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不同

老人家中在寻常巷陌间，天佑存提着一口皮袋跟在老人身后。

左转右转，到了一处酒家，见大门敞开，老人骂骂咧咧走近。

敞开的大门店中，有个身形肥大的青年，也不招呼客人，只在椅子坐下，自饮自酌，好不快活。

“混小子，谁让你开门的。”老人拿起个瓶子晃晃，脸色一变，“老子以为你是去是非大会，你却躲在这喝老子的酒？”

胖子笑嘻嘻的，挥挥手道：“冯爷放心，给你留了底。哟，这位小兄弟是？”

“见过兄台，小弟名唤司徒初。”天佑存取出的渔网被老人接过手。

“我叫王书牧，是来冯爷这做客的。”胖子揭开鱼篓盖，故作夸张，“冯爷，嚯，有不少好东西呐。”

“滚滚滚。”老人不耐烦，“我的东海大螯蟹去哪了，不会又是你小子…”

胖子拍拍他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冯爷，全在肚里了，来，我敬你一杯。”

老人哼了一声，提起鱼篓就要走，“罢了罢了，东海大螯蟹只能算开胃菜。老头运道好，钓上来一头北海鲶鱼，那味道，才是鲜啊。”

“北海的鲶鱼南极的雕，东海的螃蟹北极的蛟。”胖子急忙起身，与老人说着好话，“冯爷啊，自从和你住一起，小王我什么没吃过，就天天盼着您老人家回来。您看，要不，把那鲶鱼下酒，给您老人家设宴怎么样？”

天佑存听得发笑，难怪此人吃的肥壮，原来天天在冯爷家中打秋风。

“是非大会还有几日？你也不着急，还有空耍子。”

借处理鲶鱼之时，老人问起其他事宜，胖子一一答复。

“不还有三天吗。冯爷，我看你这门市没啥生意，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大会，随便提点你那外孙一两句啊？”

老人的脸彻底垮了下来，“放屁，儿孙自有儿孙命，老子懒得管。”

见老人不想说话，胖子无所谓地笑笑，转头与天佑存聊到：“小兄弟，面生得很，怎么和冯爷一起回来了。”

天佑存放下拘束，笑道：“王兄，家中本是有一小船让我划的，不料来的路上逢鱼妖作乱，船舟落海。我侥幸遇见冯爷，便一同回了是都。”

“什么，鱼妖又冒出来作怪？”听闻此言，王书牧坐不住了，“李家怎么搞的，他奶奶的…”

“慌什么。”老人丢下佐料腌制大鱼，“若真是大妖现世的前兆，会让一个腾转九天七境的小子捡回命来。”

天佑存闻言愣住半晌，对于修为，他作了两重掩饰，分别是雷法模拟出的金丹境与旭爷教给自己的隐匿之法。他吃惊于老人的眼光如此毒辣，竟看穿了自己的雷法金丹？

王书牧见天佑存呆住的模样呵呵笑着，“小兄弟，敢情你不认识冯老爷子？嘿，我看你这般年纪就有飞天七境修为，不似常人啊。”

天佑存面上一笑，道：“王兄抬举我了，小弟我是个山野人，待在家中少见世面。冯爷莫怪。”

老人不甚在意，专心处理眼前的大鱼。

王书牧起身拍拍手，“腾转九天不算低了，司徒兄弟是要参与是非大会？”

“不错。”

胖子翻开抽屉寻着什么东西，“那就可惜了，你当去是非之都的，我们是都只有十个名额，想要挤进来怕有些困难啊。”

“嗯。”天佑存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天佑存做个吃白食的不说，于是非之都大酒楼做客的司徒初却实打实地给了灵石付钱。

钱自然不是白给的，酒店茶楼中听着往来客商神聊海吹，司徒初已对是非之都有个大概了解。

“北边是非都，南边为是都。居中的，就是我脚下的，是非之都了。”司徒初饮完酒走下楼，在内河边招手摇来一位船家。

“大哥，我要去是非大会，劳你带带路。价钱好说。”司徒初坐在船上，旁敲侧击问了问其他。

“我听闻，江神是要来我们是非之都的？”

船家摇着橹笑道：“江神哪一次不是来我们是非之都，毕竟是都只有十个名额，占一个就少一个啊。”

“小弟我是头一次来，大哥，不知道是非大会好进吗？”

“小兄弟休要烦恼，要说进是非大会容易，但想要夺的二十个名额可就，难难难！”

“其实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城主他们每次举行大会选出人马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有个唤烟雨之地的，和我们不对付吗。唉，我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大会，可惜技不如人，他娘的第一轮就被人打下来了，渐渐地没了心气去搞这些东西。”

司徒初很能理解艄公的心理，所以他劝慰道：“大哥，人有万般不同嘛。切莫比较啊，做好自己就足矣。”

“小兄弟，我想你说的是对的。”艄公说道，“不是有句话吗，说那花有百样红，人生各不同。”

司徒初饮酒笑着，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天佑存挥枪无名的模样，人与人相比，果真是不同的吗……

内河水面波光闪烁，月色浓厚霜白，司徒初大口饮酒，似乎想要浇灭自己心头那口不平气。

眼前所见，无光无色，无物无尘，白衣道人与儒雅少年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落下身子。

脚下没有大地承载，空无一物，白衣道人随即捏个法诀，道：“周道如砥。”

