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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那年的夏天我们都是十七》 姜十七/著, 本章共4764字, 更新于: 2017-12-24 10:05

离地面三四米的空中,漂浮着许许多多黄色、红色和青色等大小不一的蜻蜓,它们哆嗦着隐形的翅膀,忽而窜入高空盘旋,忽而俯冲紧贴地面飞行;在温暖的夕阳下,它们是欢乐的。这种溢于言表的欢乐,被它们用轻盈的舞姿优雅地展现了出来。

景颜提着空木桶从医院走出,叫停了一辆黄包车;上车后,她让师傅去往大富豪。原本她想让身体已快痊愈的高进一起去,但大哥不同意,让高进和其他的伤员呆在一起。景颜知道大哥的心思,虽然自己和高进是恋人,但大哥身为团长,必须顾及其他伤兵的感受。

上下翻滚的蜻蜓并不受奔驰的黄包车带来的影响,依然从容的陶醉在欢乐的海洋中。

自从得知了高进的下落,景颜已是愈发开心;这样一个善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心上人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更何况是心上人的死里逃生呢!

景颜望着飞舞在身边的各色蜻蜓,微笑着伸出手,想捉住一两只;沉醉于自由之中的蜻蜓岂能乖乖就擒?它们愉快地飞舞,并不把机会留给伸出手的人。景颜微笑着,随摇曳生姿的舞者转动着目光,不因捉不到而气馁。

舒适的环境和轻松的心情,让景颜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美好,她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忽上忽下、忽东忽西的蜻蜓还在引诱着她不安分地东张西望。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定格在了她的眼睛里——衣衫褴褛的彩蝶正呆站在亚细亚大楼的墙角。

没错,是彩蝶!

景颜揉了揉眼睛,认真地看了看。

她想让黄包车停下来,去和彩蝶相见;见面自己该做什么呢——二哥和若兰姐今天订婚,她要不要跟彩蝶姐说?怎样开口?

心慌意乱的景颜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去和彩蝶相见。

景颜来到大富豪,艾青带着景飞和若兰已坐在了桌子旁。侍应生有序地斟酒、传菜。张啸天口叼雪茄,指引景腾和客人们一一相见,并“一见如故”地亲切交谈。作为景家的长子、国军的上校、陈石叟的红人,来宾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他的身边;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在用尽心思和他拉近距离。天资聪颖的景腾自然明白这些人的用意,虽然不想和他们有过深的交往,但身为东道主,对这些来捧场的非富即贵也不能显出目中无人的高冷。另一方面,自己将去往金陵,父亲和妹妹还在淞沪,跟这些人有些“交情”,不至于让家人有潜在的威胁;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手好。

心事重重的景颜看着大哥,希望他快些结束应酬,好对他说彩蝶姐的事。这件事除了让大哥拿主意,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李少强注意到了魂不守舍的景颜,走过来接下她的木桶,说:“团座还要一会儿才能完,你先找地方坐吧。”景颜迟疑了一下:“少强哥……”“怎么了?”李少强问。“没什么。”景颜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啊,男女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友情再深厚,作为朋友又能如何劝导?

张啸天和景腾总算和来宾们寒暄完了,正走回自己的座位。景颜迎上前:“大哥,我有话对你说。”景腾见酒菜都已备下,客人们也都跃跃欲试了,就回答说:“边吃边说吧。”

景颜还想说话,景腾已拉着她走到了桌子旁坐下。

“怎么了?”景腾问。

景颜看了看桌子上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庞,犹豫了——如果此刻提起彩蝶姐,会是什么样子的后果啊!

她沉默了。

景传志父子、申公鹤和张啸天又开始了亹亹而谈;卓莲枝和艾青笑容满面地小声交谈着,从景飞和若兰害羞的模样上看,她们似乎在讨论两个孩子的婚期。

景颜还在傻傻地坐着,偶尔拿起筷子胡乱吃上一口,也只是搪塞大家疑惑的眼神而已;此刻的她,多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些,早点结束这场宴会,好让她单独告诉大哥关于彩蝶的事。

热闹的宴会随着红酒消耗量的增加变得喧闹异常起来!原先坐在一起的宾客已开始转身和另外桌上的宾客交杯推盏,有些则索性拿起筷子、端起酒杯坐到了邻桌;一些三五成群的宾客趁着兴致来到了张啸天等人的桌子旁,端起酒杯向景、申两家道贺,景传志和申公鹤也站起身,端起酒杯表达对客人的感谢。

