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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年的夏天我们都是十七》 姜十七/著, 本章共4011字, 更新于: 2017-12-24 09:46

清晨的明媚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照射在床边的两双鞋子上;黑色和红色的两双鞋,就好像几个天真烂漫的小伙伴在黑夜里紧挨着说了一宿的悄悄话,舍不得分开。在空气中定格了一晚的尘埃,见到光亮后也不安分地迎着温暖的光束重新浮动起来……

紫嫣用手指轻轻地划着陆逸尘的手臂,小声地呼唤道:“陆大哥,该起床了……”

或许是美梦正酣,紫嫣接连叫了几声,才让陆逸尘恋恋不舍地醒来:“几时了?”紫嫣笑着答:“辰时了。起床洗漱吧,路上让司机开快些,到了杭城还能帮婆婆做个午饭。”“还没见着面,婆婆都叫上了!你就不怕娘不待见你吗?”陆逸尘笑着问。紫嫣答:“不怕。婆婆要是不喜欢我,大不了没有饭吃。”“放心吧,你这么贤惠,娘见了一定欢喜得了不得!”陆逸尘说。紫嫣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能说说你和倩儿姐吗?”陆逸尘脸色骤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认识时,她还是杭城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我和爹娘在她的学校门口卖早点,她和同学经常来吃饭,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有一天店里来了几个小混混,她也在,那几个人垂涎她的美色,就动手动脚的;我看不过去,劝了几句,那些人生气了,砸店里的东西。我忍无可忍,打了他们……”“后来呢?”紫嫣认真地听着,陆逸尘停顿,忍不住地追问一句。“后来就很戏剧了,我们相爱了!”陆逸尘说,“可天意弄人,那天我和倩儿去西湖泛舟,又遇到了那几个浑蛋;他们仗着水性好,在水里就把我们的船掀翻了。我和倩儿都不会凫水,几个畜牲站在船上大笑着看我们在水里挣扎;我们快淹死时,他们才把倩儿拉上船。我是别的船救上岸的。上了岸我拼命地找他们,找倩儿。过了两天,我找到了她,在西湖里;她……身体浮肿,全身**,惨不忍睹!后来我找到了那几个畜牲,我把他们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拖到西湖边,扔进了湖里。看着他们在水里挣扎,慢慢沉下去,我笑了。我就是要他们死,要他们全都给倩儿陪葬。”陆逸尘激动地说。

紫嫣看着怒目圆睁的陆逸尘,不自觉有些害怕。这跟她印象中的陆大哥可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过去;有些人的过去,是不能碰的。

呼啸而过的小车,像风流倜傥的才子,引得路面的尘土倾情跟随又不做停留地飘然而去。此时的尘土倒成了一位有着深情厚意的女子,梦中人离去好远,依然伫立凝望他的背影!

进入杭城境内,司机在陆逸尘地指引下七拐八绕地穿梭在狭小的街道;虽来过两次,他还是溟濛于这儿的道路。终于,在来到一个貌似熟悉的竹篱笆院墙前,陆逸尘让他停了下来。

推开残破的院门走进,眼前衰败的情景让陆逸尘不堪入目!这儿,还是自己的家吗?原本漂亮的小竹楼哪儿去了?面前的竹楼,顶子已全部坍塌,楼内没有移出的家具上结满厚厚的灰尘,有些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几只胆大的老鼠,在露出衣服的衣柜中来回地游荡,旁若无人地发出“叽叽”的叫声。竹楼边上的偏房看上去要好一些,里面有一口用来烧饭的土灶和一张堆满衣服、乱七八糟的床。和颓废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楼后的菜地,偌大的一片土地被收拾的平整有序;分割的面积差不多大小的一垄垄长方形地块上,种着很多的蔬菜,像乌塌菜、黄心菜、鸡毛菜、凤尾春芥等。

陆逸尘走近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菜地,细腻地回味它原先的模样,愈回味,愈百感交集!

