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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年的夏天我们都是十七》 姜十七/著, 本章共3007字, 更新于: 2017-12-12 10:33

“汪,汪……”

黎明时分,旺财像是突然受到惊吓似的叫了起来。

“智平叔,智平叔,开门啊……”紧接着,凄厉地哭喊伴随急促地拍门声惊醒了高、景两家人。

“谁?”高进警觉地问。

“我是虎子。”门外的人带着哭腔答。

高进听出来了,是大哥的战友殷虎。

“快把门打开。”弄清了来人身份,高智平赶紧对高进说。高进刚抽掉门闩,趴在门上的虎子就倒了进来。见虎子浑身是血,高智平急忙让高进去找景传志来,自己和王月仙合力把虎子架起来坐在了椅子上。高进走到门口,披着衣服的景传志已快步走了过来:“谁在敲门?”“李家屯的殷虎。”高进答,“叔,你快来看看吧,他流了好多血!”“怎么回事?”景传志加快了脚步问。高进答:“我还没来得及问。爹和娘在照顾他。”“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景传志说。高进答应着,走向了隔壁的景家。

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高进的目光在屋内搜索着药箱。听到声响,景飞从景颜的房间走出来,问:“谁在喊?”“我哥的朋友殷虎。他受伤了。”高进答,“我来取药箱。”景飞指着角落里的木箱,说:“那儿呢。”高进走过去拎起木箱,问:“你去看看吗?”“小妹一个人在家害怕。我等天亮了再去。”景飞答。

高进向景颜的房间看了看——煤油灯发出的飘浮不定的昏暗灯光,从他的心上人的闺房中温暖地荡漾出来。

“景颜妹妹还没睡吗?”高进问。

“被惊醒了。”景飞答。

高进“噢”了一声,说:“我先过去了,叔还等着我呢。”

景飞点了点头。

景传志用剪刀把黏在殷虎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军装剪下,用毛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高进拿来药箱,他连忙接过从中取出一包打开倒出一些黄色的粉末敷在了殷虎的伤口上。

“不碍事;有五处刀伤,好在伤口不深。这种药粉是我自制的,消炎、止血,敷上几日就好了。”景传志说。“那就好,那就好。”高智平说,“孩子,谁对你下得这般狠手?”殷虎抽泣着,半晌才吐出了四个字:“高松没了!”“这孩子,说啥话呢?”稀里糊涂的王月仙随口问了一句。突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殷虎问:“你说啥?”殷虎看着一脸错愕的众人,定了定神说:“东瀛兵昨晚在北大营附近演习,他们的炮弹打进了我们营区,我们还以为是误炸;没多大一会儿,他们就冲了进来,见人就杀。兄弟们这才知道不是演习。”“有多少东瀛兵?双方伤亡如何?你说高松没了,是啥意思?”高智平急切地问。“上峰不许我们抵抗。东瀛兵冲进营区时,很多兄弟没有反击,有的被捅死在被窝里,有的像活靶子一样被射杀。高排长忍无可忍,徒手杀了两个围住他的东瀛兵;杀红了眼的东瀛兵见状,七八个人端着刺刀一拥而上,刺死了高排长。”殷虎哭着说。

王月仙一听儿子被杀,“哇”地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惊呆了的高智平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娘。”高进哭泣着去扶母亲。

王月仙地哭喊声惊动了隔壁的景飞和景颜,兄妹两互相看了看,赶紧跑了过来;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景颜搀扶着刚被高进抱起来的王月仙回了卧室。

“老百姓出钱出力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当兵的在国家有难、人民有难时挺身而出;你们倒好,东瀛兵打到跟前了都不还手。你们对得起同胞,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景传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好了,东瀛兵先打当兵的,当兵的不抵抗,接下来就该拿我们老百姓开刀了。你们都是残杀同胞的侵略者的帮凶,都是民族的罪人!”

惊闻爱子噩耗,坐在椅子上呆似木鸡的高智平一字一顿地说:“张大帅一代枭雄,怎么就生出小六子那么个废物?虎父犬子,烂泥糊不上墙。”

“爹,”高进哭着说,“眼下要紧的是把大哥带回来,让他入土为安。我现在去找他。”

高智平将烟斗插入烟袋中填满烟丝,点燃吧唧吧唧地猛抽了几口。刺鼻的烟雾围绕着他愁眉不展的面容;看上去,他苍老了好多!

