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拂逆

抓紧时间吧，天佑存松开铁骨枪放在一旁，躺在床上难得休息。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朱明道那个高大男子，和天旭发老爷子送给自己的两大辅弼赠言。

“一为天声掣霆霓，一为天声掣霆霓。”天佑存念叨两句，抛开杂念，“四字口诀，还差两字。金刚慧柔并，金刚，似乎是佛教用语。”

的确，若是依天佑存句读，金刚慧柔并。金刚意为无可摧毁，坚固无比，是一颗空慧道心。慧柔并三字，天佑存有最浅薄的理解了，用自己满手伤口换来的。

那女子手中一对分水峨眉刺，刺的天佑存面上无光——虽说只有他自己一人这么认为。细看金字口诀，这慧字与柔字不应分开，有智慧者大多都是柔和的，不起波澜的。偏偏金字锋锐，给人坚固无比，勇往直前之感。

天佑存隐隐觉得四字口诀有所相通之处，水善利物清自己悟了些，而金字与水，天佑存忽而想起自己悟出的第一个字，火煅志毅坚。

火土金水，天佑存细细想来，仿佛真在锻造什么一般，炼器之时用火煅烧，土来作炉，千锤万凿，临末用水液淬火，铸出来神兵利器。

与自己四字口诀淬体何其相似，天佑存倦意全无，站起身来推门而出，温权空老爷子给自己的铜骨星体一册，自己炼出来的铜骨躯体不正是缺少千锤百炼吗？只是没火焰相助，自己的平常淬体只能打磨，没有起到真正熬炼作用。

天佑存出了大院，山峰中雷云密布，轰鸣声炸起，瞧见月白霹雳，他自忖道：“李城主说这雷云千年不散，是我们宗门的底气所在。我倒不妨去见识见识。”

想到此处，天佑存拿起角落里的铁骨枪，合上大门，走了出去。

山间宽阔，天佑存的居所有些偏僻，一路上见到些人作揖行礼，道出姓名，那几个人群都是脸色巨变，纷纷为天佑存让出一条路来。

玄色雷云越来越近，天佑存看得更是真切，雷云厚重似个偌大黑色漩涡，偶生出雷霆劈下落在山峰白雪，融水聚成一团成了小溪流淌而下。

天佑存脚下不停，他面前出现两块巨大怪石，合拢在一起似个门户挡住来人，天佑存攥紧铁骨枪，想要从缝隙处跃过去。

“你是何人，敢来此地。”怪石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手持八棱铁剑，穿着衣袍与李玄相似，“可有雷鱼刺为证？”

天佑存拱手答道：“弟子天佑存，今日才入宗门。弟子见有雷云不散，想要瞻仰一二，不料冒犯。”

“你手中拿着是何物？”守护怪石这人好像不曾去过正殿，盯着天佑存手中长枪问道，“既是今日入我山门，为何不见你师尊领你。”

天佑存重复了一遍之前言语：“弟子因夺回破域剑匣有功，惊世先生收我为徒，供侍左右。又特赐下长枪用以护身。”

“破域剑匣，原来是你。你可知你手中长枪是何物，”怪人手持铁锏，二三十岁年纪的模样，“可有玉牌留名。”

“弟子还未留名，只知道长枪名唤铁骨。”

“随我来。”怪人转身就走，跨入巨石之中。

天佑存紧随其后，礼拜一声：“弟子冒昧，不曾请教长辈名讳。”

那人披头散发，面容英武，回身说道：：“我乃林奉长老弟子，厉章。你既是真人门下，唤我一声师兄就可。”

“厉师兄。今日师弟可能进去一观吗？”天佑存行礼问道，“若是不可，师弟退下，改日求来雷鱼刺再行。”

天佑存猜测，雷鱼刺应是通行证明之类，否则不能放人进去。

“无妨，让你进出是我职权。雷鱼刺只是他人明道所需。”厉章坐在石上，“你可见过段烈了吗？”

“不曾见过。”

“这就奇怪了，你没与段烈结怨，真人收你为徒，为何还要赐下铁骨枪。”厉章自问自答说了一段，“天师弟，你想进去看看？”

