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烈火煅枷锁

青杠城，坐落于醉酒州醉酒郡中一处山峰上，这座城池莫说在仄火国中，便是放眼整个天界也颇有名声。

最初是因青杠城中有一株高大无比，好似要刺破天穹的青杠树伫立于此，这树木不知生长多少岁月，居然生了灵性，自己悟通修炼之道，又因境界深厚逐渐被青杠城中人唤作树仙，是天界中一大奇观。

可真正让青杠城名声传出仄火国的，还是数百年前醉酒郡郡守心血来潮，在此地建造出一所顶尖学府。

府内所收弟子不拘一格，既有当初的贵族子弟，亦有平民中天赋出众者，学风向善知礼，悃愊无华。从中涌现而出的强者难数，有仄火国人做过统计，凡为仄火七俊者，多为醉酒学院弟子，其中明悟道境者若有十人，醉酒弟子更占五六。

踏入明道境界难如登天，可仄火七俊中人的明道境强者十分之五六都出自醉酒学院，这在整个天界也是稀奇。可见这座学府革故鼎新，算得上殊勋茂绩了。

此时主管这座学府的是昔日醉酒学院一名弟子，奇藩。

他在前几日接到仄火国国主的旨意时，就下了命令，金丹境弟子须出关而来，至于凝神境界者则自愿参加。

立身于青杠城墙，看着穿着学院道袍的弟子接二连三走近趴在地上休憩的金属巨兽里，奇藩脸上带笑。

他人到中年，所寄予的一心期望都在醉酒学院上，学府兴旺就是他的追求。

城墙之下，一身后背着长剑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望见奇藩，问候说道：“见过院长，不知道您说的白月秘境是什么意思？”

奇藩见是学院中的优秀子弟，捋捋短胡子，缓缓说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到了白沙山你可以问问吴刀嘛。此次事宜由银青太尉主持，到时我们会再通知你们的。”

那年轻人点点头：“听说神河伴师弟已经突破金丹，到了腾转九天的境界了？”

“神河伴的修为境界提得快，你们同为七俊也该追上他的步伐了。那小子弄丢了我一把脱凡战刀，我正想把他叫回来骂上一顿，他却说要跟着去边陲一行，看看白月异象有什么好稀奇的。”

奇藩说起神河伴有些恼怒，遗憾院中仅有的五把脱凡战刀就被他毁了其中之一。

原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曾去过帝都，在那战上擂台搏得七俊美称。

“院长说笑了，金丹无漏我才走过半年，飞天之境的门我还没有窥到，怎么敢腾转九天之上？”

走过金丹无漏，就是超脱金丹圆满境界，让金丹神魂肉身三者合一，有了金丹境界后期的修为。

奇藩听见话语微微颔首，不着急点拨一二。这个年轻人天分很高，让他自己先行悟透，自己只需补上最后一记重锤就能让他破开飞天境界屏障。

奇藩又看着年轻人背后长剑剑柄处系着普通牛皮绳作为剑疆握住，他有些不忍，勉励说道：

“慕辰，若是你这次去了秘境一无所获，我可做主，让你在院中武库随意去拿一把无主之剑，如何？”

这个年轻人以剑为姓，名唤慕辰。却正是之前王侯和吴刀口中所说天生剑心者。

他摇摇头，拒绝了奇藩好意，开口笑道：“多谢院长挂念，这倒是不必。我还是喜欢自己去寻一把合手武器，或是突破飞天境后去火灵子长老那里自己锻造出一把。”

就在两人说话时，秦云已带着子兮从一旁走进金属巨兽腹中。

巨兽似牛似狮，铜铁浇铸的四肢闪耀着漆黑光泽，兽首宛如狮子脑袋，头顶则有牛角模样的犄角。

巨兽眸子中阵法形成的微光明灭不停——这尊金属巨兽是火灵子的得意之作，在醉酒郡也只有三尊，多为远程代步之用。

两人披着醉酒学院特有的黑色斗篷在身上，脚步很快，生怕被奇藩院长发现。

“师妹，快进来。若是被院长发现你伤势没好还要来黑狮舰上，少不了骂你一顿。”

子兮踏在金属巨兽腹部延伸出的台阶上，已不怎么着急，她传音说道：

“奇藩院长正和剑师兄说话呢，没空来管黑狮舰。但是奇院长法力一用，开启黑狮舰时还是会发现我的。”

秦云看眼子兮，摇摇头说道：“师妹，奇院长若是怪罪你可别找上我，院长他骂起人来可不像张伯母那样温柔，我可遭不住。”