“这是爹和娘整理出的菜园。没想到爹不在了,娘还是把它们照顾得这么好!”陆逸尘对身边的紫嫣说。

一根光滑的竹扁担两端,分别系着一大一小两个网包。网包里是嫩绿的青菜。好在青菜已所剩无几,否则扁担下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定很难经受它的重量。大网包里的青菜紧紧地倚靠在妇人的背上,小网包则随着她步履维艰的动作轻轻地摇摆。

妇人见停在自家院子前、好似来过的小轿车,停下了脚步,想:淞沪的那个有钱人又来了!

坐在车里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有过数面之缘的倔老太太回来,丢掉香烟走下来打招呼;和以前一样,老太太对他还是爱理不理。

陆逸尘和紫嫣回到院子,一年多未谋面的母亲正朝他迎面走来。

“娘。”陆逸尘轻声地呼唤着。妇人停下脚步,抬起头见说话的人竟是日夜牵挂的儿子时,意外,说不出话。陆逸尘走到母亲的跟前,接下了她肩上的挑子,深神地看着多苦多难的母亲——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有些还粘结在了一起,应该有日子没洗了;满是皱纹的脸,如同被霜覆盖般惨白,没有一丝生机。佝偻着的腰身仿佛随时都有向前摔倒的可能,但就是这样的身躯,竟然还挑着扁担!

“娘,儿子不孝,让您老人家受苦了。”陆逸尘低下头说。妇人抚摸着儿子的脸:“我儿回来了,回来就好!走,进屋娘给你做饭。”“娘,您不怪我了?”陆逸尘问。妇人答:“不怪了。娘想通了,人啊,都是命;你爹死的冤,倩儿死的更冤,咱能怎么办?既然王法不能给咱一个公道,那咱就替天行道;杀,杀尽天下该死之人!”“是我连累了爹,连累了您。”陆逸尘抽泣着说。“多大了,还哭鼻子?娘不是说了嘛,不怪你;你爹是个明白人,地下有知更不会怪你。”妇人说完,看着紫嫣问:“这丫头是谁?”“哦,她叫紫嫣。是您没过门的儿媳。”陆逸尘拉过紫嫣答。紫嫣两手握在身前,双膝微微弯曲道:“紫嫣给婆婆请安!”妇人点了点头,伸手拉过紫嫣说:“好孩子!”紫嫣看着妇人伸来的手,微笑的脸呆住了,这是什么样的手啊——像黒油布一样发出亮光的手背上没一根毛孔;手掌的关节连接处像是被刀锋劈过,产生了很大的距离,如果不是表层厚实的皮肤包裹,好似随时都能散开。这也让她的手显得特别大,跟身材不成比例!

一定是高强度的劳作,使她的手变为畸形的。紫嫣想。

“婆婆,您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还是跟我们去淞沪吧,让我和陆大哥好好孝敬您。”紫嫣流下泪说。妇人笑了笑,说:“知道我儿找了这么好的媳妇,我就放心了;我老了,活不长了,哪儿也不想去了。等我死了,你们把我和你爹埋一块儿吧;倩丫头也在,我要陪着他们。”陆逸尘安慰道:“您的身子骨还硬朗,别说不吉利的话;我现在不光有个好媳妇,还有个好大哥,还有一大帮好兄弟,都能帮我照顾您。您还没看见孙子呢,别胡思乱想。我和紫嫣商量了,尽快结婚,让您老人家早点抱上大胖孙儿。”“好好好!早点抱孙子。”妇人笑着说,“你大哥是上回来的那位吧?人不错,你们好好处。娘饿了,要不咱先吃饭。”陆逸尘点头道:“吃饭。去杭城最好的饭店。我们还要陪娘喝几杯。”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连日的车马劳顿,对于孙建凯及其部众还无关紧要,可就苦了景腾的家人了;天天停车吃饭、吃完赶路的生活让他们很是憋屈!同样感到憋屈的还有孙建凯,拿简单的洗澡来说吧,急行军可没那个条件;男人们也就罢了,这一千多人的队伍里除了景颜和彩蝶两个女孩子外,还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女通讯兵。孙建凯作为全团最高指挥官,只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计可施。一进入淞沪驻地,他就急忙安排非常“麻烦”的女人们优先洗澡,男兵抓紧时间整理内务。