“还望师兄恩准。”天佑存是真想去看看。

厉章起身，伸出两指搭在天佑存肩膀，探了探其人修为，提醒道：“你要在我身后，不可莽撞前去。”

随厉章抬起手臂，两侧巨大怪石移开一道路径，两人潜入其中。

“你杀了上官魄？”厉章在路上询问道。

“是借用朱应师兄留下的五雷法门威力，一时侥幸。”

厉章惊讶地双目睁大，追问道：“灵尘你又是如何对付的？”

“师兄，那灵尘毒素攻心，余力全无，弟子巧用剑器，吸纳了上官魄火焰焚烧灵尘躯体。”天佑存从李玄口中得知灵尘未死的消息，但已经心境放平，没了胆战心惊。

厉章错愕不已，五雷法咒，毒素攻心，余力全无，这些条件再是如何圆满挑剔，那两人可都是与自己一样，是褪去了凡胎的大能，怎么双双毙命于一个金丹境小子之手。这就是真人收徒的意思，腾转九天境界没有人物压阵，就从金丹境里先预定一个？

“你手中长枪，以往在真人手中，也曾认主段烈。”厉章压下赞叹的言语，冷冷说道，“师弟，你可知是何意吗。”

曾经是师尊和那段烈的兵器？天佑存捂着铁骨枪思虑片刻，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可能性，他不敢明言，只是说道：“师尊赐下铁骨时，言说靖澄泓贤乔梓故事。我以为，是让师弟我不要忘了初心。”

厉章笑出了声，“原来如此，师弟，你来看，这就是矆睒重霄。”

矆睒重霄，天佑存一眼望去，素白雪山接连天际，霹雳生起，雷霆乍灭。有身着道袍者男男女女数十位端坐山崖，有在其中舞剑者潇洒俊逸，有在其中行走者艰难困苦。

“我方才对你言说凭雷鱼刺明道者就是他们，我闲来无事也会在其中游走观览天地。”厉章收起铁锏，负手说道，“雷鱼刺只是作桥梁，真正起作用的是自己。”

的确，这里比之雷堂秘境不知高了几何，能有这般奇境让人遁入其中，一观天地道境。

雷光轰然，落在林木燃起大火，天佑存看得灵光一闪，想要抓住什么，“厉师兄，这里坐着的都是褪去凡胎的前辈们吗？”

“也有腾转九天者在边界熬炼身躯，深入其中者都是褪去凡胎不错。”厉章抱臂说道，“雷电淬炼，本就危险，所以要量力而行。”

“师兄，我想进去尝试一番。”

厉章双瞳瞪圆，回头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天佑存，“师弟，你不过才是金丹修为吧。”

“师兄不知，弟子曾有天雷淬体的经历。还请您指点，矆睒重霄的薄弱点落在何处，师弟好进去试试。”天佑存诚心问道。

“我们纵雷宗弟子谁没有天雷淬体，你且用肉身打我一掌试试。”厉章皱起眉头，伸出手臂来。

“得罪了。”天佑存没有谦虚，一拳打来，厉章动也不动，臂膀硬生生挨了拳头雨，大气都不出。

天佑存打了没一会，握成拳的五手指生疼胀痛，只说道：“不打了，不打了。厉师兄，这是什么淬体法门？”

“不是法门，久炼则成。”厉章呵呵一笑，领着天佑存走近峰顶，靠近雷云，“你依旧在我身后，万万不可脱离我元气周边。”

天佑存如履薄冰，厉章走一步，他迈一脚，渐渐到了峰顶，峰顶岩石裸露，没有植被蔓延，一眼望不见边，且愈来愈高，愈来愈险。

“可能适应吗？”厉章领着天佑存，面色不变。

天佑存满脸苍白，递出长枪道：“还请师兄帮我拿枪，这枪不知怎的，收不进戒指。”

厉章神色一顿，双手接过长枪，古怪说道：“好叫师弟知道，铁骨长枪暗藏犀锐，不是普通储物戒指能收。”

