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章 回家

廊汉城门外二里左右，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斜挎驾着一辆破马车向廊汉城方向行去，咯吱颠簸，人喝了酒没醉，车醉了。

烧刀子的酒味还没散出来就被彻骨的寒风慑住。廊汉在大骊北边，距离京城四天路程。廊汉冬天很冷，不仅人冷畜生也冷，马车的马也换了几匹。马蹄上套着用牛皮特制的靰喇蹄套，在雪地里不会打滑。

城门口现在真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廊汉的百姓都围在城门周围，廊汉百姓们还以为皇帝来廊汉了 。

因为有一年皇帝来的时候廊汉就这样迎的，或许还没有这样热闹，快赶上过年时的廊汉了，那年也是北燕王亲迎。

有时一般普通大员即使朝廷派下的一品钦差最多也只是管家代迎，北燕王不露面，北燕王功高没过于主，他不用看谁脸面，在泗陆洲大骊国就是他北燕王说一不二。皇帝也只能附议，大臣们更不敢苟论。

四下里廊汉百姓没人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或许有个别知道也不言语，家里有人在北燕王府当差的，自然知道点风声。周围叽叽喳喳都在议论。

“曹管家，按时辰约摸着快到了吧？” 迎仗队里面最大的轿子里传来声音，毋庸置疑那是北燕王周远疆的龙撵，对，是龙撵，他周远疆也有龙撵。

“王爷，按时辰算来说应该快到了。我们也不用着急，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的。”王府里颇有资质的年老管家答话。

管家话音刚落，北燕王就从龙撵中走了出来，目光看向城门外的方向:“众部随我出城门外接迎，仪仗和百姓不必跟随。”

北燕王身材不算高大，也谈不上威武，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山崖绝壁上的老松，挺拔且坚毅。

话音刚落， “王爷，不用城外迎了，您看那马车，马车上不就是陈老头吗？”正准备出外迎的管家曹老头看着正向城门行驶而来的破烂马车，看清了马背上衣衫褴褛的赶车老头，向刚说完出城门迎的北燕王周远疆说道。

“接！”他应了一个字，北燕王周远疆就说了一个字。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随了他左右多年的管家曹赟定可能了解一点，或许马车上的陈蓦也可能晓得大概，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戎马一生打了无数次仗，经历万种生离死别，他多年古井无波，夜阑静卧的心情有些激动，有些复杂。这些年没人提，也没人敢提。

从那次平边境之乱而归后，这么多年来他未有一个子嗣，可能还是他依然惦记着四卿，想着那个他取名叫周戎生的儿子。

管家叫曹赟定，是很多年前就随他一起征战沙场的部下，和陈老头陈蓦一样。曹赟定帮他管理家中大小事物，陈蓦跟在他身边一直未离，去哪儿都跟着，一直居位于保镖角色。

有人说曹赟定和陈蓦是他亲兵十二卫退位下来的高手，但具体没人知道，从来没人见过两位老人出手，也没有机会，如今的大骊国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再多也没人问。

这两人就是北燕王多年来的左膀右臂，府中上下对二老都敬尊有加，太太们也尊敬有礼，这两人在府中也有子嗣。

王府真的太大了，或许北燕王本人自己也没走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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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行到城门口，名义上回家的少年有些空白，他刚和父亲失散时不足两岁，他的母亲曾经告诉过他他父亲是个英雄，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他模糊中记得父亲是个什么样，他也一直在想像父亲的模样，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影子，他这三年来独自一人尚存，心酸辛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奴不负王爷所托，将公子平安接回，就是一路让公子受委屈，受刺骨风吹，未得安逸，让王爷担忧了。” 赶车的陈老头疾步从马车上跑下来，像北燕王行礼。

“不碍事，不碍事。有老陈亲自去接迎，我自然放心。” 北燕王对这两个老头很信任，随他多年，他也让府中的人对两老以礼相待，自己对两人也如家中亲人。随后他缓步像破烂马车走去，没有谁注意到，顶天立地一向步履生风的北燕王周远疆今天走路有些缓乱，有些沉重。

马车上破烂篷子里那个少年也把头伸出来望向外面这阵势，声势浩大的队伍，印象中没有出现过的排场。

三年来他吃百家饭，帮人做工换口吃食，苟存且活的他生死不过一字之言，他这么小就能看彻底生与死，苟与活。

他记得母亲刚去世时候告诉过他别找他父亲，他的父亲是个大人物，是泗陆洲大骊国的天，是个了不得的北燕王，他不清楚为什么既然是大人物还不能去找他，他想他父亲，也有一点恨，为什么三年来没人找到他带他母亲去看病。

直到前两天有人找到他，带他吃从未吃过的吃食，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话。

他母亲曾多次叮咛不能说父亲是谁，不能说家在哪儿，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母亲说过后，他便从未曾提起，因为他晓得母亲说的总有道理。

那个人带他吃好吃的，问他母亲生与死，问他这两年如何过活，问他想不想回家？。

他说他没有家了，那个人便说能带他回家，见他的父亲，说他父亲是个大人物，他家在很远的地方，不在这里，那里是泗陆洲，大骊国。那里没有战火还可以读书。

他晓得那个人说的那个地方是泗陆洲，他母亲说过，但是他不能说。因为他身在北郎潼洲边境，与泗陆洲相邻，且战乱颇多。

他确实有些心动，但他知道那人或许在骗他，把他骗去卖了或者充军，因为街东边那个经常和他一起要吃食那个叫花子也被骗去充军了。

泗陆洲和北郎潼洲相邻，北郎潼洲大小国无数，没有统一，烽烟四起战乱多生。北郎潼洲百姓都想往泗陆洲迁徙，但总有人不愿意，有大手令行实行禁洲，划清界限一言不合便金戈相向。

