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银海七尺浪

几大势力轮番试探，摸清门路后，没人来与纵雷宗刘津论道，他乐的一时清闲。

天佑存看去仙家峰方向，萧魔窟的男子果然不凡，刻意针对下，仙家峰作为此次飞天大比东家的颜面丢个大半，竟是没一人能解释清那男子的发问。

也有几人说了自己见解，不用自然二字，却依旧辨不清道理。

“刘师兄，依照仙家峰的自然二字，难道真的解释不清人力刻下灵誓的状况？”天佑存低声问道。

刘津皱起眉头，道：“自然二字当然能说清，只是他们一行人里没个悟明白的。人力刻下灵誓得到天地承认，我倒是可以用我的正气演绎出来。”

“请刘师兄教我。”天佑存虚心请教，他想了许久没有思索出个结果。

刘津传音说道：“日月山川，皆是正气变化，无论水火，风雷，哪怕是剑气，本质上都是用正气能量的不同特性来使用。天地生出的火焰可以灵逝，我们人族自己悟出来的火道当然也可以与天地联系。”

天佑存正欲说话，刘津伸手一指，笑道：“不用我来讲解，仙家峰的小辈有个明白人冒头了。”

仙家峰诸人围住的石凳坐下个年轻女子，亭亭玉立，明眸皓齿。

一袭蓝裙的年轻女子轻声细语：“见过师兄。师妹以为，天地有道，名曰自然。”

“敢问师妹，自然二字何解？”伸手不打笑脸人，咄咄逼人的男子见年轻女子彬彬有礼，收敛了些凶气。

“四方上下，古往今来，皆是自然。”

男子顿时肃容，道：“四方上下，是我们为其定下。茫茫岁月，若是越去亿载，万物懵懂，人族不分时，一样是自然的所在吗。”

“道一直都在，她是天地之母，是万物规则。我们人族认识道，使用道，融入道，掌握道。师妹以为，这是我们人族修道境界划分的关键。”年轻女子缓缓说来，“有差异者，无外乎是使用道的分歧。而这分歧，大概是在认识自然的境界之初所见不同，所想不同造成的。”

男子犹不甘心，再问道：“道若真的是一，为何天地会有日月差别，水火不容，乃至相克说法。”

听闻此言，年轻女子放出笑容来，“师兄。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相克相生，何足道哉。”

萧魔窟的男子起身拱手，转身离去，“受教了。”

敌手退走，仙家峰虽仅剩下三四人，但好歹是保下了，否则飞天大比第一日，东家的人手就撤离走尽，那场景，就有些讽刺了。

天佑存听见身旁的刘津感叹一句：“可惜，可惜，低了些。”

“师兄，那位师姐不算低了，我看她站起来怕是比我还高些呢。”天佑存答了一句。

“师弟啊。”刘津笑出了声，“我说的是这位师妹的境界低了些，只有飞天五境，怕是明日里就要交出玉板了。”

天佑存没怎么注意女子裙下的长腿，听见刘津笑声，他连忙说道：“刘师兄，依你看来，我们几日可分出胜负来。”

“仙家峰出了个好苗子，她叫什么名字？”坐镇萧魔窟的子明王问了问左右。

“那女子名唤汪恬，好像是仙家峰宾鸿老祖的徒孙。”

“宾鸿老祖？”

“宾鸿老祖的门生谈吐不俗啊。”山峰入云处，有老者赞了一声。

花甲老人笑着答道：“小姑娘不谙世事，路还早。”

“哼，上官家的扶摇志为何没有寻见他来。”

身带玉佩的老者神色难看，“那小子闭死关去了，赶不上今日大会。”

他说此话引起萧魔窟的老人一阵嗤笑，衬得他脸色愈发不佳，今日夜里，除却仙家峰险些丢尽脸面，他上官家持有玉板的人数也在锐减。

山峰沉默许久，能听见年轻人们的交谈趋于尾声。

“天亮了，今日的时候快到了。”有老者算着时间，空中的昊日缓缓追赶白月而来。

众人面前的矩形阵法闪烁光芒，开始运转。

绿袍老者眯起双眼，伸出手去捉住了一缕灵气变化，其他几人或是挥掌，或是吹出一口元气交错。

阵法随他们的动作扭转螺旋，其上刻画的名字碰撞成一团。

擂台下，长夜论道结束，面对第二日的比武，天佑存兴奋不减，“刘师兄，你说今日就要走下大半？”

“可不是嘛，你瞧好吧。”刘津心不在焉，“仙家峰那小妮子定会遇上个麻烦，老天保佑，让我捏捏软柿子吧。”

“刘师兄高见，那师姐碰上的是，萧魔窟赵豫赵师兄。”天佑存看清蓝裙少女走上擂台，她的对手正是昨夜咄咄逼人的男子，“刘师兄，你说的山上，难道真有人在控制我们的名次吗？”

刘津望了眼高山，答道：“那是当然，我骗你作甚。等等，天师弟，今日你做了头一批？等等。”

