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河伴

白色蛛丝重重叠叠，将整片丛林封死。

天佑存盘坐其中，双目紧闭，死守心神。

他掌中那枚暴熊妖丹已缩至米粒大小，几乎难以看清，可其中蕴含的灵性却已凝成实质——

一只凶悍棕熊虚影，正趴在一片金色光粒上，细碎光粒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天佑存后背图案熠熠生辉，几颗星辰般的闪光点，被血色脉络勾勒相连，宛如星空倒悬。

再看体内，丹田翻涌，一呼一吸间鲸吞灵气。

那口苦修十余年的精纯元气，此刻正疯狂冲入神识之海，一步步扩充疆域。

而在已有神海之外，一片全新的领域正在开辟。

在天旭发的引导下，两片神海彼此吸引，却又若即若离，如同混沌初开时的天地，既欲碰撞，又将被分开。

天佑存那口元气，正以可怕的速度消散。不过片刻，已缩至鸽蛋大小，眼看就要枯竭。

天旭发摇头，左手剑指轻点，两片神海顿时摇晃起来，如扁舟在风暴中颠簸。

就在分分合合间，一朵红色莲花于虚无中摇曳绽放，花瓣收放之间，有烈火自花心燃起。

火焰顷刻充斥两片神海深处，在碰撞的缝隙中，硬生生烧出了一片连通的火海！

轰然巨震中，两片神海彻底相接。

天佑存的境界虽在此刻停滞，但修为却如飞升——他从打磨肉身的后天境，一跃跨入开辟神海的凝神境中期！

丹田中，虓虎模样的狴犴“涉正”似有所感，长啸一声，龙吟震荡。

随着神海中那朵红莲彻底绽放，丹田内竟也呼应般涌出一股杀戮血气。

血腥味愈发浓重，一抹血红火焰腾空而起，火光散尽时，一只豺豹大小的龙首异兽傲然立于其中。

这异兽浑身龙鳞如火，龙角峥嵘，他周身杀意凛然，环视一周，目光锁定了正被用来打磨道基的金丹碎片。

豺豹异兽喉咙中发出一声轻蔑低笑，龙爪一探，便捞住了残存在妖丹碎片上的妖灵。

它看也不看那挥舞利爪、愤恨咆哮的棕熊虚影，如狼捕食般将妖灵含入口中，牙齿轻合，撕碎吞下。

饱餐一顿后，它这才满意地回首，扫视这“新家”——

只见光秃秃的丹田中，仅有狴犴“涉正”孤零零立在那里。

豺豹异兽狂傲不减，冷冷道：“老七？怎么你也落得如此下场？”

天佑存望着神海中那朵红莲业火，激动再难压制，急声问道：

“是睚眦吗？旭爷，这是睚眦？！”

天旭发收回剑指，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暴烈的杀伐之气，苦笑一声：

“不错，你这次唤出的，正是龙生九子中的第二子——睚眦。”

睚眦，主杀伐，掌红莲业火，生性刚烈。

传说它出生时便沾染不详，不被龙祖喜爱，几次险些被驱逐。

可谁能想到，这头不被看好的幼龙，在外闯荡数十年后，竟以红莲业火震慑万龙，成就睚眦一族老祖的传奇。

这些龙族典故，是天旭发自幼讲给天佑存听的励志故事。

因此，睚眦在天佑存心中的地位，格外特殊。

此刻看着丹田中那豺豹模样的异兽，不是睚眦，还能是谁？

可这刚觉醒的睚眦，对天佑存……似乎极为不满？

就连之前威风八面的狴犴，在二哥面前也老实了许多，低声道：“二哥所言，小七不敢苟同。据我所知，少主修道不过数月，便能短时间凝聚神海，天赋绝不算差。”

睚眦口中的“修道”，指的乃是卷云山突破先天之时——在他看来，此前的后天境，不过是强身健体，算不得真正的修道。

他扫视一圈，看着四周残留的雷霆霹雳，轻声笑道：“天赋好？若我没看错，这家伙骨头都十几岁了，却还堪堪停在凝神期不前？虽说我们是龙生九子，但搁在这孱弱肉身中，又能发挥几成威能？”

天佑存凝聚在神海中的无色影子猛地一怔，拳头攥紧，心中百感交集——不，不是我天赋太差！是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太……

思绪翻涌，他缓缓松开拳头。

那紫涛曾经的嘲讽，并无错漏。

是啊，他天佑存不过是个被温权空捡回的弃婴。

他当年不过是个浑身是血、残破不堪的婴儿，若非这具身体中始终有一股莫名力量在默默治愈，他早已夭亡。

可笑那枚挂在颈上、被血污浸透的天字玉佩，还断了一半，只剩一个刀头燕尾的“天”字。

温权空便用这残玉为姓，给他取名“天佑存”。

这具身躯受过什么重创，无人知晓，但那股力量一直在修补。

直到他四五岁记事时，身体恢复大半，意外点燃神魂，找到了那片残存神海。

神海中那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告诉他：你的身躯曾被千磨万击打碎，如今留下的，不过是旧痕。

原来这孤魂老人是他昔日天家的长辈，血肉尽散，仅剩神魂。

天佑存的创伤，便是这老人多年来一点一滴修补回来的。

他曾追问父母来历，白发老人只是摇头，缄口不言。

老人只是为他讲述兴衰、人性与修道。

温权空曾说：若这具身躯无暗伤，天佑存修道之路当是坦途，何至于困在后天的打磨中十余年？

而他的悟性，从草药上便可见一斑。因体弱不能修道，他便将药经医术翻了个烂熟。

在“森罗林第一圣手”的指导下，他的药术飞速精进，可真正所求，始终是修道！

直到前不久，天旭发修复了他最后一处脉络暗伤，这孱弱身躯才真正踏上修道之路。

可如今，丹田中这豺豹睚眦，却一语刺中了他最脆弱的那根弦。

天旭发暗叹一声，拍拍天佑存的肩膀，身形一动，已立于丹田中，淡然道：“这位小友方才失言了。你既不知唤你出来的少年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他昔日成就，便敢妄下定论？”

