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唤出个人来

“哇呀呀！玖姐姐救命呀！不兴这么玩的，怎么还变噩梦了呀！”她四肢乱抓乱蹬，徒劳地一路狂喊……

少姝的睫毛抖动得厉害，猛然双眼一睁，总算醒来了。

她费劲地睁开眼，眼神惺忪无主，犹在梦中一般，怔怔地望着俯身瞧着她的骐骐。

见小主人醒转，骐骐乖巧地舔舔她的脸颊。

少姝给它弄得咕咕笑起来，嘴里犹自含混不清呢喃：“骐骐，你知道我方才做什么去了？云在脚下流动，风在头顶呼啸，又惊险又有趣！”

骐骐温柔地看着小主人，居然点了点头。

“哈，你真的知道？莫非你也在那上面飞过？”少姝伸手，指着高处的山峰缓缓画了个圈儿。

骐骐又用头来大力蹭她，这回可算彻底清醒了，她不再呓语胡说了。

少姝慢悠悠地坐直，顾盼左右，春云徜徉，断雨零星，笼罩在杏林上的云涌悄然飘散了，天光已大开。

远处，尹毅苦练未止。

“还真是好长的一个梦。”她低声自语道，拍了拍依然体贴卧在身旁的骐骐。

回味起光怪陆离的梦中场境，少姝眼中浮现一抹难言的失落。

“什么呀，这么重。”少姝抬起手腕，银色的跳脱跃入视线，正安然地轻晃着，日光下映射出隐秘的光泽。

她用力咽了下口水，灿灿的神秘笑意，重又回到了面色红润的小脸上。

“姑娘，已近日中了，肚子饿得叫唤，咱们回去吧。”尹毅脸上汗涔涔的， 上气不接下气地擦着汗说道，丝毫不觉发间沾了几点绯红粉白的花瓣。

（日中：即正午。）

“好，回家。”少姝长吁口气，轻快地应了，站起身来。

一进院门，少姝廹不及待地找到厨房，将收到的礼物拿给母亲看。

“呦，这不是玖儿的东西么，”思霓净手接过跳脱，转而嗔怪道，“你又在山上睡着了？这席地睡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掉？也不怕着凉！”

“不妨事啊妈妈，我就是打了个盹儿，真的，才刚盹着，就听到了你说过的‘淅沥’声，紧接着，玖姐姐便入到我梦里来了。”

“嗯，那孩子当是在梦中也思乡情切，才用此法。”思霓轻叹一声，照旧将跳脱戴回到女儿手上。

“想是玖姐姐身在异乡，但和我同时入梦喽？”少姝恍然大悟。

“没错，这是‘共梦’，你们二人分别两地，各自入梦之际，且因平日里彼此心中牵念，所以这两段梦啊，便自然而然地‘接’在了一起。”

“既如此，那是不是别的兄弟姐妹也能与我共梦？”少姝在郭家的兄弟姐妹可有不少，一个接一个共梦起来，那可热闹了。

“这个，妈妈可就说不准喽！他们都在书馆里用功，哪能像你，有随时随地来一觉的功夫？”

“那倒是，哈哈，我想子猷哥哥做起梦来，不是在备课，就是在讲课！”

思霓也被女儿逗笑了。

“还有妈妈，在和玖姐姐的共梦里，我还学会飞了呢！”少姝得意洋洋，可那最后四仰八叉地往下摔，却“忘了”给母亲透露一二。

“这回你可高兴了，上天入地，穿云入海，转念即到。”思霓一味温和地笑。

“实在没想到，透过云雾之气，竟能看到那宽广之极的景像，同登临山顶时所见不同，脚下山野连绵，河水流向一览无余，就像是一幅似曾相识的山水卷轴，在眼前迅疾地铺陈开来，还在不断地伸向远处……”少姝出神地回忆着，眼中簇簇如有点燃的小小柴薪，梦中的她忘情呼嚎，实将所有的快乐都释放了出来。

就是上了饭桌，少姝口中依旧滔滔不绝。

思霓频频给女儿夹菜：“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少姝胡乱往嘴里扒拉着，断续说道：“妈妈，玖姐姐可真神了！我们不光是携手在山上飞，还同看了起于杏林的狐岐云涌呐，终究入得其中时，竟觉比预料中的更馨香曼妙。”

“好，好。”

“对了妈妈，在云涌当中，我们到底能看到多久以前的事？”

“说到追溯往日光景啊，狐岐云涌着实可以，不过……”

“嗯，我已经知道了，只是看看，不能触碰，云涌所现通是‘过去’的人事。”

听到“过去”二字，思霓蓦然有些出神，也不由得停箸道：“人们嘴上总挂着‘去者如斯’云云，也是，过去的人事再不能重来了，咱们狐岐山上的云涌，却独有体贴细察，因缘际会，带人重逢往昔，忘了同你说过没有，很多年以前，你外祖父也是为着某次云涌，才对此地心生眷恋。”

“因缘际会啊，那我这回的运气也太好了。”少姝庆幸。

“是当珍惜，还有一件需得跟你提一提——但凡云涌显现之过往，其实并未烟消云散，有缘法得以亲睹之人，总能从当中再唤出个人来。”

“哦？不是说‘前面’看不到‘后面’么，如何能唤出人来？什么人？”

思霓点点女儿饱满的额头：“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怎么会是我呢，我一直待着没有动！难不成，这里头有分身法?”

