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餐盘里的旧时光

五楼的新疆餐厅被一层暖而不烈的光静静裹着，空气里沉郁着孜然与辣椒交融的厚重气息，红砖墙面在灯光下泛着质朴温润的质感。

欧阳宇泽站在点餐口，指尖随意掠过菜单，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身后。沐潇雨静立在不远处，微微偏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她的侧脸，将垂落的乌黑发丝染成一层柔和的金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无笑无怒，只有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像一层薄冰覆在眼底，看似光洁，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

这种看不透的距离感，像一层薄纱横在两人之间，轻轻一碰便晃荡，却始终无法穿透。他心尖轻轻一沉，隐约明白，若真要靠近她，这条路注定崎岖难行。

他点了一份大盘鸡，转身看向坐在靠窗位置上的沐潇雨。那里光线最软，窗外正对校园成片的香樟，枝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轻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在桌面上洒出晃动的光斑，温柔得让人安心。她视线落向窗外，整个人沉入自己的思绪里。周遭的人声、餐具碰撞声、食物出锅的香气，都像被一层透明玻璃隔绝，与她毫无关联。

沐潇雨喜欢这里，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埋心底多年的执念。

为了考进这所大学，她曾把自己逼到极致。即便常年稳居全校第一，最后三个月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深夜台灯亮到凌晨，笔记堆得高过肩头，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刻，脑海里都会闪过那句模糊的约定。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赴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约定。

璇，我到了。

我来到我们说好的校园，坐进我们提过的餐厅，马上就要吃到，我们约定要一起品尝的味道。

只是，身边永远空了一个位置。

心口骤然一缩，细微的痛楚缓缓蔓延，不剧烈，却密密麻麻，缠在心头挥之不去。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微微蜷缩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欧阳宇泽在对面坐下，始终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安静望着她。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淡淡的落寞，像一层薄霜覆在肌肤上，阳光照得到，却怎么也化不开。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默默陪伴，把所有想说的话，尽数咽回心底。

食物上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服务员端着大盘鸡走来，厚重的瓷盘刚落桌，浓郁的香气便瞬间炸开。金黄软糯的土豆，红亮入味的鸡块，翠绿青椒点缀其间，汤汁浓稠鲜亮，热气缓缓升腾，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霸道又温暖的气息，一下子填满了桌面的空隙。

沐潇雨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静静落在餐盘上。

那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像被猛地掀开一角。

她仿佛又听见少年温柔的笑语，说以后要带她吃最正宗的大盘鸡，要一起去新疆看辽阔草原，骑马纵歌，无拘无束。那些话语还清晰响在耳边，可许诺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心口的疼骤然加重，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浅淡的笑意缓缓勾在唇角，看似明媚，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意之下藏着多浓的苦涩。越痛，她越要笑得明媚，这是她长久以来，学会的唯一伪装。

欧阳宇泽望着她，心尖莫名一紧，心生疼惜。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用动作示意她动筷。

沐潇雨拿起筷子，指尖稳了稳，夹起一块土豆送入口中。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汤汁浓郁入味，鲜香的味道瞬间席卷感官。那是她期待了太久的味道，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味道。

眼眶微微发热，她却依旧笑着，眉眼弯起，像真的只是吃到了合心意的食物。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所有的约定都没有落空，只是陪她兑现的人，不在了。

欧阳宇泽静静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尖也跟着轻轻一软。他忽然觉得，只要她能这样笑一笑，周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久久没有移开。

他拿起筷子，默默陪着她进食，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与食物的香气缠缠绕绕。阳光缓缓移动，桌面上的光斑慢慢滑动，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长到足以让心底的痛楚慢慢沉淀，长到足以让入骨的思念，悄悄蔓延。

沐潇雨一口一口吃着，心里却空空荡荡。

她想起曾经无数次幻想的画面，两人并肩而坐，分享一盘热气腾腾的大盘鸡，说说笑笑，谈论未来与远方。而如今，身边只有陌生的陪伴。

世间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她拥有的，只有回忆。

欧阳宇泽隐约察觉到她情绪的起伏，却始终没有开口。有些心事，不必说，安静陪伴本身，就是最妥帖的答案。他安静坐着，偶尔替她添上食物，动作自然体贴，不越界，不打扰。

餐盘里的食物渐渐减少，升腾的热气慢慢消散。

沐潇雨轻轻放下筷子，再度望向窗外，香樟枝叶依旧晃动，阳光依旧温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思念与痛楚，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崭新的生活已经开始，而她，必须带着旧时光一起前行。

笑着，走着，假装一切安好，假装从未失去。

欧阳宇泽望着她孤寂的侧脸，心底轻轻一叹。

他懂她深埋的过去，却愿意默默陪她走向未来。

哪怕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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