刘津想要叫住天佑存，他发现一位与天佑存走向同座擂台的灰袍青年，等看清了其人面貌，他大吃一惊，“等等，灵尘？天师弟，你碰上硬茬儿了。”

天佑存头也不回，下了楼阁，笑着说道：“刘师兄放心。”

灵家骄子天生伴剑的名号听起来了不得，不知道是真是假。

待他松开玉板，大步跨进擂台。“灵凡，请指教。”那灰袍青年锋芒毕露，微微拱手道，“敢问道友姓名。”

“天佑存。”话音未落，天佑存拔出灭世剑，欺身向前。

灰袍青年皱起眉头，抬剑格住锋刃，“天佑存？你是…”

天佑存双唇紧闭，飞天七境的修为赫然解开，身体四周火焰缭绕，绽放如莲花模样。

“那小姑娘可惜。”山峰绝顶处，一老者叫出声，“腾转九天境有些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算是知道好歹，认输后等下次大放异彩的机会。”

“嘿，今日怕是要走不少啊。”

众人议论纷纷，灰袍老者反而紧锁眉头，他盯住草绿擂台上打斗的两人，忽的禁不住失声说道：“铁骨柔枪？”

“什么？铁骨柔枪！”众人循声看去，一柄古铜色长枪飘逸而出，出自那穿着斗篷怪人之手。

草绿擂台，天佑存丢下灭世剑，捉住铁骨刺出，一抹白色光影挥洒，逼得灰袍青年连连躲闪，好不狼狈。

“铁骨枪，你不是仄火国的？”灰袍青年大惊失色，眼看斗篷怪人就要被自己一剑斩下头颅，奈何这怪人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柄厉害长枪破了自家剑法。

灰袍青年手提无色剑，后仰避开犀锐，左手轻叩，掷出无色长剑，自腰间挥舞开尘土漫天。

天佑存略微侧身，双手紧攥铁骨，任由狂暴的风劲吹散穿戴在身上的靛青斗篷，墨黑面纱。少年人坚毅的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灰袍青年透过风沙看清少年人容貌，掌中的灰黄尘土聚拢成剑，双眸化作恨意滔天。

灰袍青年踩稳脚下擂台，以灰黄长剑架住铁骨枪，两人对峙如山，“你唤何名？”

“纵雷宗明道真人门下，天佑存。”天佑存大口喘息，借间歇恢复一二，腰背处的水流桥柱隐隐显现。

灰袍青年道一声好，“好，天佑存。就是你辱我长兄，毁他肉身，今日，我也教你魂魄离体，度化野鬼。”

天佑存冷哼几声，抬手拦下长剑，尖锐猛扎。

不比几日前他初用枪，一味强攻，不知进退。在得了林奉赐下的无名枪法后，尤其是观摩了堪称枪法宗师的刘津的全力一战，他已学会了虚实奇正，长短兼用。

虽是优势，可天佑存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他始终无法将优势转为胜势。自己的攻击若凌厉些，灵凡手持的长剑稳重就多些，若自己收些力道想要维持元气的雄厚，灵凡就大胆攻来，逼得自己不得不防守或是反攻。

时间在消磨，天佑存的优势逐渐成为劣势，随着昊日升空，他明白了灵凡的想法，原来这人想要拖死自己，真的是拖死——天佑存的境界为飞天七境，不比灵凡飞天九境圆满无暇，固然有祥泽桥柱的支撑，可天佑存手持的铁骨枪是一个大窟窿，再像这样消耗下去，腾转九天的‘公平’之处就要展露出来了。

天佑存开始头昏眼花，腾转九天者来使用铁骨枪还是太过勉强。

灰袍青年在冷笑，铁骨长枪的传承者不过如此，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

不能再让他掌握局势了，天佑存提起精神，收起铁骨枪，用手拍了拍腰带，俯下身子，跟着剑风踉跄走起步来。

灵凡眉头蹙起，此子变化太快，方才还是只斑斓猛虎，怎么眨眼间，风格画成了，一只滑不溜秋潜在淤泥的鱼鳅？

几次挥砍没有得手，灵凡停止动作，没有感应到灵气变化的天佑存顿在原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天佑存戏谑的笑容，让灵凡心头一紧，他暗自思量，若不然……

云天觉果然厉害，得了好处的天佑存嬉皮笑脸，一身元气恢复小半，又能尝试与其缠斗。攥着铁骨枪，他自忖暗道：奈何没有一锤定音的本事，难道我要像段师弟所说的那样，到了时间，扣下玉片，寻个弱手再登上擂台吗？

“二人打了多久？”

“刘师兄，天师弟登上擂台已有三个时辰了。”

刘津担忧道：“天师弟修为不高，腾转九天未曾圆满，如此和灵凡纠缠，怕会落下乘。”

