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钦差自从访晤王颂周以后,胸中越发有了把握。本来这件案子,御史奏参以前,制军托付于后,其间谁是谁非,差不多已成定谳了。但于审讯以前,还要虚心采访,这本是钦差格外慎重之意。不料见着这位老同年,竟会得了这种不可思议的证据,真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这种证据,确乎是远在多年以前,直至目前,方才应验,其中决没有一些弊病。况且王颂周为人从来就不干预地方公事,是制军亲口说过的,连自己是他的同年都已忘怀了,错非亲身造访,他也决计不来。像这样淡泊的人,当然不能把作伪二字,疑到他的身上。就种种方面去看,显见得南山可移,此案不改了。只须经过审讯,便不怕问不出实供来。所以钦差心中,很觉得是攸然无虑。及至下了公事,把旧日卷宗以及一干人犯,全都提到行辕,便委随员,先行审问。随员把卷宗看过了,又将达空跟小吉样儿传到,过了一堂,那李成、金宏二人,总算光明磊落,先前是怎么样说的,此进又照旧供了一遍。达空跟小吉样儿,也把往昔的情形,据实陈诉。惟独那胡得胜,以前把他撒差看管,本等于迅雷不及掩耳,一些儿也作不得手脚。当时他心里很是犯疑,不晓得是否还为花牌楼一案。倘说不是呢,事情何以来得这么严重。要说是呢,制军以前说过,是不愿追究此案的了,何以一旦之间,却又反覆起来。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于解答。直到最近的一两天内,他方才得着消息,知是花牌楼这件案子,已经御史奏参,钦差查办,变成了一件钦案了。那时他的惊恐,自不必说,知道这场官司,只怕有些性命难保。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惟有向死中求活,决不能轻于招认的。所以当随员审问之时,他只是一味的狡展,要一句实供也没有。好在随员还不肯难为于他,因为知道钦差早晚是要亲审的,此刻过堂,不过是一种照例的手续,何必自己作恶于人呢,因此便录了各人的供辞,请钦差过目。钦差看过了,到得第二天,这才自己坐堂,亲行审讯。那时所有一干值堂的吏役,全是由首县派过来伺候的,但见乌压压地站立两旁。少时钦差升公座,先把胡得胜跟达空、小吉祥儿提上堂来。三人一齐跪下,胡得胜跟达空俯伏低头,不敢仰视。那小吉祥儿,是得了他父亲的遗传性,天生下来是个浑小子,无论见了什么人,他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害怕。这时矮下半截身子去,已是无法可忍,哪里还肯低头,只见他毫无忌惮的把脑袋抬起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向钦差张望。有那在旁伺候的武弁,便向前低声喝道:"你怎么这样不懂规矩,还不低下头去!"小吉祥儿一听,倒也不错,立刻不看钦差了,却又把两只跟睛,去打量那个说话的武弁。
再说钦差坐在上边,并不理会这些事,先把跪着的三人看了一看,随命达空抬起头来,向他问话。达空秉正了身躯,放出朗彻的声音,将师父被害的情由,扼要的陈诉了一遍。说毕,请钦差大人作主,向上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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