“不是分身，那个你，是一个‘更新’的你。每个人在亲睹云涌幻境的时候，其实都是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以让他可以分辨出——如果没有这一幕云涌幻境，他可能就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此时，他恰好在自己身上认出了幻境所呈现的，便没有错过这一段认知，他唤出了一个‘更新’的自己。”

少姝暗忖，她看到了大禹的御手——郭哀驯服应龙的景像，尽管他压根儿看不到自己，但其实在她的身心间，奔涌着与那少年相同的热血，她与他对生命的某种渴望与体验，神奇地连接在了一起。

对于她而言，这个发现的确意义非凡，如同捧着一本爱不释手的书，横看竖看，其实读到的都是她自己的人生，无论是已经实现的，还是没有来得及实现的。

多么期待，还能再一次步入那美妙的幻境当中过过瘾，思及此处，她又略带不足道：“妈妈，咱们说到的共梦呀，云涌呀，还有御风而行，归根结底全是幻术吧？”

言下之意，那些并不真实。

“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有什么关系？我却总以为啊，人生在世，是需要幻术填佐的。”

“需要？”在少姝的认知中，幻术仅“限”于妈妈家里的人，于旁人“无关痛痒”，是不得要领的。

“是，需要逃离俗尘的桎梏，进入到一个属于自我的别样世界，所以，人们会写诗作画，弹琴咏唱，乃至像你似的，做个白日梦，都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途径呢。”

“做白日梦……”听着怎么都像是调侃的语调，少姝吐了吐舌头，“可是我觉得好开心啊！”

“对啊，开心不就值得了？你已经窥见了此一项——心灵的重要技能。从今往后，要学会好好感受那些奇幻时刻的到来呦。你不是自打经过云涌，便学会了飞么？亦算满足了长久以来的愿望。”

少姝摇摇头，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哈哈，妈妈又逗我了，怎么说那都是梦中的事，对了，在学飞之前，玖姐姐还多次提点我，留神放松些，兴许如此能飞得轻盈快捷？我都没有注意，自己在焦燥的时候，脚趾头绷得老紧了！”

“是么，”思霓觉得好笑，透露一个小秘密，“我记得玖儿一急啊，腮帮子便鼓鼓的，就像塞了两个大枣。”

看母亲仿得很像，少姝乐得喷饭：“那下次必要留心看看！”

“修行这许多年，儿时气性怕是收敛到不着痕迹了。其实，玖儿说得很是，心急了，什么都做不快做不好，欲速则不达。况且，生而为人，要细细体味还嫌不够，若日用而不知，习焉而不察，近在眼前的都没认清，飞多快做什么去？”思霓一逮着机会，便谆谆叮咛，不厌其烦，还生怕没有刻到女儿心里。

“妈妈教我慢一些，姐姐教我松一些，你们姨甥俩个还真是相像。”少姝嗤嗤笑，“饶是如此，但愿玖姐姐能‘快点’找到霙姨回来，咱们也不用盼着在梦里才能相见了。”

闻言，思霓微微一怔。

“唔，这香椿芽多鲜嫩，妈妈也尝尝。”

终于发现眼前的美食，少姝放开肚皮享用起来。

午间，思霓揉着两边的太阳，回去卧房躺下，一着颈下的苍玉石枕，倦意袭来，正暗自抱怨精神不济，就听到女儿也蹑手蹑脚上炕，绕到身后，在她背上按捏起来，力道由轻而重，叫人好不舒泰。

思霓睁开早已微眯的双眼，劝道：“快别瞎忙乎了，跑了半日，去歇会儿吧。”

“我不累，都在山上打过盹了，”少姝笑答。

思霓又扯过一个枕，拍拍，示意女儿：“来，一起睡。”

“好，”少姝欢喜着答应了，挤着妈妈躺下来，不甘心地痴痴撒娇，“妈妈，什么时候，我真能像梦里一样飞呢，真的好想好想。”

思霓一把将女儿揽至怀中，阖起双眼道:“睡吧，玖儿没空，兴许睡婆婆来了呢，就能教我儿飞啦。”

“梦里学到的本事，醒来算数吗？”少姝问完了，也觉得多此一问，傻乎乎的。

“算数啊。”思霓呢喃答。

少姝瞪大眼。

“你打襁褓中开始，早不知学了多少‘本事’了，熟睡之际，摸摸你脸颊，立刻攥拳伸腿，奶声奶气抗议，嫌人打扰呢。”

少姝乖觉地不再出声，看来母亲真是乏了，迷糊的时候，还当她是个乳牙未出齐的小娃，她向上偏偏头，看到母亲轻微抖动的浓密睫毛，胸腹规律地起伏着，可以听到她均匀的鼻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女俩身上。

睡婆婆，不是那位专在梦中教习蒙稚小童的婆婆么？据说她教的本事五花八门，学得好，得她称赞的孩童，会在睡梦中“咯咯”笑出声来，反之，则会因受到惩罚而“呜呜”哭泣。妈妈常笑她睡像不安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手舞足蹈，打小如此，到她如今这个年纪，也不知究竟跟睡婆婆学到什么好本事了？怎么一样都想不起来？睡婆婆会不会再度入梦来，教她复习复习呢？

思及此处，朦胧的浅笑爬上少姝的嘴角，她悄悄乐着，又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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