豺豹异兽不满地盯着老人，似乎厌恶他打断自己对七弟的“谆谆教诲”。

它如狼般咧咧嘴：“老头，莫要诓我。就如你所言，这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能见识什么大风大浪？”

因天旭发已彻底修复天佑存身躯，又经狴犴雷霆淬体，睚眦确实不知此前种种磨难，以及那经脉断裂、暗伤密布的惨状。

白发老人无奈一笑，双指如剑，丹田内一片雷火尽数收入指尖。

这番动作惊得睚眦一跃而起，挡在狴犴身前，厉声道：“怎么，莫非我说得不对？”

睚眦果然心傲。天旭发虽有腹稿，此刻却忍不住叹息——只因神海中那道无色影子，已自行散去，不愿再看这一幕。

天佑存低头看着掌心，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神震动：我耽误了十余年不假，可修道仅一月，便有如此威能……

更何况，世上天赋强于我、境界高于我的人比比皆是。

我不能只是望洋兴叹，而要真正踏过那道门槛！

掌控属于自己的力量，去解开那些埋藏多年的谜题。

外界，一声朗喝清晰传入他耳中——“凝我妖神海，筑我妖神骨。”

却是那白狐歌在释放妖神体威能。

天佑存一怔，分出神识向外窥探。只见一个赤膊白发男子悬立半空，周身虚影闪烁，一片金莲摇曳生姿。

天佑存望着那金碧辉煌的妖神海，心神一动，竟将自己的神海开辟硬生生停下。

略一思索，他大刀阔斧，开始仿照白狐歌的“妖神海”，重塑自己的神识之海。

在无知少年看来，同样是神海，为何妖神海能如此辉煌，自己却不能？

说干就干，他在神海中开辟出一处道府，两个斗大的字龙飞凤舞立于上方——神宫！

外界，一人一妖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黑衣年轻人驾驭滔滔青绿河水汹涌上前，白狐歌亦化真身，数丈高的雪白妖狐利爪拍下，直取敌酋。

黑衣年轻人却轻笑一声，井然有序地抛出一枚枚丹药，口中掷地有声：

“小心了，这是九转寒冰丹！看好这个，地狱空火丹！大无上丹暴！”

白狐歌起初还真被唬住，可随着这小子“唱名”不断，丹药或爆炸、或冻气、或燃火，虽有些威力，但对他而言，未免像孩童打闹。

听着那浮夸的“唱名”，白狐歌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愤然道：

“你莫不是，仄火国醉酒学院五灵子之一的丹灵子首徒——神河伴？！”

若非这丹药唱名和金丹修为，自己真要稀里糊涂栽在这小子手里。

神河伴，醉酒学院近年风头最劲的弟子，金丹巅峰，战力彪悍。

此人战力，主要靠各种莫名其妙的丹药支撑，别人用药是为疗伤突破，他却用药来爆炸、点火、下毒。

更离谱的是，他喜欢故作夸张，明明是普通灵兵，却忽悠别人是千古传承的杀伐利器，只是尚未觉醒，借此坑人敲竹杠。

栽在他手里的冤大头不在少数。

白狐歌之所以知之甚详，是因为当初九剑门中，便有师兄弟被这厮坑得不轻。

那些本是当笑话听的逸闻，如今亲自对上，才知此人有多讨打。

黑衣年轻人身形一顿，脸色难看，手上却不停，丹药炸响声不断：“白狐歌，你怎么认出我的？”

既然暴露，神河伴索性撕去伪装，将黑袍一扔，露出里面的雪白道服。

引人注目的是，胸口处绣着雄健洒脱的“醉酒”二字。

此人确是醉酒学院的风云人物。

他此次前来森罗林，真正目标，是毒矛娘娘即将产下的虫卵，呵，飞天境万毒狼蛛诞下的虫卵，可谓价值连城。

神河伴早闻万毒狼蛛威名，恰逢毒矛娘娘产卵，便锁定了这一目标。

白狐歌识破其身份，便不再慌乱，化作人身，白发青年眼中尽是轻蔑：“如此说来，神河伴，你的目标，其实是毒矛产下的虫卵？”

神河伴脸色愈发难看，他隐藏身份，借各种大旗唬住毒矛娘娘，勉强获得信任。

如今被白狐歌点破，此事已无法善了。

好在，他还留有一手。

白狐歌不再理会进退维谷的神河伴，甚至有闲心打坐，修复受损的妖神体。

借喘息之机，他不忘诛心，将声音传遍四方：

“毒矛，你应当清楚，你的子嗣落在妖族与人族手里，是两码事。”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些，你叛出妖神宫，罪无可恕，但子嗣无辜。在我狐族帮衬下，日后在妖神宫也不至于吃亏。”

毒矛娘娘在暗中听得此言，真身藏在石洞密室中动弹不得，心中百转千回，难下决断。

僵持许久，毒矛娘娘终是要产下虫卵，遂进入石洞。

就在狼蛛腹部纺器缠线裹球的时刻，焦虑的毒矛娘娘四处张望，意外瞥见了隔壁丛林中的“邻居”——天佑存。

看着这个修为孱弱的人族少年，毒矛娘娘心生一计。

她身形一荡，借着丝线晃晃悠悠，很快来到“邻居”面前。

“小子，你要大机缘不要？只要你开口，我马上给你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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