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念璇。

寝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门外的温暖与热闹。楼道里的人声渐渐消散，只剩下晚风穿过走廊的轻响，在寂静里慢慢扩散。

沐潇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强撑了整整一下午的笑意，终于像被针尖戳破的气泡，瞬间泄了个干净。她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搭在白色行李箱的拉杆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精心呵护的娇花，可她却硬生生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把自己熬成了能扛能撑的模样。

“东西放这，你们可以去忙，我把寝室打扫下。”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

上官煊挑眉，眼底满是宠溺的调侃，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你会吗？”

“会啊。”沐潇雨微微抬颌，亦挑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示威，“煊，你可别忘，高三最后一学期，我可是住校的。”

那段日子，深夜的台灯亮到凌晨，笔记堆得高过肩头，每一道错题都反复演算，每一个清晨都在薄雾里背书。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掰成两半，一半用来奔赴两人的约定，一半用来藏起心底的伤痛。十七岁的肩膀，扛着的不只是学业，还有突如其来的离别与思念。

上官煊失笑，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的一缕碎发，满是无奈的纵容：“看你这得意的小表情。”欧阳宇泽语气宠溺：“我们潇雨很可爱。”

沐潇雨弯了弯眼，这句“可爱”像是颗裹着糖衣的软糖，瞬间甜化了心底积压的一丝酸涩。她转头看向上官煊，眉眼间满是嘚瑟，像只讨到糖的小狐狸：“哈哈，这话我爱听。”

“行，就你最贫。宇泽，你好样的。”上官煊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没再坚持留下。他看了眼沐潇雨眼底深处藏着的倦意，终究是心疼，转身时轻轻拍了拍欧阳宇泽的肩膀，无声传递了几分嘱托。

“你们走吧，我打扫下寝室，然后好好睡一觉，今天真的好累。”沐潇雨挥了挥手，声音里藏着一丝刻意的慵懒，试图掩盖心底的翻涌。

她是真的累了。身体的疲惫是其次，心累才是难以言说的沉重。从踏入这所校园开始，每一次强装的无恙，每一次面对旁人的关心而强扯的笑容，都在悄悄耗尽她仅存的力气。

欧阳宇泽与上官煊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她眼底的倦意与疏离，没再多说，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门板合拢的瞬间，空气里的热闹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室的空旷与寂静。

沐潇雨站在原地，静静立了几秒，才缓缓弯腰，将行李箱放在书桌一角。她没有立刻动手打扫，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拉开淡紫色的窗帘。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初秋的风裹着淡淡的凉意，轻轻吹动窗沿的薄纱，在暮色里微微摇晃。楼下的林荫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欢声笑语隔着距离传过来，清晰又遥远。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却驱不散心底的空落。她转身开始收拾，动作不算娴熟，却也利落。将淡紫色的床品铺展开，指尖轻轻抚平每一处褶皱，像是在抚平心底的波澜；将行李箱打开，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一件一件放进衣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将带来的书本、小物件一一摆放在米白色的书桌上，将小小的空间打理得温馨又规整。

整个过程，她都安安静静，没有一句言语，只有指尖划过物件的轻响，在寂静的寝室里慢慢扩散。不过半小时，寝室便焕然一新。淡紫色的墙面温馨雅致，米白色的家具干净明快，暖橘色的灯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整洁的床铺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景象。

可沐潇雨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心底却只泛起一片空荡。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收拾寝室的少年。

她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下。电脑屏幕亮起，她终于来到了这里，可如今~

她没有点开任何文件，也没有浏览网页，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动作。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她和上官璇的合照。

那是高三时，两人在学校银杏树下拍的。满树的金黄落叶簌簌飘落，洒了两人一身，沐潇雨扎着高马尾，元气满满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身边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柔，侧头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像春日里的风，温柔得能溺死人。

这张照片，她一直存在电脑里，藏了很久。从那场意外过后，每一个深夜，她都会偷偷翻出来看，像是在抓住一缕仅存的温暖。

沐潇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上官璇的笑脸。指尖的温度透过屏幕传过去，却暖不透那层薄薄的玻璃，也触不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人。

她静静看着，看着看着，眼眶就慢慢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键盘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璇，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

今天，我终于到我们说好要考的学校了呢。

这里的一切，都和当初我们憧憬的一模一样。食堂有我们聊过无数次的新疆大盘鸡，寝室有我们想象过的温馨小窝，连楼下的香樟树，都和我们脑补的画面分毫不差。

可是，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人。

没有你，我都不像我自己了。

以前那个叽叽喳喳、凡事都爱依赖你的沐潇雨，大概是跟着你一起走了吧。

你在天国，要好好的。

我会连着你那份，好好地活着。完成我们之间所有的承诺，去留学，去走遍世界各地，去看你没看过的山河远阔，去吃你没尝过的人间烟火。

我会替你去看辽阔的大草原，骑马纵歌；会替你去看海边的日出，潮起潮落；会把我们未完成的未来，一点点走出来。

沐潇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遥远的天国轻轻诉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盯着屏幕上的合照，任由思念将自己淹没。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哭。

她知道，上官煊把她宠成现在的样子，是怕她承受不住失去的痛苦，怕她一个人扛不住那些难熬的日夜。他倾尽所有的温柔与纵容，只想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她也知道，欧阳宇泽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她不敢深究的在意。

所以，她必须撑着。

必须装作无恙，装作忘记，装作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在这空荡荡的寝室里，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刻，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倒塌。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思念都翻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璇，你知道吗？

每当觉得坚持不下去时，只要想到你，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坚持的理由。

想到你说过，要一起去看大草原的日出；想到我们一起在操场散步时，你说未来要一起去环游世界；想到你还在等我，等我带着我们的约定，去见你。

那些细碎的回忆，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痛，却密密麻麻地发酸，让她几乎崩溃。

所以，我会好好的。

你不用担心我。

真的不用担心。

她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出来，微弱却撕心。那哭声藏着无尽的思念与委屈，藏着十七岁年纪不该有的沉重，在寂静的寝室里慢慢扩散，被风吹散，飘向窗外的夜色。

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出，指尖狠狠点击了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黑了。

所有的光亮都被吞没，寝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她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看到的是——

就在电脑黑屏的前一秒，那张合照里原本笑得灿烂的上官璇，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晶莹的泪。像是在遥远的天国，轻轻回应。

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呢。

风还在吹，夜渐渐深了。

沐潇雨缓缓放下手，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无声流淌。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藏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藏在这空荡荡的寝室里。

旧时光藏在心底，最是伤人。

可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把眼泪藏起来，重新戴上面具，带着两个人的期许，继续往前走。

她是沐潇雨。

也是，带着上官璇一起活着的沐潇雨。

明天的太阳升起，她依旧会是那个灵动俏皮的小姑娘，会和欧阳宇泽打趣，会听上官煊的叮嘱，会好好生活，好好奔赴未来。

因为，她要替两人，好好看看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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