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家老班爷出门去戏园子。

路过槐树抱回一哼哧女娃。

他掀开蓝布襁褓，正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女娃哼哧哼哧地，突然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这嗓门，天生是唱青衣的料啊！“江耀用胡须蹭了蹭女娃粉嫩的脸蛋，惊得她又是一声清越啼哭。

江家正厅里，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江家少爷江烨华将茶盖重重扣回碗口，长衫下肌肉紧绷：“爹你要养个赔钱货？“

江烨华性子孤傲，嘴巴也不讨喜，师傅直道他的武学天赋造诣颇高，唱戏嘛、注定无缘。

他怒怒嘴：“上个月王家班的小凤仙，不就是被赌鬼爹卖去窑子……“

“住口！“江耀一敲在他的膝窝，江烨华踉跄跪倒，襁褓里的女娃突然咯咯笑起来。

江夫人忙将孩子塞进他怀里，江烨华僵着身子，感受着襁褓里温热的重量，到底没把“扔出去“三个字说出口。

十一年去。

江雪蹲在戏台东侧的树下。

她望着水缸里的倒影，指尖蘸水，画着水袖的弧度。

忽然有颗石子砸进缸里，水面荡开波纹，映出江烨华冷下的脸。

“又偷懒？“他抱臂倚在柱子上，九节鞭缠在腰间，随着呼吸起伏，

江雪跳起来：“大哥真坏！师傅昨日才夸我水袖功有进步！“她突然凑近，踮脚揪住他耳垂，“再说，你昨日偷吃我藏着的桂花糖……“

“胡扯！“江烨华脸泛红，甩开她的手大步往练功房仓惶而逃。

身后传来笑声，他摸了摸怀中准备给她的金丝蜜枣，脚步不自觉放慢。

戏园后院的钉子板上跪着新来的孩伶，十指鲜血淋漓。

这乱世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才会卖给戏班子。

江耀端着砂壶坐在椅上，看江雪捧着红豆糕溜进来，在孩伶身边跪下…

“师傅罚我悟《霸王别姬》的剑舞…“她把温热的糕点塞进孩伶手里，“爹，你看，我新学的眼神是不是像虞姬诀别时那样？“

看到江雪，突然想起那年把她抱回来时候，襁褓抱在他怀里，被园子的大大小小围观着：“这女娃哭声像戏台上的铜钹，将来定能震碎满场观众的魂。“

此刻她眼波流转，倒真似要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江耀笑而不语

哈哈哈？她这小女，鬼灵精耍的皎洁。

不过，也是配的上她得名，“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江雪。

江雪站起来拉过江耀的手，声音轻柔：“阿爹要不嫌来教教我唱这虞姬吧……”

临走时，江雪冲孩伶眨了眨眼，那灵动的眼眸里满是聪慧。

倒是孩伶，被她这一眼瞧得眉目点燃了心中隐秘的火焰。

外院，突然传出阵阵喧哗，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你去哪...！烨儿！”江夫人焦急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企图拉住跟自己同身高的儿子江烨华。

“放开我！”江烨华一使劲，便把江夫人拉扯在地。江夫人虽然已经三十有余，脸上依旧风华无双，可这美貌却成了她的祸端。整条街子传得风言风语，“宋统领看上了江夫人”，这两天更是骚扰得变本加厉，还放话要烧了这破烂的戏园子。

这一幕被刚出大堂的江耀看见，他瞬间怒目圆睁，一瞬拽起旁边的扫把就向江烨华甩了过去，口中怒骂：“兔崽子，一天不惹事你闲得慌！简直不成体统！”眼看着父子两人就要掐起来，江夫人忍着疼痛，和江雪一同过去拉架。

“老爷！！”江夫人急切地呼喊着，试图让江耀冷静下来。

“啪！”

那一巴掌，带着江耀的满腔怒火，重重的落在江雪脸上。

顿时，白皙的脸上起了五个红指印。

江老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一巴掌会打在江雪脸上，但怒火未消，扬手又想朝江烨华打去。

这次江夫人和管家赶忙上前阻拦，“今个儿不打死你这没出息………别拦我！”江耀咆哮着。

乘着这慌乱之余，江雪偷拽着江烨华躲回了屋子。

一进屋子，江烨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你拉我干什么，让他打死我算了。”

江雪趴到镜子前扒拉脸，龇牙咧嘴一番，她正好看到他在看着她。

她立马嬉皮笑脸的爬下桌子，跑他跟前

“哥，这是园里小马子偷买的糖葫芦，他给了我几颗，咱俩一起吃”

江烨华看了看被糖渍沾满的油腻小手，又瞅那张已红肿还傻兮兮笑的脸，

心里顿时泄了气“被打还那么开心。”一边接过糖葫芦。

“你受伤，娘会伤心的”

江雪舔舔手指笑眯眯“雪儿也会心疼哥哥的。”

惯会用嘴皮子哄人，江烨华对江雪实属无奈。

“对了，师傅昨儿今儿都教了《牡丹亭》！“江雪踮着脚尖在房里转圈，裙绽开成花，她的小脸绷得端庄

“您瞧我这卧鱼儿~~~“

话音未落，她突然踉跄着撞进江烨华的怀里。

腰间的九节鞭硌得她发疼，却听见头顶传来隐忍的低笑：“挨罚了几次？“

江雪浑身一僵，慢腾腾往后退半步。

外面的光透过窗户，在她撩起的裤腿上投下细碎，几道狰狞疤痕横亘在玉白小腿上。

“师傅说我这三不像。“她鼓着脸吹开额前碎发，“就罚我跪了木板钉子。“

江烨华指尖抚过那些伤口，突然掐住她腰，将小人儿抱上桌子。

从案柜里取出木盒，江烨华取出一白色小瓷瓶，雪白膏药扑面而来

“张嘴。“

“啊？“

“含着。“他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蜜枣，将拇指大小的蜜枣塞进她嘴里，转身取来针在烛火上燎过，“忍着。“