子兮手中握着玉玦，忍不住地雀跃，将接下来要被奇藩责骂半个多月的事抛之脑后：

“秦师兄，你说天哥哥他，他的伤可养好了吗？虽说他点燃了神魂之火，可是他受的可是道伤啊。”

何为道伤，伤及根本难以自愈，只能依靠外物伟力才能好转，否则就是穷尽一生也难恢复。

好在天佑存跟着王侯前往边疆一行，先受吴刀传法，后得图门博明赐药，两者皆全下，天佑存在寒龙地脉一战所受的伤才慢慢好了些。

他闭关之时，王侯吴刀两人在一旁护法。

天佑存吃下黑肉灵芝已有三日，这次闭关不为滋养道魄让其觉醒，而是化开药力流转全身，让损伤不再扩散，暗伤好转，心神安定。

闭关之所还是在赵卫为天佑存打造出的圆形沙洞里，这次出关风平浪静，没了天雷滚滚，也无火焰腾飞。

天佑存站起身来，估摸着自己伤势好了七八分，下一次修养时就将最后一个道魄唤出。

王侯和吴刀听见动静，快步赶来。

“天师弟，你这次闭关可不是时候，错过图门将军和贤侯举办的庆功会，宴会上可有不少丹药灵草。你倒是不用担心，贤侯听说你闭关的消息，还特地多送了些给你，在我这留着。”

王侯见天佑存面色红润，不复初见时的苍白虚弱，想是伤势好了大半，心神也就放松下来。

天佑存拱手拜见两人，深深作揖行礼：“多谢两位师兄记挂操心，师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知何以为报了。”

王侯和吴刀两人仅仅因自己是醉酒学院挂名弟子，就对自己颇为照顾。无论是王侯的一路照顾，还是吴刀传功授法等等，都让天佑存心生感激。

吴刀扶起天佑存手臂，开口笑道：“都是学府弟子，何须多礼？我院中规矩便是肝胆相照，少去城府。”

天佑存自幼在部落中便多被人讽刺，谩骂。唯有鬼护护着他，温权空照顾他，若是没有天旭发老爷子的劝慰，恐怕天佑存的心境早就扭曲。

而他出了部落，被寒龙吹飞后，初遇到那个救起自己的小姑娘，模模糊糊还记得小姑娘情急之中从岸边拉起自己，所幸那姑娘水性颇好才无事发生。

到了沙里镇，自己仅仅亮出是醉酒学院新晋弟子的身份，王侯就不顾自己重伤带着一同拜见贤侯贾文，刚入白沙山又特意寻吴刀求来功法，凭王侯曾经的军功和醉酒学院关系得赐这一朵黑肉灵芝。

若是没有王侯吴刀两人，自己恐怕还在沙里镇徘徊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佑存自知失态，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压住哽噎，微微笑道：“实在感怀两位师兄大恩，一时竟让师兄们见了笑话。”

王侯勾住天佑存肩膀，无所谓得摆摆手：“多的不求，咱们去喝上一杯，两位师弟，不醉不归。”

“刘师兄还没来，在酒楼上等他一会，免得酒冷后，让他一阵牢骚。”

吴刀作法带着两人走出白沙城雏形，从云上看下去，众将士们经过酣战，又警惕敌军反攻，堪堪狂欢几日，忙活不息。

修为较弱者搬运木材石料，修为强盛者在城墙上刻画阵法，指挥有度。

“图门将军要将这里建造出一座大城，白沙城。用来抵御金沙国，调遣将士。”王侯见天佑存望着白沙城轮廓发呆，解释说道，“当然，也算是为了迎接太尉等人到来而修建。”

天佑存听见太尉称谓，这才想起一人：“师兄，刚才你们所说的刘师兄是谁，院长他们何时才能到，子兮师妹可要来吗？”

吴刀哈哈一笑：“天师弟，子兮师妹何时要来我们可不清楚，但是很快，那位刘师兄就来了。”

“刘师弟完成院中任务的地点距离新西城不远，他听到院长给他传信后就赶往白沙山。这附近并无人烟，不若还是去城中等着他。”

王侯给天佑存说起这位刘师兄的情况：“天师弟，带回去要来的刘师弟算是我们院中的风流人物了，和吴师弟一样，都是仄火七俊之一啊。”

