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记忆里隐约有这样一个模糊的画面，父亲躺在炕上，双手枕在头下，“四个孩子呢，给他一个吧，咱家吃不上也穿不上地，送人了——也许还能过的更好。”

坐在地上的母亲应声道：“行，给他吧，还能少张嘴，你讲话了，银家条件比咱们强，再一个这也不是别银家。”

其实早在几天前，父母应该就商量好了，要过继给没有孩子的姑父家一个孩子，而且决定送排行老二的我，我叫——小慜。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我的记忆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一天中午，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炕沿边上，父亲挨着他也坐在炕沿边上，不知道长什么样，我看到的是两个背影。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

五岁的我还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和三妹在炕上玩儿的不亦乐乎。

“你大姑父家有可多好吃的了，谁去？”坐在炕边靠着墙坐的母亲问。

“我去！”我抢着回答道。

大人们都笑了。看到父母并没有反对，我开心的在炕上转了个圈，然后跑向父亲后背，心里美美的趴在了父亲的背上。

“这是我爸，那个才是你爸呢。”三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心里却难受了一下，虽然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想，继续一边玩儿去了。

大人们似乎已经商定好了，陌生男人起身要走，母亲把怀里最小的妹妹小秋放到了炕上。准备给我穿衣服。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又不想去了。

小姑见我犹豫了急忙上前解围道:去吧，你姑父家有可多好吃的了，老姑也去。”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我该叫他姑父。

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农村的生活很是艰苦，尤其是为了要男孩超生的家庭，过年才能吃上一顿有肉的饺子，水果更是没见过，也没听过。所以虽然这是第一见到姑父，更不懂“亲戚关系”，但经不住‘好吃的’的诱惑，加上住在后院的姑姑也要陪我去，我的不安就消散不见了。

爽快的答应了和这个“陌生男人”回家。

记得那是个天气晴朗，艳阳高照的日子。我趴在姑父的背上，毫无畏惧，心里美滋滋的，想象着那些未曾蒙面的糖果，是什么味道，包裹着怎样美丽的糖纸？丝毫没有不舍和恐慌。

后面跟着姑姑，低着头，专心前行，谁也不说话。

冬天的东北，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树木枝条都裹着一层厚厚的洁白的雪，还有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白蘑菇’房，大地上无处不是雪白，银装素裹，天地一色，大地和山坡连成了一片，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路了。

我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好奇的看着它，只见它慢慢的、融化在了我的手心里，觉得好神奇。

这时耳边传来了几声鸟鸣，我抬起头，想看看是什么鸟，又急忙把头埋在了姑父的背上，因为阳光和亮闪闪的白雪，晃的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咯吱咯吱咯吱……’听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只是姑姑和姑父谁也不说话，忽然我感到有些不安。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我不去了，我要回家。”一边说，我一边蹬着腿。

姑父只好弯下腰，慢慢的把我放了下来。

“来，老姑抱吧。”

我有些犹豫，向后退了一步。

姑姑蹲下来，抱起我说：“小慜别怕，老姑抱着，没事，到了姑父家给你拿好多好吃的，你都没见过，老多好吃的了。”

听到这里，我默许了。

姑姑抱着我没走多远，便把我交到了姑父的怀里，“老姑得回去了，不能再送你了，你跟姑父去吧，到了那儿，给你拿糖吃。”

说完，姑姑转身就走了。

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安，“我也要回家，老姑我也回家，老姑不走，我也要回家……”说着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是姑姑没有回头。

我更着急了“老姑——我也回家，我也要回家……”

姑姑回过头笑着大声对我说:“别哭，一会儿就到了，你姑父家有糖，有好多好吃的，都给你吃。”说完姑姑又转过头去走了。

看着姑姑转身又走了，我惊恐的大声哭了出来，“啊~老姑，啊~我也要回家，我也要回家，老姑不走，老姑不走，我也要回家，我也回家……”

姑父没说话，拍了拍了我的背继续往前走。

“啊……啊~我也要回家……老姑！我也回家……老姑……我也要回家……啊~老姑！”

任凭我怎么声嘶力竭的哭喊，姑姑依然头也不回的往家走……

大山里传来我哭喊的回声——不知道惊飞了多少鸟儿？

“哭啥哭，到家给你拿糖吃啊，不行哭了啊，听着没有？别哭啦！前边儿那屯子里还有狗捏，你再把狗招来，咬你咋整呀？我告换你，咬你我可不管，我得把你扔下先跑，可别哭啦啊！”

听到姑父这样说，吓的我急忙用手紧紧的捂住了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哭出来，生怕自己的哭声真的把狗招来。

可是看着姑姑的背影——越走越远，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哇的哭了出来，然后又紧紧的用两只手捂住嘴巴，努力让自己憋着不哭。

天空飘落的小雪花，不慌不忙，不大不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姑父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咯吱……

而身后是两行——一眼望不到边的、深浅不一的脚印。

有些跛脚的姑父，背着我，一颠一跛的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把不停抽泣的我晃睡着了。

家与家的距离，是两座山，几个小村庄，和几片大地。

到了姑父家，我也醒了，姑姑扒好火盆放在炕上，姑父把我也放在了炕上，

看着陌生的姑姑和姑父，还有陌生的环境，我又哭了起来。

姑姑脱鞋上炕，拿下一床被子，盖在我身上，我立刻起来到炕最里边去了。

姑姑笑着坐在炕上，把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腿上，“来坐火盆这来。”姑姑笑着看着我说。

我一边哭一边用脚踢着墙，“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啊~我要回家……”

也许是累了，姑父盖着被子在炕头躺下了，闭着眼睛道:“别哭了，我告唤你嗷再哭给你扎针！”

听到扎针，没有小孩子是不怕的，所以姑父这个止哭办法管用了。

“来，坐这来，这块热乎。”姑姑笑着对我说。

我乖乖的坐到姑姑旁边，姑姑帮我在腿上盖好被子。

空气里寒气袭人，嘴巴像个蒸汽机一样，不停的吐着热气。墙上的钟表，滴哒、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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