他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生出条以黄土夯实的直道曼延。

“许兄的言出法随果然厉害。”儒雅少年颔首称赞，“可是准备以此道刻下灵誓吗？”

白衣道人淡淡笑着：“为何你们都说我悟出的此道要唤作言出法随，我倒是觉得应该叫做诗言大道。”

“以诗言志，许兄好兴致。”少年不忘提醒，“这里毕竟是魂魄居住所，我们还是不要久住的好。”

“这是自然。”白衣道人早有打算，他道，“说起为何来此魂界，不瞒你，其实我有些私心的。”

“哦？”

“来如雷霆收震怒。”白衣道人吟了半句，两人随风而走，追星赶月，愈发急速，“穆兄，纵雷宗自霆缨道长以来，无不压了上宗一头，上宗的嚣张气焰为之消散大半，就连其势力范围也蜷缩一团。”

“素晶雪山至今还未被仄火国收复，就是因它地处咽喉，上宗不敢假手他人。”

“我听闻，上宗如今的宗主令狐宴曾在两百多年前出手过一次，就在仄火国，霸占素晶雪山，冰封森罗林。”

儒雅少年显然不曾知晓，他问道：“素晶雪山固然重要。许兄说的，冰封森罗林，是指？”

“森罗林，即是纵雷宗那位天佑存小道友所出生的地方。”白衣道人对于内幕十分清楚，“二百多年前，有颠簸族人现世，上宗宗主接上命而去，袭杀颠簸，仅留下一冰寒深渊。”

“许兄，愚弟不解。森罗林与你来此魂界有何相干？”

“穆兄，你糊涂啊，难道你不知，颠簸之人就是以天界为姓之人吗。”

“这，我依旧是那句话，区区姓氏，怎能定论啊？”

白衣道人无奈，唯有把话挑明：“颠簸一族底蕴深厚，他们子弟的血脉可谓是，不腐不坏……”

“许兄，不妨讲得清楚些。”儒雅少年摸了摸怀中异兽的脑袋，“你的意思是，森罗林，颠簸血…”

两人正言语间，忽的空中阴风滚滚，白衣道人更是眉头紧锁，只听他道：“我听说，凡是魂魄居所，定有鬼王得道。莫不是我们运道不佳，还未深入就遇强敌？”

所幸是白衣道人言错，空中那股阴风自北向西而去，搅动四方不得安宁，蛰伏的孤魂野鬼被纷纷惊动，卷起黑云灰雾，把本就不显眼的清凉冰轮遮盖。

两人见四周野鬼奔逃，嚎叫滔天，不由脊背发凉。白衣道人放缓了行进速度，镇定心神。

儒雅少年虽没见过此等场面，但他怀中的幼鹿异兽头顶两角金光大放，他手中攥着的石片则升腾起耀眼清辉，两道光束震慑着群鬼不敢侧目，已足以让他挺起胸膛。

白衣道人手中掐诀，“月光如意转，暂为飞舟岸。”月光粼粼至他脚下，形成船舟形状。

“许兄，你的‘诗言大道’让人羡慕得紧，说什么便来什么，好用，好用啊。”两人停下脚步，儒雅少年叹起了白衣道人的言出法随。

白衣道人神色忧愁，“穆兄，你看西方，是否有变呢。”

少年眨眨眼，双瞳放出金光射出，欲要看透重叠浓厚的阴雾，“西方世界，仿佛有佛光普度而来。许兄，若是你想要在此界灵逝，怕要加快步伐了。说不定是哪位大德勘破冥空，特地前来度化鬼魂。”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白衣道人摇摇头，伸出手驾驭月光飞舟腾挪，“许兄，我想听听你对颠簸一族，有何看法呢。”

少年攥着乌金石片，坐下身来说道：“人各有命，悲欢不通。颠簸一族，就我所知，苦难很深。”

“嗯。”

等了半晌，白衣道人听不见下文，咳嗽一声：“穆兄，你怀中的麒麟儿被囚，已有二十四年了吧。”

“不错。”

“穆兄，若是我说，有件东西，能洗去你怀中麒麟儿的囚笼封印，不知道，你信不信啊。”

儒雅少年脸色大变，声音都急促几分，“许兄，你究竟要说什么！”

白衣道人手操船舵，面如平湖：“颠簸族人的血液，不腐不坏，妙用无穷啊。穆兄，我只希望，你能多多思量。”

“什么？”少年吃了一惊，“竟是以他人热血来洗我灾祸吗？”

“这，这怎么行！”少年心境激动，也不管道人所说是真是假，只是嚷道，“许兄，你，你休要…”

白衣道人抬起眼打断少年，“穆兄，别急着下定论。那物算是天赐，我也曾见有人机缘巧合，融合了颠簸血，养好了自己身。”

“穆兄，你多想想。唔，可否把萧前辈的日石与我，我们做个交换。”白衣道人站起身，他们已来到天空深处，平日里伸手不见五指，现在凭几处光源，勉强可视物。

儒雅少年心神恍惚，手中攥住的不再是耀眼的日光，而是一片清冷的月石。

“穆兄，若不是我碰巧打听……其实算我们俩的运气好，遇上了深埋数十年的颠簸血，有了这血，什么灾祸都包过！”

少年彻底呆住，迷茫的眸子底却有几分希冀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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