在艾青的授意下,景飞和若兰端起乘满红酒的高脚杯巡游于其它的桌子,说些客套的话;客人们见主角到来,站起身和他们碰杯畅饮。尽管景飞和若兰只是浅尝辄止,但宾至如归的客人们并不介意。

夜晚,华灯初上;随着宾客的渐渐散去,大富豪和金陵路一起安静下来。十字路口的几棵梧桐,木然地伫立在苍茫的暮色中,悄悄地闭上眼睛,和周围的街道一齐进入了睡梦中。

景腾面色凝重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景飞,眼睛里流露出左右为难之色;他想教训弟弟,可因为有若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算是家宴,他是哥哥的角色,不是长官,不可以下命令。景颜站在他的身边,低着头,一只手的手指抠着另一只手的手指;从她告诉大哥自己看见了彩蝶,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景腾才吐出了几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走向了父亲……

张啸天喝得有点高,已半歪倒在了椅子上;艾青为他泡来醒酒茶,他努力坐直了身体,喝了几口。

景飞和若兰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知道自己撒的谎已经被拆穿了。

申公鹤夫妇走时,本想带走女儿,但若兰不依,说有事和景颜商量,今晚还要和她睡。申公鹤夫妇拗不过娇生惯养的女儿,只能随她去了;反正认识景颜后,她就经常不回家,和景颜一起睡了。

康文玉派来的小车停在大富豪对面,等着景腾;司机和两个警卫员没有下车,或许是全副武装的他们太过显眼。花溢和如海站在小车旁,透过大富豪的玻璃门观察着里面的动静。今天下午,在赌场的他们接到了康文玉的命令——“辞去”赌场的工作,立刻前往大富豪暗中保护团长;任务结束后,去往医院,护卫第314团的伤员及后续撤离到金陵的事宜。柴洪亮、王莽等人和他们一起行动。

景传志捞起一把椅子,走向了景飞;全神贯注和若兰说笑的景飞浑然不觉,愤怒的椅子已砸在了他的背上。

若兰吓得大叫。

其他人也非常意外。

“爹,你疯了!”景飞诧异地说。

“你这个逆子!”潸然泪下的景传志赍嗟道,“你告诉我彩蝶死了!彩蝶死了吗?彩蝶再怎么有错,毕竟是个孩子,跟着我们一块背井离乡地出门,出了事,我们就这么对她不管不顾?我们景家还算是人吗?”

景飞在杀死吕祚行的当天,先和众人离开,等巡捕结案后又独自返回了打斗的地方和彩蝶大吵了一架。那晚,情绪失控的景飞说了很多过激的话。

感情很好的两个人,一旦有了裂痕,谁能记住谁曾经的好,不去互相伤害?

张啸天的醉意清醒了一半;始料不及的艾青同样呆住了。

花溢和如海惊见突变,匆忙和手提***的警卫员、紧握手枪的司机冲进了大富豪;见是景家的“内讧”,团长又对他们努了下嘴,就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景传志提起椅子又狠狠砸了景飞两下;景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把彩蝶找回来!”景传志厉声呵斥道。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景飞倔强地说。

“那我就打死你!”景传志举起了椅子说。

艾青连忙过来夺下椅子。

“我们景家这是怎么了?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景传志对景飞哀号。

景腾想到了舒娅,父亲的话似乎也是在对他说。

而景传志呢?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颜儿,带爹去,看彩蝶还在不在那儿。”景传志急切地说。

景颜答应着,和父亲走出了大富豪。

“啸天兄,失礼了!”景腾说。

在张啸天的“一亩三分地”发生这样的事,景腾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又不是外人。”张啸天嘬了口雪茄说,“要不要我做些什么?”

“爹能处理好。”景腾说,“我该走了。”

张啸天点了点头,说:“一路多保重!”

景腾对张啸天夫妇点了下头,看了一眼呆似木鸡的弟弟,向外走去。

警卫见团长出来,下车打开了车门;景腾走到车旁,回头对送他到门口的张啸天夫妇抱拳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张啸天抱拳答。

景腾坐进车里,向已经朝金陵进发的团大队人马追去。此刻的张啸天和景腾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会‘有期’,是在六年后了。