几人在话语间赶到新西城，只见城墙石砖处嵌满纸花，黑色城池上挂着一幅书有‘悼’字的横幅，赫然是设立一处灵堂在城墙置着。

三人下了云，和守卫通报一声，来到灵堂处祭拜。

走上黝黑城墙，斑驳血迹和纸钱错杂，缭乱里一眼看去斗大的牌位上首写的便是白沙山一役中战死的级别最高官员——新西城城主李昌之名，跟在其名后面的天佑存只认出了别人口中所说以命引爆囚沙阵的黄荣万夫长，其余的都不熟悉。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生感伤，取出三支香来，手中发出雷光点燃，恭敬地作上一揖，将三支香举过头顶，右手一松，将香置入三足大香炉中。

王侯两人同样动作，运用道法燃起香烛，行礼后退下灵堂。

“图门将军和贤侯在新西城立起灵堂，用以纪念此战中牺牲的仄火将士们。”王侯带着两人去了灵堂悼念一番，走下城墙时说道，“好在这一战收获不菲，若是他们泉下有知，定会瞑目了。”

天佑存听闻此言心生赞同，立谈之间世间万物运转不息。

那个性格温和，一身圆滚滚的李城主跟着贾文去了边疆一趟视察，却遇上了金沙国突袭，不幸遇难。这不由让天佑存心中紧迫更多，深感时间飞逝，难以把握。

三人到了一家酒楼，去雅间等那位刘师兄姗姗来迟。

不过多时，有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踏云赶来，他揭开遮住面目的帽子，身后长发不去束起，让它自在散开在肩头，大步流星走上楼去。

推开房门，他取下黑色斗篷，一身穿着显然是醉酒学院弟子服饰。

“让师兄弟们久等了，是我的不是，该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少年人进了屋子不觉陌生，自顾自倒满酒水，举起酒杯对着三人就是一饮而尽。

“刘师弟，快快坐下。这位就是天师弟了，名唤佑存。这位是刘晨刘师弟，来，满上，满上。”

王侯站起身，将自己从火灵子处拿的好酒倒上，四人仰杯痛饮。

刘晨连喝三杯下肚，这才说道：“来的路上我听说，金沙国的贼子犯我边疆？可恨我当时没赶来，要是赶上了定叫他们好看。”

吴刀听了这话，指着刘晨摇头大笑道：“你这泼皮，百里松那老家伙一路跟着白月异象来的，你就是来了也派不上用场，就在这海吹才是好看。”

“说起那白月，真有那么神，图门将军都摸不着？”刘晨被吴刀一阵调笑，不在意得挥挥手，问起边疆异象白月盘。

“这白月真的神了，从金沙国一路奔到我们边疆才不走。图门将军动用鸣沙道境不能引起响动，就连半点反应也没有啊。”

王侯想着图门博明出手的大场面，愈发觉得白月奇异：“太尉和圣上说，白月幻景可能是一个还没发掘出来的秘境外象所在，这很有可能嘛。”

“天灵子长老对你们各有交待任务，可别只顾得眼前美酒，把长老的话抛在脑后了。”吴刀见几人都有醉意上头，借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提醒两人。

王侯不知喝了多少美酒下腹，好在他们于刘晨来之前就布下法力结界笼罩住房间。

他醉醺醺一扬手：“别管那么多，先喝再说。”

他拿起酒壶，捣鼓半天不见酒水滴落：“天师弟，喝，别干坐着，喝，酒，酒呢？”

刘晨眼看王侯手中酒壶见底，从怀中取出一个陶坛，放在桌上立起，打开封盖，酒香四溢。

“喝我的，这酒不逊于火灵子师叔的火酒。”

“哦，这是？”

“家父所酿，西风烈。性如椒兰，辅以玉桂、紫乌藤、鹿茸等名贵药材泡上。若不是假借天灵子长老名义，我还不敢取来这瓶酒。”

这话引起三人侧目，都来瞧上一瞧这瓶连城之价的美酒，陶坛釉彩呈灰蓝色，其上纹路绘成山峰险要模样，千峰万仞，悬崖陡峭，裹挟着大江流水奔腾。

“好，酒味醇厚，入口即甜。”王侯先是给众人满上一杯，随后长吸一口，杯中酒化作长线入喉，“回味无穷，后劲一起，甜味化为清香绵长，这酒，可谓琼浆玉液了。”