天佑存的储物戒指是森罗林时鬼岚良见他窘迫送与他，的确不是什么名贵。天佑存没有计较这些，他脸上红润全无，木然答道：“还请厉师兄照看我，我想就此地练功运法。”

不等厉章回应，天佑存闭上双眼，心神聚拢，脚下轻盈走动。

厉章觉得有趣，竟真护着天佑存向前走动，他这一走，有熟识之人无意间看来，瞧见他甘做护法，大吃一惊。

“厉章疯了吗，我觉得他在六年前那一战后就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现在怎么还沦落到给一个金丹境做护法了？”

“不对，你们看厉章手中的长枪？那不是？”

“铁骨，那金丹境小子是？”

“不要放肆。你们近日未出矆睒，所以不知道，这个金丹境可是亲手杀了上官魄，把灵尘打得半死。有此事迹，所幸得真人赏识，收为弟子了。”

“怎么可能！”

……

听见众人喧闹，厉章不动声色，心中暗暗吃惊，身后的天佑存还在迈步，他真能受住云霄威压，与矆睒雷霆吗。

想什么来什么，一道惊雷轰然，不偏不倚将要落在天佑存头上。

厉章看了看手里长枪，叹气一声，为天佑存挡住雷光。

“还请厉师兄放出些威力与我担着。”

厉章听见这话险些就要破口大骂，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真是护法金刚？

“厉师兄，多谢你了。”

厉章压下怨气，伸出手掌引着天雷劈来自己身上，闪开些许光芒去了身后的天佑存处。

天雷落在身躯，天佑存打个寒战，不愧是褪去凡胎的大能们悟道之地，一丝丝雷电落在身上也不好受，可这一下子也让天佑存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灵光：自己的古铜身躯没有火焰锻造，眼下不正是有现成的雷火威能吗。

“你果然没有说错，厉师兄已经疯了。”望见厉章动作，一个高挑女子低下头来，恨恨道，“都怪六年前那一战，导致厉师兄心性大变。”

“不，那金丹境真的不同凡响。云海威压他能受住，还敢接下雷霆，这才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天佑存站稳不久，再次迈动脚步。

这一走，已经与几个腾转九天者撞上，“见过厉师兄。”“见过师兄。”“见过长老。”

四五人的称呼不同，看来辈分已经错开。

天佑存两眼紧闭，默念着金字口诀，就要借雷霆淬体之时顺带炼好金字。

“不必多礼。好生修炼。”厉章见天佑存还要走动，提醒几人道，“这人是真人门下新收弟子，特让我与他矆睒云霄走上一走，你们不可与他生了竞争心思。此人有我护着，你们全凭自身修为，若是出了意外…”

厉章眉头大皱，以前的自己也没有这般乌鸦嘴的灵验啊？说着说着云中又劈下一道雷光直逼天佑存。

暗骂一声，厉章护着天佑存又走出一段距离。厉章不知，因他手捉铁骨枪，而天佑存又在念动金字口诀，引得玄色雷云落下的霹雳生出感应，都要来杀杀铁骨犀锐，人形金器的威风。

修炼的诸人见雷光都不四处散开，明显有意聚拢，朝着登山的两人劈去，纷纷无心修炼，站起身来观看这难得场面。

“奇也怪哉，我入纵雷宗三百余年，从未听过这等怪事。”

“我也是头一次瞧见。”

“是铁骨长枪，枪头处有犀锐锋利，由天雷感应落下。只是一柄长枪，如何引得所有雷霆皆去？”见识不凡者解释道。

“请厉师兄再放些雷霆威力与我。”天佑存闭眼说道。

厉章来了兴趣，不恼不怒，只是依他所言，再放些雷霆与他。

天佑存立在原处，挨上几道天雷，身体衣裳烧的灰扑扑，就要有火焰燃起。天佑存睁开双眼，祥泽水自手掌漫出，取出来涉正棍拿在手中。

轻轻再走一步，引得众人张目看来，厉章位于天佑存身前，还真像个护法金刚了。

山体陡峭，天佑存脚下一歪，险些摔下，接下一道雷光，涉正棍松开，自去身前挥舞起来。

“还差几步，铜骨躯体已经炼好，就差金字口诀少些磨炼。”天佑存如此想着，脚下不停，一连走了七步堪堪停下。

这个位置颇有巧妙，他身后是腾转九天踏入中期者，身前则是踏入后期者，意思是介于飞天六境与飞天七境之间。

“有劳厉师兄，再放些霹雳残余落我身上。”

