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晨雾浓

四月初，南夔国主一路北进，渡过了白龙河，眼看就要打到天水关，征南将军诩罗觞战死，国中议论甚嚣尘上，御驾亲征之期终于定在四月末，七王/爷青狄请旨随王伴驾，准备挥军与南夔军在云胭最坚固的屏障处决一胜负。

皇帝令二皇子青羽苍与七皇子青莫离监国，宫贵妃谏言率后宫众妃嫔到珞珈禅院为云胭祈福，然而皇后忧惧交加，病情更重，皇帝担心禅院不利病痛，准她与自己亲征一道，出城后分去温泉行宫静养。

亲征前一/夜，皇后将三个孩子召进未央宫，青羽苍因政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

“母后！儿臣得了本稀世的墨宝，竟是《诗经》的手抄版！”世子薛墨白一进暖阁就迫不及待地献宝。

皇后眼前不禁浮现出儿时墨白失去了父母孤立无援被欺负的场景，小小的身子透着与生俱来的倔强，当自己张开双臂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绽放的笑颜能令结冰之水消融。

说笑一阵后，大皇子青无渊试探着问：“母后，身子可有好些？”

皇后点点头，示意他们来自己两侧坐下，柔声道：“无渊，母后在怀着你时，就曾对你的父皇说过，希望我们的皇儿不要武功高/强、不要德行出众，只盼能一辈子温和善良、平平安安就好。只可惜，生在帝王家，半分都由不得自己，权势逼迫着你们成为人上人，不允许丝毫行差踏错。墨白，每次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母后都想狠狠地揉揉你的头，告诉你是男子汉就去打赢了再回来，可是母后不能那么做，皇后这个位置让母后只能板着脸呵斥你……墨白，可有怪过母后不如疼羽苍、渊儿那样疼你？”

薛墨白鼻子一酸：“怎么会……母后收养之恩，儿臣此生铭记于心，又怎敢抱怨些什么呢？”

皇后喉咙发涩，迟迟不能出声，忽而又怕如此神情让两个孩子担忧，沉吟半晌，道：“无渊你生性敦厚、直率坦诚，他日若是列土封王固然最好，但如果这宫闱之内有了争斗，你要答应母后须得远远避开，不要参与其中。”

青无渊一怔，心道母后这是让自己许诺不争太子之位，不禁疑惑为何会有此嘱托，但也只是点头应下。

皇后再握住薛墨白的手道：“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待陛下亲征归来就会宣旨昭告天下，让墨白你世袭你爹的爵位，往后，你会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王/爷，再也不能孩子气了。”

“母后！”薛墨白惊呼，“儿臣何德何能？不，儿臣不愿世袭爵位，只望留在宫中，随侍母后左右。”

“看，才说不能孩子气了，偏又要扮痴撒娇。”皇后捏了捏薛墨白的手，笑着摇头。

“娘娘，药……”说话间，风音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皇后点点头，暂不接药，对着两个孩子道：“你们回去吧，明日母后便要去行宫休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母后只望你们能照顾好自己，于愿足矣。”

青无渊和薛墨白怔怔对视，继而双双跪下行了大礼，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娘娘……”风音看着倚门而立的皇后，轻唤。

“把药倒了吧，”皇后声音沉沉，“明日，不会再有御医来请脉了，本宫的病，也该好了。”

“是，娘娘。”风音依言将汤药倒进花坛，“二殿下还没有来。”

皇后抬头望一眼无垠的星空，胸口中的郁结似乎也能随之消散许多：“拿披肩来，本宫要出去走走。”

风音不敢怠慢，急忙去拿了白狐裘袍给皇后披上，但皇后却不许她跟着。侍奉在侧十年，这是风音第一次听到皇后要一个人在这深宫中走走。

夜色已深，青羽苍合上最后一本奏折，便匆匆朝殿外走去。

“羽苍。”

刚迈出殿门便听见熟悉的呼唤，循声望去，是慈爱而温柔的母后。

“母后！”青羽苍疾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握住皇后微凉的手指：“您怎么来了呢？这么冷的天……快随儿臣进暖阁去吧。”

“不，这儿好。”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问，“累么？”

青羽苍微怔，继而挨紧了皇后，希望自己能给她带来些温暖：“还好，儿臣不累，虽然政务纷繁，但这些日子总算不辜负父皇母后的期望，一切都处理妥当。”

“是，你父皇也是赞不绝口。”皇后凝视青羽苍那双如此刻浩瀚凌宇的双眸，“明日……便是御驾亲征，母后也要去行宫休养，宫内大小事务皆交予你和莫离，此一去不知会有何等变故，羽苍，你要先一步做好应对和堤防。”