那年便是北燕王发兵镇守北郎潼洲将帅官兵。所以他不能大张旗鼓寻自己的儿子，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心。

他想起母亲的话，心存芥蒂，很聪明的他懂得满嘴跑火车，有一搭没一搭，然后直到那个人说出他与他母亲所有相关以及他母亲告诉他的一切。

他说他母亲在他三岁时就死了，看见那个人哭了并不像戏里演的那种荒唐，就只是哭了。

这两年他一个人活于乱世，第一次看见有人说故事把别人说哭的，这个哭的人，就是陈蓦，说带他回家，赶马车的那个后面他称陈爷爷的老头。

看着走过来的身影，伴随着乳臭时年的映像，看着一旁的人，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能猜到是谁，无时无刻的幻想和期盼现在突然一下来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有些逃避，一下无常难以面对。这两年的苟活，母亲的离开，他更有难过被这寒风凛冽后的心很冷，很凉。

突兀率先开口 :“你是北燕王周远疆？” 还是说出来，他似乎是在确定，又或者在肯定这个身份。

“对，我就是周远疆。” 作为北燕王周远疆的他做的前无古人，居庙堂之高，率兵戎马一生他做的很好。作为一个父亲的周远疆，他难以启齿，不属于他的柔弱，还存的满心"愧疚"。

完全没有了强硬，他很爱他的女儿周凤至，取名凤至。桐高凤必至花香蝶自来，意为名至。他平时会把父亲的爱展现得淋漓尽致，会关心周凤至的一切，把失去的想弥补却遗憾。

“我娘抱着我在庙里没多久就走了，尸体还是好心的路人帮忙埋的，他走的时候就说了'周远疆'三个字。” 少年走下马车，走到印象中那个并不伟岸却挺拔的身影面前，这两年的生活让他不易掉泪，如今也差嚎啕大哭来宣泄后知后觉，且没有依靠，还是遗憾。

五岁的孩子就如虎豹之驹，鸿鹄之鷇，但豪无食牛之气，也不存四海之心。

没有了铁骑战马，身后也少了叱咤风云的十二个亲兵，没有战场上豪气冲云霄那样威武，也没有朝廷中场压百官的强势，如今只是一个对孩子对发妻充满愧疚的父亲，没有一点脾气，只剩愧疚和可怜天下的父母心:“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简单的想法，他只想眼前这个孩子能快点忘掉过去，让他幸福平安的过下一生，能让他尽一下父亲之责。

“我饿了，想吃馒头。” 有人饿了突然的来，想的就是大鱼大肉，周戎生想的是馒头， 没有再多提一句些年的不堪，他想表达的一下也表达不出来。

也许他真的只是饿了，从没有真真的吃一个大馒头过。这么聪明的他其实也都明白，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去得到什么。

“是，走，回家，回家。”。回家！这时的北燕王周远疆不是齐天侯，也没把自己当北燕侯，他就把自己当一个孩子的父亲。

“回府！” 曹赟定管家老头一声吆喝，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反正也是人山人海。本意周远疆叫周戎生和他一起坐那个龙撵。

但周戎生没有应去，他想再坐坐接他来的马车，不知道知道他再想什么，作为北燕王的周远疆不知道，但是作为父亲的周远疆手有些颤抖，杀了无数人的手抖了抖，或许他看得出这两年周戎生的辛酸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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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王府，只能用气派两个字形容。以往各路文人墨客形容一个建筑总会用好多修拟词汇，但形容北燕王府时，就说两字，气派。

从廊汉城很大，王府就占了廊汉三分之一，说是北燕王府，其实百姓私底下叫北燕皇宫，这更是让很多人不安逸。

廊汉城门到王府门口一路上都是鞭炮礼花，左边龙，右边狮。少年从未见过这种气派场面，或许是有些呆了忘记害羞，看着满城脸上洋溢欢笑愉悦的百姓，看着繁华的街道，商铺，酒楼。

从未见过踏足的青玉石板，再想起北郎潼洲的惨不忍睹。心里落差有点大。

王府内或许早得了风声，按照单地风俗，女人是不得出门相迎的，所以三房姨太太，府上所有丫鬟都在门口侯着。

北燕王周远疆自发妻去了，从边境回来后，取了最后一房，也就是四姨太。就是之前叫管家老曹搭话那个，平时周远疆歇息或者出门都会带上老四，府中规矩还算有条不紊，没人出差错，毕竟他是北燕王。

他的女儿，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周凤至今年约七岁，大周戎生两岁。她曾听父亲说过她有个弟弟，她很好奇，没有感受到这个没见过面的未来储君世子给她姐姐掌珠的地位带去胁迫。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玩。 还有陈蓦和曹赟定的妻儿也都在府门口侯着，等着这个没见过面却很有分量的小王爷。

还隔王府老远，鞭炮声和锣鸣声欢呼声混成一块就传到了王府，门口侯着的众人也有说有笑，“来了，来了。”

众人迎了上去，龙撵停下行礼，北燕王周远疆走了下来免礼，众人并未见人从龙撵中走出，没人看见那个很有分量的小伙长什么模样。

龙撵太大把破烂篷子马车挡在后面没人能看见，四太太随周远疆跟过去才看见，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羞羞涩涩的少年，算不上眉清目秀，但睿智坚毅。

“哎哟诶！这就是小祖宗吧，你怎么坐这个呀，受苦了呀！” 几个太太迎了上去，四太太说道。 少年端详这周边一切，没有搭话。

“你就是我那弟弟？”有几分天真的声音，周凤至看着穿得破烂的周戎生，这个父亲常挂在嘴边却未曾谋面的弟弟，周戎生也望着周凤至这个姐姐，笑了一下，没说话。

看向北燕王周远疆:“周远疆，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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