厉章再次依言而动，天佑存盘坐在地，稳稳当当接下天雷滚滚。

“雷云中有震电轰鸣？是何意思。”肉身丹田中，天佑存开口问道。

灭世起身答道：“有生命在其中修炼，已经得道。”

“你们是何意思？”

祥泽摇着鱼尾，带起水花，“老爷子走时留下的两句话，第一句会不会印证在其中？”

“一为天声掣霆霓。”天佑存垂下头，双瞳里似乎有符文流转，“昨日所得，云天觉可能在其中自由随意？”

灭世摇摇头，“少主，云天觉你未习得熟练，何况纵雷宗圣地矆睒云霄如此了得，怕是不好随意走动。”

天佑存看向祥泽，认真问道：“我记得你有趋吉避害之能，亦有善吞神通。若是与云天觉相合，能否畅游？”

祥泽收起随意模样，咬紧牙关道：“不敢欺瞒少主，畅游怕是艰难，但保下命来不是问题，若是突破金丹，能腾转九天，唤出五哥来，局面会好上许多。”

天佑存挥起手臂，斩钉截铁：“腾转九天来不及了，旭爷不会用言语哄我等。天界三家五宗我们都已知晓，只有纵雷宗与雷霆有关。我心意已决，随我入云霄。”

天佑存神魂归位，站起身来，大步流星，手中捉起涉正棍，脚下暗自踩稳了祥泽桥柱。

厉章大惊失色，天佑存竟是走出了自己法力笼罩，速度越来越快，且不再落脚于山，而是飞身纵步，毫不拘束。

“天师弟？天师弟！”

“厉师兄，有劳您为我守护铁骨枪。”天佑存没有上山，而是去往玄色雷云之中。

“天师弟，快快停下，不可再动！”厉章伸出手掌，想要抓住天佑存，天佑存却入钻入淤泥的泥鳅，滑不溜秋，几个擒拿都未抓住。

“天佑存，大胆！”坐在峰顶上，有明悟道境者发现这幕，手中提起雷鞭，软鞭弯曲就要捆住天佑存拉往地面。

“还不下去，此乃禁地。”雷云中也有人坐镇，一掌拍下就要击落天佑存。

天佑存早早收起涉正棍，全凭脚下的祥泽桥柱摆动闪躲，躲开雷鞭。

重重威压落下，祥泽维持不住化形诀，居然摇身一晃，显出本相，一条玲珑鱼儿窜动，那鱼儿不是平常，两眼如灯笼，头颅似龙首，就连鱼尾巴也奇怪得很，像是飞鸟尾羽的鱼鳞突兀。

天佑存坐在鱼儿之上，面色惨白，手中涉正棍抛出闪烁湛蓝，腰间灭世剑火光四溢，想要遮挡住道魄原形。螭吻两边顺风耳听见鞭子呼啸，跃起身来躲过，又有掌风推来，鱼儿随风奔走，倏忽间离开风雷，遁入玄色云层。

“一为天声掣霆霓，一为天声掣霆霓！”天佑存无声呐喊，驾着身下龙鱼冲去矆睒云霄深处。

“回去。”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不知死活的小辈。”

吐字成气，天佑存再次见识到这等神通，无形气浪扑来，身下祥泽张嘴呼声，鱼身长出来四爪，定住身形，沿风而走，趁着云中雷霆生出，祥泽攀上雷光，拂逆大势，龙爪勾住向前。

又有涉正闪出雷霆，凭空生出一股冲力迎着天佑存飞起，他腰间灭世剑绽放火光耀眼，扑扑声层叠响起，鲜红颜色在玄色云层惹人眼目，掩住了天佑存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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