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的童年

自从孬蛋落地，风起才算真正有了好男人的模样。两个人的心才凝聚在了一起。此前半生，风起活在父母的忽视里、兄弟的夹缝中、旁人的闲话下，一辈子抬不起头。而这个迟来的男丁，像一束落进穷屋的光，把他多年的憋屈、自卑、难堪尽数抚平。家里的烟火气，也终于稳稳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风起开始顾家、肯干、收敛脾气，待褒玉环也温顺许多。可日子久了，从前积攒的委屈、半生的窝囊不会凭空消散。他长大了，心性却依旧幼稚，不懂自我消解，所有积压的烦闷，最后都隐隐落在孩子身上。

褒玉环亦是如此。

她这一生太苦，第一段婚姻被骗、第二段婚姻委屈，怀男胎被引产、接连生女受尽冷眼，半生隐忍、步步迁就。丈夫心智不成熟，一辈子糊涂执拗、好面子、耳根软，前半生的苦，大半都是被动承受。

心里积攒太多无处可说的酸楚，她看着活泼顽劣的小儿子，偶尔想起自己这些年被风起愚钝、偏执、糊涂折腾出的万般无奈，心头堵得慌。郁结无处散，便下意识落在了孩子身上。

孬蛋幼时格外顽皮，精力旺盛，是村里最闹腾的孩童。

整日在外野跑，集结一众村童满山遍野疯耍，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砸人家田埂、掰别家瓜果，孩童打闹之间难免磕碰争执，常常惹得邻里找上门。每每有人牵着自家哭唧唧的孩童上门说理，孬蛋便瞬间机灵，悄摸摸躲进屋角、柴垛、床底，缩成一团不敢露头。

他年纪小，只知道闯祸快活，却不懂承担后果。

所有的烂摊子、所有的赔礼道歉、所有的邻里闲话，全都压在褒玉环一人身上。

她人前低头赔罪，转头看见玩得一脸尽兴、浑然不知过错的孬蛋，积攒的疲惫与委屈便瞬间翻涌。常常他刚从外面疯玩回来，一脸天真烂漫，还等着母亲投喂热饭，等来的却是沉下来的脸色。

褒玉环不说大道理，只抬手就打。

孬蛋从不跑、不躲、不闹反抗，乖乖站在原地承受。小小的身子挨了打骂，只知道低头哭泣，懵懵懂懂，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只晓得母亲忽然就不开心了，自己又惹她生气了。

她心里也疼孩子，不愿真的下重手打骂，却又实在压不住心头郁结。久而久之，褒玉环竟摸索出一套“不伤皮肉、却最磨心性”的管教法子。

不再抬手重打，只捏住他胳膊腰间软肉，厉声吼叫震慑。

这法子果然管用。

从前哭闹不止的孬蛋，渐渐不再哭了。每次察觉母亲脸色变冷、语气沉下来，瞬间噤声、低头、缩肩，不敢有半分顽劣。褒玉环看着瞬间乖巧的孩子，心底竟生出几分自得，觉得自己治住了孩子的顽性，终于让他懂事安分。

她全然不知，自己这份自以为高明的管教，在孬蛋心底扎下了一道永世难消的根结。

孩童的心最是敏感纯粹，也最容易被环境驯化。

小小的孬蛋慢慢摸清了活着的规则：顺着别人，就安稳；顺着自己，就出错。

只要他展露天性、肆意顽劣，迎来的就是母亲的愤怒、呵斥与惩戒；只要他收敛所有自我、乖巧听话、沉默顺从，家里便是安稳平和。

久而久之，他彻底收起了骨子里的鲜活与张扬。

他变得极度察言观色，旁人脸色稍有不对、氛围稍显凝重，他立刻噤声低头，蜷缩起所有情绪，不敢再有半分自己的想法。满心委屈不敢争辩，满心欢喜不敢张扬，所有情绪都只敢闷在心里，化作无声的隐忍。

他依旧是村里最安静、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孩童。

外人都夸褒玉环教子有方，唯独无人知晓，这乖巧懂事的背后，是天性的彻底封存。

孬蛋慢慢长大，褪去了幼时的顽劣，变得安静、内敛、怯懦。

他从不主动惹事，从不与人争执，哪怕被同龄孩童欺负，也只是默默退让。他喜欢安静待着，看人来人往，看烟火日常，心里藏着万千思绪，嘴上从不多说一字。

他比同龄孩子早熟太多，也孤独太多。

村里的孩子肆意打闹、肆意哭闹、肆意撒娇，唯有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克制、隐忍、讨好氛围。

他心底依旧藏着滚烫的天性，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层层压抑死死困住。内里热烈敏感、多情细腻，外表却麻木温顺、沉默寡言。

这便是孬蛋的根。

他没有被贫穷打倒，却被原生的情绪、压抑的氛围、无声的规训，早早塑造成了一副温顺怯懦、不敢自我、一生谨慎、满心遗憾的性子。

风起与褒玉环半生拉扯的委屈、无奈、不甘，未曾言说半句，却尽数落在了这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男孩身上。

他是家里盼来的唯一男丁，是父母的执念与荣光，却也成了父母情绪无声的承接者。

小小孬蛋，看似被万般疼爱，实则从童年伊始，就活在了无形的枷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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