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静女其姝

阮云萱在两服两骖的驾四车辇中醒来，闻到一股淡淡的藿叶香气，连日来由于赶路而染上的头痛昏重似有所轻减，她伸手拉开遮光的车帘，瑞阳烈烈，与南夔总是带着蒙蒙雾气的清晨大不相同。阮云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洗涤了。

“请王姬洗漱更/衣。”车辇外的人想必等了很久，一听见响动便徐徐开口。

阮云萱应了一声，车辇的软皮板立刻被掀起一个小角，外面的人并不露头，只将衣物和清水送进来。阮云萱像往常一样洗漱后展开折叠得极为平整的纯衣，不由怔了一怔。

纯衣，乃贵族之女的嫁衣。

青洛一众早在车辇外等待，接下来进入圣城的路，要换五驾马车，去拜见即将在宫门迎接的皇帝和太子。

阮云萱走出来，明丽端庄。青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伸手去扶。

“我好紧张……”

耳侧传来阮云萱的自叹，青洛暗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放心，有我。”

阮云萱娥眉轻扬，斜睨了青洛一眼，唇角牵起喜悦的笑。

面圣的排场，阮云萱不是没见过，可这一回不知怎么，竟感觉脚步发软。她此时只能随着青洛的牵扶从五驾马车上走下来，缓缓步行。

直到看见一袭明黄錾金，才站定行礼跪倒，待立起身来，阮云萱听见青洛恭敬地唤了一声“父皇”。

“你回来了，不负朕望。”简简单单八个字，并不做冠冕堂皇的嘉奖。

青洛微微哽咽：“儿子不孝，让父皇担忧。”

廖东端来摆着四只玉杯的银盘，皇帝和青洛各拿起一只饮尽美酒。

“六弟。”

“二哥……”

阮云萱好奇地抬起头打量：青洛入圣城前才刚刚卸下铠甲，一身宽袖长袍不减威风凛凛；而另一个男子身着黄栌色衮服，气度闲适、神态温柔。

二人饮罢杯中酒，青羽苍感觉到阮云萱的注视，遂望着她微微一笑。阮云萱双颊一红，羞赧地垂下头，然而手却忽然被青洛握进掌心，诧异之余又有一股异样的甜蜜涌上心尖。

接下来的封赏与宴饮足足满了三个时辰，南夔使臣递交了联姻的印鉴信物及陪嫁礼单，皇帝青丞并不怎么与阮云萱说话，这让她有些许挫败，不过青羽苍倒是送上一份见面礼，让她稍感安慰。

“太子殿下的礼物果然是极好的！”回到琉璃殿，阮云萱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莲花串，这纯白莹润的玉质和精巧绝伦的做工实在非常讨喜。

兰心和惠儿为青洛更/衣罢，对视了一眼，不顾阮云萱，径自离去。

青洛坐在床畔：“十日后就是你我的婚礼，趁着这之前多在宫里走走吧，以后再想逛可不能了。”

阮云萱怔了怔：“为什么？”

青洛仰躺下去，闷声道：“我的封地在北防洛城，你嫁给我，自然要跟我一同去，只不过那里冬季苦寒，也比不得圣城要什么有什么。”

阮云萱“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青洛躺着片刻，没听到意料中阮云萱的唉声叹气，不由好奇地坐起身来：“你在干什么？”

阮云萱倏地回头，吐舌笑笑：“你这里的文兵器可真多，虽然都是挂在墙上的摆设，却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青洛蹙眉：“你没听见我刚才说什么吗？”

阮云萱道：“听见了啊，封地苦寒嘛。哎，为什么叫‘洛城’？是用你名字命名的吗？你父皇可真疼你。”

青洛瞪着眼，蓦地大笑起来，笑得阮云萱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高兴自然就笑了。”

“提到‘洛城’你就这么高兴吗？”

“其实……洛城的由来不是因为父皇疼爱，而是二哥的抬举。”青洛说到此处眼神一黯，不过仅止于一瞬，让阮云萱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继而青洛唤回兰心和惠儿，让她们为皇子妃更/衣，自己却抱着蚕丝被要去西暖阁。

“哎！你……”阮云萱猜到他的意图，不好意思地唤住他。

青洛回眸：“什么事？”

阮云萱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晓得该怎么说。

青洛会意：“你别多心，我就在西暖阁，你要找我，随时都能见到。这几日兰心会陪着你在宫中走动，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叫她引路。”

兰心听罢似有不满，但也只是讪讪的并没开口。

阮云萱笑着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翌日，阮云萱精神饱满地在宫苑间散步，不时问这问那，兰心紧随其后，回答起来颇为简短明了，一路上遇见了玫嫔和慕淑媛，都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

“兰心，青洛平时最爱去哪里呢？”

兰心想了想，心中答着“未央宫”，可口中却冷冷道：“祈煊殿。”

“祈煊殿？好气派的名字！”阮云萱笑容灿烂，“我可以去看看么？”

兰心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祈煊殿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居所，他们最是这宫中平易近人的。”

阮云萱若有所思地加快脚步：“真想快点见到啊，什么女子能配得上那样的男人。”