天佑存一口饮下，这酒的药性比之王侯之前拿出的火酒的确好上数倍，一股药力不需修为动用，自然化开融入身体，酒味醇甜。

连饮几杯，天佑存也多了几分醉意。

“王师兄，金沙国女子如何？”刘晨虽和天佑存初识，却不多做掩饰，和两人一起说笑起了王侯昔日行事。

王君伦脸色发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腼腆：“金沙国民风彪悍，其女子多为一股野性，征服起来如同烈马，但是滋味深入我心。”

刘晨见这个放荡公子还不自省，继续笑问说道：“王师兄，那我火国女子又如何？”

“热情似火，让人难以自拔，实在不知该如何诉说。”

王侯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容貌俊逸，纵横情场不知凡几，他端起酒杯笑个不停：“诸位师弟，莫要笑话为兄。都是酒后胡言，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先喝，先喝酒。”

刘晨冷哼一声，黑下脸来，猛地将酒杯一掷，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王师兄，无论你是否一片胡言乱语，还是得与夏师姐说说清楚吧。若是倾心，当袒露心迹才是。若是无意，也该明示了吧。”

王君伦愣神半晌，大家不是喝着酒，唱着歌，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他酒意未退，许久后才说道：“刘师弟，这是何意？”

“如此游移不定，王师兄，你又该如何修道？如何破去锁神咒？”刘晨双眼一瞥，话语中多出几分凝重。

“锁神咒，锁神咒，夏晓梦，小梦……”王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变得含糊不清。

他神色间满是恐惧痛苦，心底的枷锁缠得更紧，之前的快意全消。

刘晨却想要在他心中点燃一把大火，言语如烈火浇油：

“王师兄，你困在飞天二境已有三年了。这三年间，你就没有后悔过吗？就没有愧疚之心吗？就没有你的，怒火吗？”

王侯四周一望，抬起头满目苍白之色，无奈言道：“就算真有怒火，也无什么用处。锁神咒，已将我的心神道魄尽皆锁住了，就算真的有一把烈火，怕是早已熄灭…熄…”

话语止住，他的心中不知何时摩擦出一丝火星，它看上去那么渺小，那么无力。可就是这样的一丝火星，在王侯眼中若太阳一般耀眼，温暖，热烈。

刘晨好似在火星处浇上些油水。

“人心之火是不会熄灭的，仄火是不会熄灭的。当人还活着时，无论如何，心底都暗藏着或大或小的焰火，哪怕只是一丝火星，但它终究还是在的。”

王侯只觉得他心底那把无形的枷锁就要让他无法再动弹，让他无法再去思考，让他无法再去点燃心头焰火来。

他挣扎许久，双眸无力垂下。可是心头间那火星跃起，这焰火跳的更高了，连带着他的心脏也跟着跳动起来。

“王师兄，优柔寡断可不像你的性子。就借着这曲西风烈，断去你心中枷锁如何？”

刘晨长声呼啸，作歌和道：“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

吴刀听见刘晨啸声震动，一曲难停，带起灵气翻涌，急忙作起法门，维持着法力结界不灭，将刘晨的长啸封在小小房间中。

好在天佑存自知伤势未愈，不敢贪杯，这才禁住刘晨这般长啸。

再看去王侯所在，他一身衣袍随风起伏，脸色平静，唯有偶尔挣扎的双手才让天佑存看出王侯心境起伏不定。

一曲唱完，刘晨带着两人走出雅间，他神色亦不平静。

吴刀看出刘晨眼中忧色，说道：“王师兄天赋异禀，心志坚定。定会破去锁神咒的。”

“吴师弟你不知，锁神咒能否破去全看自己心之所念。哪怕借来一丝仄火火星，也不一定能断开枷锁。”

刘晨解释说道：“锁神咒是拔岳宗的不传之秘，法门品级极高，哪怕只是残缺，这镇压心神的效果也不弱。”

吴刀听见仄火，心中多出别的担忧：“仄火，圣上的仄火！若王师兄真的破去了锁神咒，不是还要被仄火？”

刘晨摇头说道：“只是仄火的一缕火星罢了。而且我得天灵子长老之命，找来一味雪莲药材，可以让王师兄守住心神，不被仄火侵扰。”

“仄火是我火国立国之本，明悟仄火道境之人可以凭借仄火在他人心境中燃起人心之火，也就是名为仄火的火焰，”

见天佑存一脸不解之色，吴刀对他说道：“这火焰的起源乃是我国第一任国主所悟，本是借不安愧意燃烧。到了现在，圣上修为精进，可以凭借人心欲望燃起火焰。”

天佑存这才知道这仄火国为何以仄火为名，原来是国主明悟道境为人心之火，故名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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