十几人，梁振定睛看去，全是龙心苑的护卫，这才松了口气。

楚妍从房内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梁振：“你没受伤吧？”

“师母。”梁振抱了抱拳，“回来的途中遇见两个杀/手，武功高/强，幸好我走得及，他们也没苦追。”

楚妍似有失望之色：“你应该把他们引到此处的。”

梁振惭愧道：“是徒弟的疏忽……”

楚妍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几个躲在暗处的婢女立刻上来搀扶她进屋。

这些婢女的来历皆是迷，不但身怀武功，更冷若冰霜，不管梁振跟在她们后面怎么讨好，也换不来一个笑容，她们似乎只听从伏龙和楚妍的安排，其余人在她们眼中皆如死物。梁振不禁怀念兰心的唠叨和惠儿的体贴，更念着那个深宫里给他鼓励的人

“啊，师母！”梁振叫住楚妍，“师父他……？”

楚妍没有回头：“他去追那些杀/手的头目了。你现在看到的地上的尸体，皆为武林中有名号的煞星。”

梁振呆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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