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年前

蟒一，是温权空养在祭坛水池中的巨蟒。

“蟒一”并非名字，而是代号，代表着这群蟒蛇中修为最高、灵智最明的一位。

天佑存幼时曾独自闯入过祭坛。

为满足好奇心，这个本该只能在每年祭祀时才得进入的禁地，被他鼓足勇气推开石门。

他依着祭坛顶端蔓延而下的绿色苔阶，一小步一小步爬上去，随着登顶，祭坛的神秘面纱被掀开一角。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入目是一片墨绿幽深的水潭。

他颤颤巍巍站起，耳边尽是窸窣水声。

天佑存正四处打量，忽地，数十道墨色森蚺从水面跃起，个个睁开竖瞳，吐着信子盯住他。

这突如其来的凶煞之气，惊得天佑存失神难言，一屁股跌坐下去。

他左右为难，想退又怕激起蚺蛇凶性，只好僵在原地。

关键时刻，还是温权空察觉到祭坛异动。

本意是来察看蟒蛇近况的他，看见处境尴尬的天佑存，只得伸手一把扶起。

一向温声细语的温权空，此刻脸色大变，声音中多了罕见的严肃与凌厉：“佑存，这里不是现在的你能进来的！你需记住，未在十四岁行拜祭之礼前，万万不可再踏足祭坛之上！”

本就被蟒蛇吓住的天佑存，再被温权空呵斥，脑中一片空白：“温爷爷，我……”

温权空将右手伸入水池，不过半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天佑存顾不得飞溅的冰冷池水，只愣愣看着眼前那条三人来高的黑色巨蟒。

那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只记得水池中央，隐隐约约倒映着一道没有墙壁、只有巨大屋顶的墨色虚影。

思绪回到当下，耳边依旧水声潺潺。

天佑存猛地回神，看着温权空伸出的右手，虽无灵气波动，但很快，一阵窸窣声起，带着些许水腥气的黑色大蟒蛇探出头来。

那蟒蛇抬起巨大的蛇头，猩红双眼彰显不凡。

事实上，这头“蟒一”的灵智不弱于部落中人，甚至更多了几分妖族的阴冷与狠毒。

温权空拍拍它脑袋：“蟒一，护送族长他们前往龙堡部落，大比结束后安全返回。期间莫要懈怠，一切以族长号令为准。”

这黑色巨蟒并非凡种，而是温权空精心挑选、调教的“纹蚺”，亦称“纹蟒”。

成年后通体漆黑，腹鳞生有不规则纹路。它们平日养在小龙池中，由温权空亲自或派人喂养。

即将参加大比的众人见到这等巨兽，除少数几人外，多数眼中皆有惧意。

一个少女怯生生站出，脆声问：“温爷爷，我们要怎么去龙堡？不会是……搭在蟒一大哥身上吧？”

少女机灵，知道蟒一开了灵智，便用了尊称。

温权空笑呵呵道：“别怕。部落大比是森罗林大事，族长带你们随蟒一同行。老夫身为大祭司，身居要务，还得镇守部落。放心便是，以往出行都是蟒一带路。”

天佑存看着蟒一，想起幼时被吓瘫的经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说鬼族族长亲自带队，单是这蟒一，在他感知中就极为恐怖，那粗壮有力的短尾若扫过来，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毕竟，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镇守小龙池、防备外敌的终极防线。

鬼岚良率先踏上两丈宽的蛇背，安置好六个鞍座，沉声道：“我们要先前往龙堡部落，选出代表森罗林本土势力的十人。然后这前十，将与妖启、酒泉两部落筛选出的二十人会合，一同进入秘地。”

“当然，秘地凶险，生死不论，是否进入，由前十人自行决定。”

天佑存在一旁听得满是疑惑，此前温权空只讲过些许皮毛，终究不得全貌。

鬼岚良继续道：“此次前往龙堡，切莫与妖启、酒泉起冲突。这两大部落在外界名声在外，你们心休大哥应付得来。”

鬼心休正扶着两名先天境少女登上蛇背，闻言嘿嘿一笑。

其中一名少女刚站稳，眼中便满含怨气：“族长，明明我们五人的名额早定好了，为何林东大哥要输给这个……”

她还想再说，却被身旁另一少女捂住嘴：“族长，林西妹妹只是气不过，她们兄妹情深，一时失言。”

说罢，她看向天佑存，行了一礼：“还望佑存弟弟不要往心里去。”

天佑存并未开口。鬼岚良只是挥手：“林西，若分不清主次，便可退出大比。我们依山双木，五人与四人前往，意义差不多。”