花溢和如海按照康文玉事先安排的,在景腾走后,去往了医院。

景颜紧跟在父亲的身后快步走着;父亲不停地催促她走快点,带他去看见彩蝶的地方。

天这么晚了,还能找到她吗?景颜加快了脚步想。

天已经晚了,彩蝶也站了很久。每天,当她抱着一个摆着香烟的木盒徘徊在这些高大的万国建筑群中间,都会感到彷徨和迷茫——淞沪很大,哪儿才是自己的家?她也想过回家,回东北的家,但回家怎样对爹娘交待?兵荒马乱的,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大多数时间,彩蝶是孤独的;当暮色笼罩大地,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去往归处,她却不知何去何从!吕祚行死后,他那心肠歹毒的大姨太就将她赶了出来;别说吕祚行生前买给她的金银首饰,就连穿的衣服都没给她一件。大姨太恨她呀!身无分文的彩蝶无奈,只好找了家客栈做些零散的事情,解决温饱;累死累活地干了几天,谁知老板竟是个衣冠禽兽,半夜偷偷地溜进她的房间欲行不轨之事!这让已有了前车之鉴并对此深恶痛绝的彩蝶非常厌烦,坚决不肯就范,不管对其垂涎三尺的好色之徒抛出多么丰厚的物质诱惑……

禽兽最终没有得逞,而彩蝶也在当晚即失去了工作。是她主动放弃的。

每个人都会犯错,错了敢承认,能改,都值得原谅。

迫于生计,彩蝶之后又找了几家,餐馆、旅店、茶楼……因战争导致的萧条经济让很多商家不得不谨慎应对支出,而彩蝶姽婳的肢体语言也间接告诉了有意招聘的店家——这是个有经历且不能吃苦的女子。

被婉言拒绝了几次,彩蝶只得用身上仅剩的钱盘下了她的希望——一些香烟和装它们的盒子。走街串巷地卖香烟,挣点糊口钱。这对于她来说,是难为情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起码,这是靠自己的双手做力所能及的事养活自己,不是靠出卖色相和尊严。生活,就是很难的!

取下挂在脖子上牵拉木盒的绳索,将木盒放在了地上,彩蝶顺势蹲了下去,靠在了墙壁上。天晚了,今天又没卖出几包!她不想回到住处,那个阴冷、潮湿的家——一个堤坝下许多低矮茅草房子中的一间。这个季节,不光苍蝇和蚊子横行,还有老鼠和蛇出没。她再不想和“蛇鼠”一窝了。还有,凶神恶煞的房东最近频繁来催租,她没钱交;她是善良的,拿不出对付认钱不认人的坏房东的办法。

像万国建筑博览群这些西方建筑,大概有个显著的特点——高大。这些庞然大物不光外形大,内部空间也大,而支撑这些“高大威猛”身躯的,是坚固的地基和“骨架”。

此刻,彩蝶正倚靠在亚细亚大楼突出的“骨架”和墙面之间;可以让她免受夜晚冷风侵袭的角落。

景传志大口地喘息着,恍恍惚惚地搜寻着彩蝶的身影。

景颜和父亲保持着两米远的距离。

彩蝶姐早就离开了。她想。

景传志快步向墙角走去,朦朦胧胧中,看见那里坐着一个人,似乎在向隅而泣。他不确定是不是彩蝶,他希望就是彩蝶!

“彩蝶。”景传志蹲下来,潸然泪下地说。

彩蝶身体一颤,赶快揉了揉眼睛。

景颜雠夷着彩蝶。

景传志打量着彩蝶的衣着,恸哭道:“孩子,你受苦了!叔对不起你,我们景家对不起你!”

彩蝶擦拭着眼泪,站起来说:“你们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现在过得很好,不希望被打扰,你们走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你过得好?这叫好?”景传志声泪俱下地说,“是我们景家对不起你。都是我的责任,我该死!你爹娘把你交给我,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如今你过成这样,都是叔的错啊!孩子,叔对不起你,对不起成林兄和瑾菊嫂!传志叔不是人!”

“彩蝶姐,你就听爹的话,跟我们回家吧;”景颜哭谏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哪过得安心?现在药铺生意好了,正需要人手,你回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做家务,我帮爹,我们都需要你。”

彩蝶抽泣着。

“自从染上了鸦片……我说这个不是怪你。人啊,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事是必须要经历的,躲不开。”景传志哭着说,“现在虽说戒了,但我明白自个儿的身体,很多时候,做事都没了之前的耐性,我常常感觉自己是个行将就木之人。成林兄相信我,让你跟我出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死也不会瞑目的;死不瞑目也不要紧,死了那还管得了那么多?但孩子,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走错一步不要紧,回头就是了。你本质不坏,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就好了。”

彩蝶大声抽泣起来;她何尝不为自己当初的轻狂后悔?如果不是景飞叫她有多远滚多远,她何尝不想回头有个依靠?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在兵荒马乱的环境里,怎会有好的结局?

景传志一脚将装烟的木盒踢出好远,一手拉过彩蝶不由分说地说:“走,跟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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