他还有些深处的隐忧没有说出，天佑存涉正道魄重伤，不仅仅是召不出天雷棍那么简单。道魄为修道者神魂精魄，受伤后必定会对修道者造成不可估算的影响。

“怎么此子手握铁骨，没见他唤出雷霆？”铁骨长枪作为纵雷宗传承之物，非同凡响，一经出手就在山顶众老者间掀起轩然大波。

“星老头，你这不声不响的，掷出个好大的骰子。”

常服老者笑意盈盈，道：“都是真人手段，老夫不知，不知。”

“是胜是负的确难知。不过，单凭此子以飞天七境与灵家小子相峙来看，足以称道一二。”

灰袍老人恢复平静，“道行太浅，看不出有何稀奇。”

“灵家伴剑多为金革肃杀，灵凡小子的佩剑怎么是黄壤一柄？”

腰间系有长剑的老者呵呵笑道：“黄壤尘沙做外皮，金戈铁马入其中。伏案老祖灵覆的手笔依旧精妙得很。”

常服老者盯住眼前阵法维持住的画面，草绿擂台上，少年坚毅，青年井然。

青年人好似厌烦了猫捉老鼠的把戏，他握住灰黄长剑，步步紧逼。仿佛不再惧怕少年双手攥紧的古铜色长枪。

天佑存算算时候，心头一横，刺出枪尖，穗状长缨飘舞，便如游龙遁出深渊，张开獠牙嗜血。

灵凡举起长剑，擂台四处尘沙漫漫，鼓角齐鸣，铮铮声琐碎，一束白虹贯日。

天佑存早有防备，风沙扬起后，他悄悄打开篆铭铜炉，吸纳沙尘归入炉中。待感受到宝剑出鞘，他已捉起灭世剑，左手放去铁骨枪自由，眉心处红莲雷纹闪烁，全神贯注观察灵凡的动静。

白虹刹那而至，红莲烈焰组成铁壁拦住，火光照耀下，白虹现了本相，原来是一柄银灰灿灿的七尺长剑。

“银海七尺浪，可破九天网。”灵凡低吟道，“我长兄何等人物，岂会败在汝这般小儿手中。今日，我以手中银海剑，劈碎火网，斩你头颅，好祭我兄长。”

天佑存望见灵凡一双眼瞳化成雪霜银白，灭世剑展开的火海受不住银海剑的力道就要崩散，他只能大着胆子将压箱底的本领放开——红莲模样的烈焰墙壁扭曲盘旋，火海中几只长蛇翻滚出身子，拦住向前的银白长剑。

“什么。”灵凡单手持剑，想要斩断火焰长蛇，一头高大的凶猛逸兕撞在身后，伤得他大骂道，“畜生，安敢欺我？”

他怒火焚烧，转身想要斩杀白犀，不料火焰长蛇吞吐信子，吐出一团火焰燎在背后，点燃浑身衣裳。狼狈灭火的灵凡又挨上犀牛一撞，顿时打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子。

天佑存咬紧牙关，抛出自己腰间的铜炉，展开火海与烟尘。方圆九丈的擂台已看不清人影，袖珍的铜炉埋没其中，只是不起眼的沧海沙砾。

两人攻守易形，天佑存手持灭世剑压着盘旋的火蛇前进，灵凡在‘前有蛇后有犀’的情况下进退不得，脚下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少。

灵凡唤出的银海剑的确不凡，能压制无主的铁骨枪，也能挡住翻滚的火蛇，可捉襟见肘，一柄银海剑无法当做两柄来用。刚刚压下铁骨白犀，身后的长蛇马上攻来；方才按下火海汹涌，自由的逸兕随意使劲。

不好，要遭。灵凡如是想到，分身乏力下，他想到个不是方法的方法。稳住心境，他再度挥舞银海剑，霜雪侵染火海，银色就要占据烈焰，灵凡身子微微颤动，铁骨长枪就要捅穿他的衣甲法力。

终究是霜雪更强，天佑存展开的火海落败，不甘的长蛇翻滚身子想要再攻，灵凡一剑斩下，火焰长蛇散为飞灰。

“啊，”意气风发的灵凡嘴角有鲜血溢出，想来是铁骨枪得功，“拆了你的甲胄，杀你，易如反掌。”

天佑存颔首，是啊，拆了你的盔甲，想要胜你，易如反掌。

灵凡擦去嘴角血迹，就要一鼓作气斩下天佑存头颅，一步迈出，漫漫风沙消散，火海退去，草绿色的擂台颜色不改。

天佑存俨然不惧，只是召来铁骨长枪在手，一枪扎去，威力不减。

灵凡侧头躲开，脸上的笑容浓郁，“不过如此…”枪声与风声的呼啸轰鸣在他耳边，不同寻常的，还有雷声隆隆。

不见晴天霹雳，灵凡只觉脑后一阵麻木，身子失力，倒在擂台上没了意识，就连手握的长剑都化作银光消散。

天佑存抬手捉住铜色香炉，闭上眼眸，仰首朝天道：“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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