闻言，青羽苍默然，四周突然间变得太安静，连冷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皇后叹了口气，又道：“你父皇此番亲征乃是帝王必做之事，若一味安坐在那金殿之上，势必会被亲王大臣所非议，更何况，此次南疆之战我军兵力折损太甚，皇帝亲征，则会大大鼓舞士气……还好宫贵妃提议让众妃嫔皆去寺里祈福，否则母后实在担忧这后宫一旦翻波，皇儿难以应付。”

青羽苍眉头略皱，拉起皇后的手，轻轻呵气为她取暖：“儿臣会尽自己所能去做，母后请安心静养，不必为政务烦忧。”

听着他郑重的答复，只觉这简单几句话是此时世间最恳切的承诺。之后，母/子二人挪去暖阁，政事不提，单只闲话家常，从青羽苍喜欢的食物、花卉、香茗谈起，无一不尽数涉及，仿佛又回到一年前青羽苍未行弱冠礼、未分府而居时那些快乐简单的生活。

“羽苍，此间唯有洛儿不在宫中，你答应母后，待亲征队伍班师回朝，一定要找他回来。”说着，将一封信塞到青羽苍手中，“这个，一并交给他。”

青羽苍也不问缘由，只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笑道：“六弟此番胡闹实在不成体统，不过儿臣还是要代他求个恩典，还望母后不要罚抄《弟/子规》，小时候每每六弟被罚，却都是儿臣和大哥遭殃，替他写的手指都起茧子了。”

“你们三个小滑头！”

……

东方既白，皇后睁开眼睛，想起自己方才在谈笑中靠着皇儿肩头睡了过去。而此时的青羽苍也背靠着背垫小憩，眉间终于不见了那似有若无的愁结。皇后悄悄然起身不惊动他，扯了锦被给他盖好，并俯身在他额头一吻：“皇儿，照顾好自己。”旋即转身出门而去，迎接艳阳的到来。

“客卿帝紫参见贵妃娘娘。”

进得朱砂殿，见五皇子青谲犹在，帝紫浅拜一礼。

宫贵妃未睬，仍与青谲说话，嘱咐了几句后方才看向躬身的帝紫，口中却是对着青谲道：“皇儿先回殿阁小憩，明日一早事情还很多。”

“是。”青谲简短地应了，转身离开。

“帝紫……”宫贵妃容色一变，寒着脸看他，“你当真是放肆了，今日是谲儿在此，倒也罢了，若是陛下在，你有几个脑袋砍？”

帝紫默默看她，不回应也不反驳。

今日宫贵妃身着一件藕色烟霞罗衣，施了浅淡的妆，层峦的发髻中只有一支鸳鸯莲瓣翠玉簪，乍异于平日的华贵万千。

“再过几日，就是青丞的死期。”帝紫收回目光。

宫贵妃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不可以。”

“为何？你对他还有情？”按捺住盛怒，沉声问。

宫贵妃冰冷锐利地道：“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那还真是可笑。帝紫，你别忘了，青丞一死，继位的会是莫离。现在唯一的阻碍是青羽苍，当然，有谲儿牵制着他，他未必会盯着皇位不放。所以，你一定要等到南疆传来捷报才可以动手夺宫，本宫要交到莫离手中一个安/定富庶的国家，决不能战事连连、祸事不断。”

帝紫听她语意坚决，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背脊一冷，下意识地往侧处躲闪。

“谲儿！”宫贵妃惊呼。

五皇子青谲只作不闻，招招无情攻向帝紫。帝紫起先边守边退，片刻后耐性耗尽，索性沉下心来转守为攻，两人硬碰一掌后，退开数丈。

“谲儿住手！”宫贵妃低斥一声，走到青谲身边。

青谲的目光仍紧紧锁在帝紫身上，第一次对母亲用了冰冷的语气：“贼子欲杀我父皇，母妃还叫儿臣住手，欲意何为。”

宫贵妃呼吸一滞，继而薄怒：“放肆！”

青谲绷紧的神经渐缓，转过头来凝视宫贵妃：“母妃，七弟知道这些事吗？”

宫贵妃道：“大局既定后他自然会知道。”

“那么，”青谲面有哀色，“儿臣不会替您做任何事，我本就无意于皇位，更不会因此而伤害二哥。”

宫贵妃瞪着他：“难道你要去告发？莫离是你的亲弟弟！”

青谲摇了摇头：“母妃放心，这件事只会烂在儿臣心中，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父皇亲征在即，儿臣不希望这场战役因此受到任何阻碍。但是……”目光冷冷扫过帝紫冰寒的面/具，“如果有人胆敢谋害父皇和二哥，儿臣也难保不会做出什么阴狠之事。请母妃三思。”

退出殿外的身影，埋进了浓浓的晨雾中，宫贵妃似乎感到周身凉薄，于是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帝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半晌，宫贵妃吐出四个字：“提前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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