江雪瞪圆眼睛，看着宋烨华执起她的小腿。

穿针引线，每落一针都带起血珠，却奇迹般不疼。

“我刚学武时“江烨华突然开口，“错了，师父会用烧红的铁尺抽我脊梁。“

江雪嘴里的蜜饯甜腻：“哥哥哭了吗？“

“没哭“，他蘸着药粉涂抹伤口，他哭的比她还惨。“第二天照样跪着练。“

……

黄昏将近。

江耀在大厅来回踱步，映着窗外滂沱雨势，将他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

江夫人攥着帕子闷声抽泣，泪珠顺着鬓角滚落，在旗袍上洇出痕迹。

“你看看你把这个不孝子惯成什么样了！“江班主突然将茶盏砸在案几上，碎片迸裂，

“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干过一件像样的正事吗？“

江夫人指尖发颤，帕子被揉成团：“老爷，烨华……也是一片孝心呐……“

“孝心？“江班主冷笑，眼角皱纹里带着戾气，“你不看看他那个样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他转身，戏袍下摆俘过满地狼藉。

“我江家世代在这戏园摸爬滚打，指望着他继承我的衣钵，叫他好生学戏，可他倒好整日与武为伍…“

江夫人挺直脊背：“那你可曾管教过他？你还知道眼里全是你的戏园子，“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每月初一去庙里烧香，你可知烨华偷偷在功德箱塞过多少？去年你咳血病倒，是谁连夜去三百里外请医？“

江班主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望着妻子鬓边不知何时添的白发，喉结滚动数次：“我这么辛苦为了谁？哭什么哭，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娘俩……“

两人沉默许久，江耀微叹口气，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望着案几上被水浸透的戏本，那是在新戏《霸王别姬》里用的本子。

“我出去了。“

“你……“江夫人追到门边，只看见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扶着门框缓缓滑坐，浑然不觉，

当年会给她摘野杏的小耀子，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与江班主数年的风雪，有儿有女，她以为总算是苦尽甘来。

宋司令给了她最后三天期限，不然就放火烧光那戏园。

那，可是他的命啊。

……

终，卧房灯熄。

夜渐渐侵蚀了她孤寂的心，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三更，枕边人始终不见得回来。

.......

安静寂寥的巷弄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一下子火光连天，江夫人攥着的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江夫人听到叫喊声，来不及穿上鞋子，只披一件单薄的外袍就匆匆出来，往门口跑去，火光正是从园子那儿来的……难道……

“夫人，老爷的戏园爆炸了！！！”管家心急如焚。

“不……不……江耀……”她朝着园子狂奔而去，任由发丝在风中凌乱。

……

园子里混乱不堪，只见戏园的子弟们进进出出，不断接水扑火，江夫人随便拉到一个正在往里跑的学徒，声音颤抖：“班主呢？班主在哪？……”

学徒指了指正园着火的那间，江夫人瞪大双瞳，立即冲过去，却被几个人拦住，“师娘不要进去，危险！”

“江耀……江耀！”她拼尽全力喊着，她想要挣脱，却是徒劳无功，害怕聚拢到心间，瘫软坐地，泪水无声滑落…

时间，慢走，天，渐渐微亮。

不知过了多久，火扑灭了，地上排满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零星火丝在肆意炫耀它们的成果，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无常。

“来人啊，班主在这，班主还活着！”里头传来喜悦的叫喊…

江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座位上跌落下来，踉跄跌爬过去“江耀，你一定要没事啊……”

这时，从门口跑进来一高一矮的身影，一下子跪倒在门口，是江耀的一双儿女，两人泪眼婆娑…

“父亲……”

昏迷的江耀被抬到拼接的桌子上。

大火冲向放戏服的仓库，他为了保全戏服，不惜用身体遮挡，来诊的医生说缺氧太久，可能已经伤了肺部，许是会落下病根……

江夫人看着受伤的学徒们，这偌大的园子，就这样被毁了面貌，地上白布掩盖着众多得以门生，心中五味杂陈。

几日后。

她身着一件江耀最爱的白袍裙，袖口是道窄窄的紫边，江夫人踏入了司令洋房。

她的笑，令宋兵失了魂，看不出那笑容中藏着锋利的刀刃。

宋兵点燃一支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占有欲，“我说过，你会答应我的。”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伤及无辜……”宋兵微微皱眉，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烟雾缭绕，直冲她的鼻腔。

“他们，不足你珍贵。”

江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啪！”

突来的耳光让宋兵懵了一会，他下意识反手过去，落到她的脸上变成了调戏般的抚摸

“我这里一切都是你的，进了我宋家大门。”他用力捏住了江夫人的脸。

“你以为你出的去吗？”

“放开！”她挣扎，却被宋兵蛮力拦腰抱起，甩向沙发，宋兵带着轻佻的目光看着衣衫不整的江夫人，正欲进一步行动

“你以为你赢了吗？”语气中带着嘲讽。

“？”

江夫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烧了戏园，就能让我屈服于你？你错了，江耀虽然受伤，但他还活着，戏园的子弟们也还在…”

“嘘”

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黝黑之人，那人震惊，忿然作色，却只能拂袖离去。

“现在，我赢了”

宋兵慢慢的站起身来，带着讥讽的笑她。

那一瞬间来的太快，还不及去反应，就已结尾。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