天佑存登上蛇背，迟疑片刻，对着那女孩回了一礼。

其实林西的话并未伤他分毫。

并非他对依山双木无归属感，而是他很小便明白——有些胜负，不在口头，而在脚下。

就像面对毒矛娘娘时装怂，只要守住底线，他人的言语如风霜，又怎能动摇本心？

温权空不在意小辈打闹，只对蟒一再次嘱咐：

“龙堡部落或许有人对你有想法，不必将他们看得太重。若有心存不轨者，你可就地斩杀，事后交由族长处理。”

纹蟒猩红眸中闪过一丝狠辣，吐信点头。

站在蛇背上的天佑存听着这番话，思绪飘向往昔。

那是他第一次前往龙堡部落，却已经是四年前了——鬼护于十四岁开启拜祭之礼后，修为一日千里，开始担起部落狩猎重任。

天佑存那时才九岁，只看见鬼护满身鲜血，独自护着族人归来。

他肩上扛着一条四尺来长的四脚蛇，那蜥蜴奄奄一息，显然伤势不轻。

温权空与鬼岚良询问，鬼护将四脚蛇狠狠摔在地上，道出原委。

原来，鬼护带队狩猎，却被一群四脚蛇纠缠。

这群蜥蜴虽只有后天境，但数量惊人，且多有毒性。不过几日，族人已岌岌可危。

鬼护耐不住性子，四处搜寻，捣毁许多土穴，却收效甚微。

随着时间推移，四脚蛇越来越多。鬼护咬牙追踪，终于找到了幕后黑手——龙堡部落第三堡长的二孙子，紫藤。

这要从龙堡的发家说起。

紫家原本只是森罗林普通部落，偶尔以石龙子道魄打打地下战，站些便宜。

直到他们发现，森罗林中的蜥蜴一族可被其天生道魄控制，这才一飞冲天。

借着蜥蜴遁地之能，打了几场偷袭战，奠定了森罗林第一部落的地位。

可凭蜥蜴族群取胜终究面上无光，紫家便借“石龙子”别名与地下堡垒特征，取了“龙堡部落”之名。

龙堡共有三大堡垒，依紫家三兄弟排序，各有堡长之称。

鬼护看着族人被蜥蜴毒害的惨状，怒不可遏。

他当场废掉那所谓的堡长二孙子修为，又将为其护道的一头凝神境“石龙子”打成重伤。

就这样，鬼护扛着那条四脚蛇，让其余蜥蜴不敢靠近，护着大部分族人安全回程。

可在随后的交涉中，龙堡部落对毒害之举拒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

“本是我们二少主好心帮忙，却被你们依山双木误会，重伤二少主护道石龙子，还废了我们少主修为！”

依山双木终究弱了龙堡一筹，迫不得已雪藏鬼护。

谈判末尾，龙堡终于露出真实目的——蚺蛇的培养调教之术。

原来，他们对双木部落的小龙池垂涎已久。

温权空虽同意，但也让龙堡退了一步，想要养龙之术可以，但我不能直接给，必须派遣年轻人来学。

“能学多少，看个人造化。”

就这样，龙堡第三堡长的三孙子紫涛，在依山双木待了四年之久，多数时间在温权空手下学习。

天佑存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正是因为在“龙堡二少主被废”事件后，鬼护已是凝神境后期，却被亲生父亲鬼岚良雪藏。

更有传言喧嚣，鬼护被其父逐出依山双木，从此无依无靠，在外闯荡。

天佑存不知真相如何，只知自己怎么也找不到鬼护。

而每当追问，温权空总是默然不语。

他脑海中只残留着鬼护归来时的画面——少年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血衣，那双蕴含浓烈杀意的眼睛，还有激战中划伤的脸颊。

天佑存闭眼，想起结拜时鬼护的话，仿佛还在耳畔：

“佑存，你我以后就是兄弟了。”

幼时煞有其事的结拜，如今想来仍令人鼻酸。

“我是你兄长。古人云，长兄如父。你说，我应不应护你周全？”

自己随鬼护外出打猎，反被猎物蛮牛长角惊到，鬼护用身体挡在身前。

“有我在部落一天，依山双木就是你的家。莫要在意他人所说，也不必争辩，佑存弟弟，你自己知晓便可。”

那是自己第一次被人言语所激，和他人扭打。

当孱弱的自己被打倒在地，是鬼护伸出的那双手。

天佑存眼角湿润，不自觉攥紧手指。

“龙堡部落……护哥，你到底在哪？为什么我……真的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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