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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那年的夏天我们都是十七》 姜十七/著, 本章共2942字, 更新于: 2017-12-24 10:02

1932年5月,华夏和东瀛在淞沪签署了停战协定。

距淞沪二百多里外的杭城,一派草青树绿、百花争艳的光景。时任国民革命军剿乱中路军总指挥的陈石叟在其官邸电报通知在金陵的景腾——立即赶到杭城会晤。

接到亦师亦友的伯乐的电话,景腾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坐上了从杭城来接他的小汽车。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季节,西子湖再美,景腾也是无心欣赏。和老师促漆长谈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又赶往了淞沪;将景腾送到第312团,同来的两位军官带走了在此代理团长职务的“娘娘腔”。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严判!

重回第312团,景腾做的第一件事是恢复了康文玉的职权;这些权利,是一个副官在别的部队不可想象得到的!事实上,现在第312团需要改进的,康文玉的确比景腾清楚。

当景腾坐上小车准备回家时,情绪高昂的士兵们自发走出营房,远远地对着团长行军礼。

景腾在车前笔直挺立,给他的士兵们回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军礼。

战争后的淞沪街区,满目疮痍!尽管没有了声嘶力竭的枪炮声,路上的行人依然显得紧张兮兮,好似还未从慌乱中缓过神来。

小汽车拐过通往家里的最后一个巷口,景腾让司机停下,对警卫交待了一番,独自下车向家中走去;远远地,他闻到了喜欢的药材味。那是父亲和妹妹忙碌的信号。走进屋子,眼前的场景却不是想的那样——两只砂锅在炉火的煎熬下,呼呼地冒着热气;砂锅里褐色的液体忍受不住,在锅里拼命地翻滚,想要逃出去。

这可不是父亲的秉性,那样严谨的人,怎会对熬药不上心?

院子里,父亲正小声安慰哭泣的妹妹。当梨花带雨的景颜看见大哥,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丢下父亲朝他跑来,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大哥,快带我去找高进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这是景颜在担心心上人呢!

“他们团只有十几个重伤员活了下来。张老板带人去救的,太匆忙,不知道有没有高进;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在医院。”景腾说。“我听景飞说,舒娅没了!”难以置信的景传志插了一句。景腾点了点头。景颜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能带我去医院找高进哥吗?”景腾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去往公济医院的路上,景腾不断用手指划拉膝盖,似乎这样可以划掉内心的不安。舒娅和高进在一个团,舒娅不在了,和她的大多数战友一样;高进呢,还不知道。毋庸置疑,他是希望第314团仅剩的十一个人里有高进的,因为妹妹不够坚强,难以承受永别之痛。景腾非常感激张啸天,因为第314团伤亡殆尽后,是张啸天带着两百多帮众去战场翻遍一具具尸体,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十一个人……

黄包车刚停下,景颜就拉着大哥向医院里小跑而去。

慌忙推开一间间病房,紧张的在一张张病床上搜寻熟悉的面孔。景颜的举动让一个个病人侧目而视,也让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又多了项工作——对其善意地劝诫、细语地抚慰。

景腾的校官服引起了走廊内巡捕的注意;他走近景腾,试探着问:“你是自己看病,还是探望病人?”“我来找人。”景腾答。“军队的?”巡捕问。景腾多看了巡捕几眼,不想回答,还是回答了:“是。”“你是景长官吧?”景腾不说话。“请跟我来。张老板吩咐过,你来的话,带你进去。”巡捕说。

景腾迟疑了一下,叫过妹妹,随巡捕走去。

来到地下室门口,巡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笨拙的铜锁,打开后,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那些恣睢的东瀛浪人知道这里有伤兵,会来惹麻烦。”巡捕解释道,“只好委屈他们了。”