景传志想了想,说:“进儿说得对,是该去把松儿带回来;但一个人去不行,让景飞和你一道去。”

景飞点了点头。

高智平看了看景飞,又看了看高进,神情凝重地吐出了几个字:“把枪带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景飞答。

卷缩在床角哭泣、念叨着的王月仙,着实让人心疼!景颜想劝劝,转念又想:哭出来,也许姨的心里会好受点儿。在景颜的印象中,高松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性情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长得虎背熊腰的他入伍仅一年就被提拔成了排长……

这时,景颜想到了自己的大哥景腾,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从小就给予她无微不至关怀的亲大哥;从戎后非常受上峰的赏识,很快做了连长,去关内时已经是副营长了。自从他去了关内,就和家人断了联系,不知现在的他过得好不好?

希望大哥一切都好!景颜无数次的在心里祈祷。

突然,床上的王月仙一翻身坐了起来;没等景颜反应过来,已经跳下床跑到了外间。

景颜赶紧跟着跑了出去。

“你还我儿来!当初我不让松儿当兵,你非让他去;都怪你,你把他还给我。”王月仙揪着黯然伤神的高智平拼命地摇晃着说。

尽管高智平性格火爆,但面对平时本就泼辣、此刻又痛失爱子的王月仙,也只能沉默应对。

坐在一旁的景传志站起身,走到王月仙的身边拉着她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嫂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高大哥心里也难受,他还不是和你一样心里憋屈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先安排好孩子的后事吧;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高进和景飞去找松儿的尸身了,我让他们带了新衣服去给孩子换上,让他干干净净地走。我的意思是,等松儿回来,你们不要看了。我能安排好。”

“不,我们要看。”高智平坚定地说。

殷虎说高松是被七八个东瀛兵围住刺死的,景传志想他死得一定很惨!他不让高智平夫妇看儿子的惨状,是不想他们因此更加难过。但高智平和王月仙为人父母,想见儿子最后一面也在情理之中。景传志见高智平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走到景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景颜抬头看父亲,父亲对她使了个眼色;景颜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挽着王月仙的胳膊,说:“姨,我陪您进去休息吧。”王月仙魂不守舍地看了看景颜,慢慢地走向卧室。

清晨,阳光还没来得及撒开的林间小道上,高进和景飞警觉地走着。

“东瀛兵会不会还在北大营?那我们去就危险了。”景飞问。高进加快了脚步,答:“不会。他们进攻北大营是消灭那儿的驻军,打垮驻军就会去攻打下一个目标;他们的目标是占领东北,不会在那儿停留。”

还没散尽的硝烟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被炮弹击毁的残垣断壁上;本来整洁**的北大营此刻已经变得凌乱不堪,地上仰着的、趴着的、坐着的东北军将士尸体,横七竖八地映入高进和景飞的眼睛。

高进想:昨天夜里,不是我国守军抵抗东瀛侵略者的战争,而是东瀛侵略者对我国士兵惨无人道地屠杀!

按照来时殷虎给的描述,高进在一处院墙的角落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哥哥——仰着的身躯依旧高大,血气方刚的脸上多了两道鲜红的血印,瞪着的眼睛恶狠狠地望向天空,紧紧攥住的拳头仿佛还有使不完的力气。高进蹲下,拂下高松的眼帘。

“哥,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爹娘;安排好你的后事,我会去当兵,我要多杀东瀛兵为你报仇。”高进说完,俯身抱起哥哥向营区内的水井走去。

景飞随他来到井边,帮他把怀里的高松放了下来。

高进泪眼凝视着哥哥,回想起成长的岁月,一起爬树、掏鸟窝、追击野猪,做错事一起被爹娘打……他们吃一个人的奶水、睡一个被窝长大,如今,却已是阴阳两隔了!

高进解开哥哥被刺刀扎得破烂不堪的衣服,景飞则用放在井边的水桶取来井水;待高松的衣服全部褪去,他身上的伤口也随即呈现在两人面前——全身除了手臂上的几处刀伤,胸部和腹部还有十几个血窟窿。高进拿起从哥哥身上褪下来的衣服,在水桶里洗去血渍,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血污……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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