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五）

智清道他是在戏弄自己，心中更怒，右手化掌为刀，向那老僧头顶前胸两肩小腹斩了去。老僧只是微笑着摇头，对那挥来的手臂竟是视而不见。

智空见他昏老糊涂，心中大喜，但他的掌刀及身，掌缘竟似碰到了铁实心的大海绵球一般，软软的竟毫无受力之处。

智空大惊，运起洗髓经神功，身形如似鬼魅一般，在老僧四周滴溜溜直转，双掌运用十几种攻击力极强的绝技掌法不断地向老僧周身要害招呼。

那老僧怀抱着覃雁飞，面上始终带着微笑，对智空摧山坼地的掌力竟浑如不觉。智空越打越是心虚，越打越是心里没底，那老僧又生受了他十几掌，身子一旋，跃出了大雄宝殿。

智空斗得性起，也不自觉地跟了出来。他见殿外已经站满了本寺的僧俗弟子，当下镇定了下来，暗想：“你武功再高，这么多的人总抓得你住！”便大声下令道：“达摩堂罗汉堂的弟子听者：将此叛徒立时擒下。般若堂率同戒律院藏经阁布下了罗汉大阵，严防恶贼逃脱。”

众僧听他大声地呼喝命令，却没有人肯来理他。原来，昨天晚上经过了那件事以后，智空便传下命令，不管今天他遇到什么情况，不准有人插手他和覃雁飞的比武。

十八罗汉之首智闲自智空夺权以后对他越来越残忍的做法渐渐看不下去，便暗自联络正义之士。可奈何智空耳目众多，看得甚紧，才不得志，趁着这个难得的宝贵时机，发动起寺里对智空不满的僧人，不管今日是谁胜谁败，智空都已经被架空，是以并没有人去服从他的命令，智空见如此，更怒：“你们快给我上，给我抓住了他们，快！”

那老僧摇头叹息道：“痴儿，便当此时，还不梦醒了吗？”

了然这才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智空，你为恶到头，众叛亲离，还不束手？”

智闲见了然说话，便立刻带头向他跪了下来，口称：“方丈！”少林寺僧齐刷刷地跪下了一大片，均再行尊了然为方丈，便是有几个智空的死党，也被智闲于昨夜尽行看押。

智空见此，心智更乱，只是不停地大叫：“我是少林方丈，我才是少林方丈，你们都要听我的。快上！”说着，便随手抓过一个僧人，恶狠狠地道：“你为什么不上？嗯？”

那僧人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双手软软地垂着，两腿抖得厉害，显得害怕已极，嘴里更是吐出了白沫来，智空戾气毕露，凶霸霸地道：“你不杀他们，我便杀了你，我杀了你！”说着双手一分，竟将那僧人生生撕成了两半，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大惊，诸僧大半辈子都是青灯古佛，慈悲为怀，哪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一时均都呆住了。

智空满身的血污，目露凶光，指着扫塔老僧道：“你把他给我，我便饶了你！”

那扫塔老僧却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对那僧人下得了毒手，此时怀中尚还抱着覃雁飞，援手不及，又见他怒目瞪视着自己要人，随即恢复了神色，转身将覃雁飞交给了了然，了然虽也不识眼前这僧，但见他出手想救，必是一位佛门大贤，当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又瞧覃雁飞之时，见他脸上时而殷红如血，甚而红得吓人，时而又碧油油的，但绿得也极阴森恐怖，少林寺治疗内外伤的圣药不计其数，但具体哪一种有效却无法拿捏了，了然也不敢胡乱施治，抬头又瞧智空状如疯虎其势甚锐，惟恐其他僧人再遭不测，当下手一挥，众僧也远远地退了开去，但却依然将大雄宝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扫塔僧回个头来，怒喝道：“痴儿，你还不醒了吗？”

智空被他这一当头棒喝吓得呆了一呆，回想这一生，少年时父母离异，谁都不肯要这个包袱。从此便浪迹街头，行乞为生。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师父的人到了他的身边，带着他离开了那个让他不愿意回忆的地方。

从此，师父给他吃，给他喝，教他武功，教他权术，教他很多做事的道理。直到有一天，师父说你可以帮师父做事了，便命令他化装潜上少林，渐渐地进入了高层，权力一天天地大了，性子也一天天地乖戾了起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叹了口气，远远望见了护寺武僧恐惧惊怒的神色，忍不住心中更凉，喃喃道：“到了少林寺以后，师父教我修行之人当首戒贪嗔痴，可叹我身在佛门，三毒却无一可免，却又自居功高，自慢自傲，无羞无惭，便是身入无间地狱，万劫不得超生也不枉了！”又瞧了瞧手上的鲜血，摇摇头：“天啊！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冷不丁地使出了龙爪手抓向了自己的咽喉，扫塔老僧摇了摇头，出手点了他的穴道，智空便即僵立不动，手却已经抓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姿势说不出的怪异滑稽。那老僧道：“你为什么要死？”

智空惨然道：“杀人偿命原也应该的。”

“你悟了？”

“迟了！”

“咄！你悟了什么？你一身绝技武学，天下无敌，这便死了，不是可惜？”

“什么都是假的，会武功是假的，不会武功也是假的，都是虚幻的，我为了这些假的东西放弃了太多，师傅，我想真正做一回我自己，您大慈大悲，便可怜我一回吧！”

“是吗？这就是你悟的东西？你死了是罪有应得，那你智清师弟呢？”

“……”

“怎么？你觉得奇怪吗？你智清师弟年纪轻轻便武功惊人，却是为何？”

“……”

“智清心地善良，若能导以佛法，教以大义，他日若非我佛门大家亦必是一位大智之人，但习武日深，已渐入智见障之魔境而不自知，今日你逼得他使尽了全力，他魔障已出，命在顷刻，还不是你造的孽吗？”

智空问之，满头大汗，双膝一软，给那老僧跪下了，道：“求大师救我师弟一命，智空万死不能身赎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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