景腾点了点头,渐渐放下了戒备。

低矮、狭长的地下室里,十多个身缠绷带、或坐或躺的伤员看着走进的人;当认出来人是景腾时,他们的内心是欣喜的,碍于行动不便,只能通过简单的肢体动作来表达。

“景团长。”邹道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景腾走过去,看着他问:“都在这儿了?”“是的。”邹道奇答,“所有的弟兄都在这儿了!”“活着就好。以后没有第314团了,也没有第312团;”景腾说,“我奉上峰的命令来收编你们,带你们去金陵。”邹道奇正要问去金陵做什么?为什么第312团也没有了?却听景颜嗫嚅道:“邹副官,高进在这儿吗?”“在。”邹道奇指着角落答,“最里边的床上。”景颜如履薄地走过去,确定躺在那儿确是高进时,忍不住趴到他的身上大哭。

“痛!”一只腿被吊起、腹部和手臂缠满绷带的高进醒过来说。景颜赶紧将重心从高进的身上移开,急切地问:“我弄痛你了吗?哪儿伤了?”高进努力从虚弱的迷迷瞪瞪中提了下神,答:“肚子上有个小伤口。不要紧,你来了,就好得快了。”景颜破涕为笑道:“啥时候了,还说笑!”

高进勉强笑了笑。

景颜趴在床沿,抚摸着高进肚子上的绷带,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笑着说:“二哥还是笨,只会带我去你们打仗的地方找,他怎么就没想到你在医院呢?”“你们来医院也找不到。一些东瀛的侨民不希望医院救治我们,经常来闹事,所以医院把我们安顿在了地下室;不是熟悉的人,巡捕和医生不会带进来的。”高进抚摸着景颜的头发说。景颜“哦”了一声,说:“我带你回家去,能把你照顾得好一些。”“我身上的伤天天要消毒。缝合肚子的线快拆了。这些西医的活,中医不好干。”高进笑着说。景颜想了想,说:“那我来医院照顾你。”“我们有护士照顾,打针、喂药、输液、包扎伤口;你来了也帮不上忙,这儿的都是男人,你在也不方便啊。”高进说。“早知道学西医了,照顾得上你。”景颜失望地说。高进笑了笑,说:“又不是天天受伤,干嘛要为这点小事改变自己?”“为了你,我愿意。”景颜看着高进,小声地笑着说。高进笑了笑。“舒娅姐没了。”景颜低着头说,“我都不敢问。大哥嘴上不说,心里难过着呢!”高进叹了口气,手指缠绕着景颜的头发,陷入了沉默;景颜抚弄着他肚子上的绷带,静静地看着他。

邹道奇一瘸一拐地陪景腾走过一个个伤员,没睡的,问候几句;睡着了的,景腾向邹道奇询问伤员的状况。

景腾的心情是沉重的,就像渴望阳光的大地被叆叇侵扰。

来到高进的床边,景腾笑了一下,问:“感觉怎么样?”高进赶紧将手从景颜的头发上拿开,挣扎着想坐起回答;刚动了一下,腹部就传来了一阵巨痛。

景腾看出了他的痛苦,制止道:“躺着吧,好好养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会安排人护送你们几个去金陵,以后跟着我。”“知道了,景腾哥。”高进缓了口气说。景颜对他说:“你还是和我一样叫大哥吧,这样显得亲切。”

高进看了看景腾,没说话。不是他不愿意叫,而是在他想来,现在叫,还是有些尴尬。

景腾笑了笑;他知道妹妹的心思,也懂得高进的难为情。

“我们回去吧。”景腾对妹妹说。“这么早?”景颜说,“我还想再呆一会儿。”“等会儿我和巡捕打个招呼,你再来时,给你开门;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景腾说,“大哥还有事,你也一起去吧。”“哦!”景颜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丢下心上人,一步三回头跟大哥向外走去。

景颜放下悬于心头的大石,随大哥走在和煦的微风里,感觉世间没什么比现在的这一切更美好了!

叫停了一辆黄包车,景腾让其去往金门大酒店——淞沪大佬张啸天已经携夫人在那儿恭候多时了。

景腾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妹妹,轻笑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大哥你笑我!”景颜嘟着嘴娇笑道。景腾笑着说:“找着人,放心了?”“嗯。”景颜点了点头。“高进很勇敢,肠子被炸出来了都没放弃使命;虽然没保护好老孙,已经尽力了。我想老孙是不会怪他的。”“高进哥伤得那么重?”景颜跼蹐不安地说,“他怎么没对我说?”“傻瓜!”景腾说,“还不是怕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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