孙建凯站在营房前,看着几乎空无一人的营区苦笑着摇头——偌大的营区,除了几个负责通讯的女兵、文员和门口的卫兵外,先期驻进来的第312团的一千多人马已经全部被景腾带出去“锤炼”了。虽然因为这出空城计被师长“敲打”了好几次,但那位“目中无人”的景大团长还是经常我行我素!

全师三个团,师长率领一个坐镇燕京,景腾的第312团和自己的第314团现已全部驻屯淞沪。遵照师长的命令,战争一旦爆发,第314团和第312团必须协同作战。但景腾的作战风格会按套路出牌吗?别到时找不到他人就尴尬了,自己是管不住他的,难道让他来决定两个团的排兵布阵吗?这些问题还是留待以后慢慢考虑吧,因为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就是顺道捎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已经不啻一次向他提出要留在第314团。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睥睨世事、颇有城府的高进倒是有几分成为合格军人的潜质,也合他的脾气;但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好像不希望他当兵。景传志似乎也不想。油腔滑调的景飞做事毫无章法可循,这种性格适合做侦察兵,可不好管理。这是块烫手的山芋,能扔给和他性格有点像的哥哥最好。

在紫嫣和陆逸尘苦口婆心地劝说下,老妇人慢慢改变了原先的态度,决定跟随他们去淞沪颐养天年,但临行前想去倩儿及丈夫的坟上看看。本来准备下午去墓地的陆逸尘一听老太太提这个要求,自然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午饭后,司机在客栈休息,他们三人则径直去往了埋葬倩儿爷俩的地方,烧了些纸钱,又倾诉了一番离别之苦。一直到夕阳西下,神情恍惚的老妇人才让陆逸尘搀扶着回了家。

紫嫣麻利地取出面粉做起了手擀面,陆逸尘则帮妇人收拾换洗的衣服。

“娘,随便带两件吧,到了淞沪,我给您买新的。”陆逸尘说。妇人笑着说:“这里有些还是你爹生前买给我的呢;旧是旧了些,穿上它们却能时常想起他,想起咱们年轻那会儿。人老了,愈发怀念起过去的时光了!”“您想带,都带上吧。”陆逸尘说。妇人点了点头,说:“今晚我还想在这儿住一晚。吃完饭,你们去客栈吧,明早来接我。”“我和紫嫣留下来陪你,正好一块儿说说话。”陆逸尘说。妇人指着屋角的小床,说:“这儿哪睡得下三个人?你们去客栈吧,都能睡个安生觉。”

好不容易才让娘答应了去淞沪,还是满足她的要求吧;毕竟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辈子,突然要离开,有点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休息好,也可以减轻明天路上的颠簸之苦。陆逸尘想了想,顺从了母亲的要求。

加入适量水的面粉在拳头地挤压下,慢慢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紫嫣用手拍了拍,感觉够擀成面皮的硬度了,就从瓷盆里拿出来放在了面板上。随着擀面杖的来回滚动,面团渐渐被推碾成了一张超出面板面积的薄薄面皮。先撒上一层面粉,再将面皮折叠,又撒上面粉,再折叠……等到菜刀可以容纳叠在一起的面皮的宽度时,紫嫣把它移到砧板上,切为了若干段,也就成了一根根等待下锅的美味面条。

有说有笑地吃完饭,陆逸尘烧了一大盆水给母亲洗脚;一直把老人家侍候睡下,他才拥着紫嫣向客栈走去。

夜晚,北风呼啸,妇人坐起;穿上了一套整洁干净的衣服,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儿,取出火柴点燃了蜡烛。蜡烛的火焰在照亮房间的同时,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妇人笑了笑,将蜡烛丢在了土灶旁用于生火的枯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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