兰心在后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愿地跟上。

左脚才踏入祈煊殿的前殿门，就听见一根僵脆的琴弦滑出变徵的异声。阮云萱伫足，看一眼兰心，兰心立刻敞开嗓门报道：“南夔王姬求见。”

不一会儿，绻秀从里间迎出来，福身一礼，笑眯眯道：“要不怎么太子妃娘娘的琴弦断了呢，原来是有贵客到！”复又亲昵地挽住兰心，“都是你这丫头，也不早报，让王姬在这儿偷听像什么样子呢。”

“快别这么说，是我不懂规矩。”阮云萱笑笑。

兰心努努嘴，一副不领情的神态。绻秀忙道：“王姬快进去里面说话吧。”

“燕婉，备一壶果茶来。”

“是。”

甜美中透着清冷的声音已经让阮云萱有些情不自禁的兴奋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迈进暖阁：“太子妃姐姐，我来叨扰啦！”

暖阁窗边的锦榻小案上是几张诗笺和琴筝，轩辕晚晴才刚整了衣衫站定，便细瞧着冒状而来的女子——那双纯净无垢、澄澈灵秀的瞳眸让人好感顿生。

阮云萱也怔怔地看着轩辕晚晴，她从没见过这般美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女子。倒并非对方的五官有多精致无双，而是她明明清幽婉约却又有一种异样的撩人风情，虽然袅袅婷婷如弱柳扶风却又隐隐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雍容气度。

“云萱妹妹。”轩辕晚晴微笑着牵起她的手，“我的样貌吓到你了么？”

阮云萱叹道：“惊为天人！”

轩辕晚晴低眉一笑：“坐下来说话吧。”

阮云萱回过神来：“姐姐怎知道我的名字？”

轩辕晚晴道：“上谕都已然发了，怎能不知呢。”

阮云萱咬唇笑笑：“是我糊涂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燕婉奉上果茶，阮云萱品了品：“很像千日红和沙梨的味道，却没有那么浓郁。”

轩辕晚晴道：“是沙梨不错，不过配的是丹若花瓣。”

“丹若？”阮云萱想了想，“是石榴花吗？”

“是的。”轩辕晚晴颔首，“北方的空气总不及南边湿润温和，你一入宫就四处玩赏，入夜只怕窍络不畅，丹若花是润肺生津的上品，所以燕婉才沏来给你尝尝，过会儿也带一包回去吧。”

“太子妃姐姐……”阮云萱心中感激，她虽有族中姊妹却无一亲密，此时和一个初识的女子相谈甚欢，不禁既酸楚又温暖。

“我叫晚晴。”

“晚晴……真好听。我知道李义山的诗句里说‘天怜幽草意、人间重晚晴’……姐姐？”阮云萱说到后半句，惊觉轩辕晚晴脸色骤然苍白，“可是哪里不适？”

轩辕晚晴摇摇头，眉头轻蹙，唇角含着一丝苦笑：“旧疾未愈罢了。”

“哎呀，那可不好，姐姐快歇着，我这就走啦。”阮云萱敛衽一揖，来去匆匆的行事半点不容人挽留，兰心郁闷得直跺脚，接下包起的丹若花瓣向轩辕晚晴施过一礼后忙追了出去。

回到琉璃殿，阮云萱先至西暖阁寻不见青洛，便百无聊赖地传膳用午饭。正吃到一半，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放下银筷出去瞧，果然见是青洛，喜悦地迎上去。

“午膳都备下了，一起吃吗？”

这话从没有人问过青洛，也从没有人守着琉璃殿等他回来一起吃饭。阮云萱虽然问得轻巧，却深深触动了青洛心头最/柔/软的部分，这感觉平淡幸福又莫名感伤。

入殿，阮云萱亲手夹了菜放到青洛面前的碗中。这于青洛而言，不是不感动的，然而，笑意里却有一抹艰涩。

“上午都逛了哪里？现在未央宫的黄华应该开的特别好。”

“黄华？我不喜欢。还是热闹的花更好看些！”阮云萱夹了一口芙蓉鸡片，“你们北方的菜肴味道偏重，我吃这一顿饭要喝好几口茶。”

青洛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旁侍的惠儿：“以后我会叫小厨房加几道清淡的小菜。”

“那倒不必麻烦。”阮云萱抿唇一笑，“对了，今天晚晴姐姐送我一包丹若花瓣，想必饭后泡来最好不过。”

“晚晴……？”青洛有一瞬错愕。

“就是太子妃啊。”阮云萱道，“她可真是我平生所见最完美无/瑕的女子了，不仅明艳动人、心细如尘，还写了一手好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念到此处，阮云萱脸庞染上一片飞红，莫名心颤，偷偷/窥视青洛。然而青洛却若有所思，眸光渺然。

“留别妻……”他喃喃，“为什么会写留别妻……”

“喂，青洛！”阮云萱赌气般叫他。

青洛回神，方才的低落瞬间泯然如常：“我不大喝花茶。”

阮云萱“哦”了一声，有些气不顺，但还是低声道：“那饭后我沏了南夔的蒙顶甘露给你尝尝。”

青洛笑笑，抬手抚摸她的头。阮云萱乖顺地颔首，这样的亲密动作让她心头柔软舒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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