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中苦楚有人知道，也便不算太委屈了，她轻轻擦拭干净脸面，努力正色道：“少姝姑娘如此懂事孝顺，夫人倾心爱护，可是没有白操劳啊。我仿佛记得，合家上下都曾问询过姑娘，她那病来时，是怎么个难受法?没想到她说——”

“她说，会觉着体内有股力道在横冲直撞，她自己试出来，难受的时候若能飞快地奔走——最好是同风一样快——身子便可舒解一大半。‘这是哪门子的疗法？’大家权当她是小孩子说胡话罢了。”思霓微笑道，“这毛病啊，本是身心不调所致，自然不能怪孩子了，而太过多思明敏的心性，更易诱发此疾。后来，我带她返来狐岐山，得以随意悠游于山间水畔，这孩子竟没有再发过病了。虽难说已然自愈，但能得如此，也足够欣慰了。”

（心力疏导疗法：是笔者亲自体验过的方法。我的孩子在三岁左右，发现在看电视时有频繁眨眼睛的动作，问过常看的医生，说可能是小儿抽动症，去了北京儿童医院得到确诊，顿时就有天塌的感觉。西医大夫说这种疾病原因不明，大多与遗传有关，很多人18岁以后会不药而愈；中医大夫却说这种孩子大多聪慧敏感，表现为肝肾阴虚，可以用点药，也可以不用，病情常会反复，要注意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不要情绪紧张。西药有副作用，中药只能起到一时的调理，找不到明确用力方向的窒息感，叫我怎么挨到孩子自愈？后来看了海夫人所著《爱是最好的良方》，不断强调帮孩子做内在的疏导，获得很大启发与勇气，自己也从思想到行动改变了许多。如今孩子健康地成长，终于能很平和的写出来这段往事，也是曾经心中洪水般的焦虑风平浪静以后才达到的坦然吧，并化入小说情节中，希望把这份痛苦中得到的启发传递下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毕竟，或病或痛——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唯有直面一条路，千万不能无视逃避，除了疏导内化，并没有更健康的办法。）

奔跑，竟然可以舒缓调治内在的病因？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瞒夫人说，我当初当真是纳闷，毅儿的眼疾，不停地用药换药还怕效用缓慢，少姝姑娘却敢什么药都不用？可结果一看，”秀英一拊掌，声线拔高了不少，“人们都说思医师华佗在世，殊不知夫人更是博学，不用药亦可治病呢！”

“哪里哪里，不过是凑巧罢了，少姝的情形适用此法。照她的描述，病起时心中有如洪水肆虐，我便寻思，心力失控大概是其症结所在。那么一味堵截遏制，只能暂时起效，终会反复，亦或回过头来侵袭更甚。”思霓又打个比方，好使诠释浅显易懂，“自然，每个人的体质与病症都各不相同，方法也当因人而异。”

“可是，难不成，放它不管不顾就能得治么？这又是什么说法?还请夫人明示。”

“洪水要奔流，那便自由它去，最好，再想出法子来助它一助。上古圣贤治水，擅用疏通引导之法，自是其理。少姝看着，好像一切自在由她，不觉有人在旁为其‘疏导’，孩子通达心力如导入正轨，随其奔流汇聚，而成大江大流，终有一天，她足够掌控自己的心力，日后再遇大风大浪，便不会因一时接受不来而犯病，她也得以更好地过日子了。”

没招架思霓忽扯到“治水”那么宏大久远的题目上去，秀英呆了半响，寻思过后，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由衷折服道：“夫人的疗法，真是闻所未闻啊！”

思霓笑：“说实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世上的人都可以生病，独独自己不可以，这种想法呀，本身就是心上也在生病呢，便到了蓄养心力的时候。”

秀英十分赞同：“真有很多为难时候，才会得恍然大悟，自己所能依靠的，就剩下这颗心了。”

“心力，实则是我们对世间万物的容纳，要想心强大起来，就从好好对待生病开始，真是值得修习的事，对孩子是如此，对于陪伴孩子的大人们更是如此。”

“我见夫人叫姑娘什么都学着做，哪怕试一试也是好的，想来也是在引她疏通心力了。嗯，我也模糊觉出来了，一味怕孩子吃亏受伤，动辄代劳，实在苦了两代人，也无益处。”

“确实，让孩子亲去历练，从易到难，慢慢地，会琢磨出如何接受，如何面对，如何度过，有了自己的应对，孩子才算开启了内慧。”顿了顿，思霓接着倾诉心声，几乎是在与对方掏心窝子了，“有孩子才是你我的福气，在这一场为人父母的修行中，能够看着他们越来越好，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知足开心的。”

这番肺腑之言，足令秀英长久回味，在家时，她也常尹老念叨“修行”“养心”云云，却并不知道，只有把自己的遭际历练放进去，才会明白修的究竟是什么。

后山上，少姝和尹毅肩并肩地走着，在山林间时快时慢地穿梭。

少姝背了只葛布袋，软塌塌的靛青色袋子，在她瘦削的肩上来回晃荡着，越发显得人身量纤纤。

“少姝姑娘，下回咱们上陶复庐去，我想着带点好吃的给思医师。”

“定是秀英婶的拿手菜，”少姝唇角弯起，很是心知肚明，“你不是隔三差五地总要带上去吗？”

尹毅加重了语气：“这次不一样。我托阿翁专门打听过了，照当下城中先生们收的‘束修’准备的，虽不值什么，亦可聊表弟子对授教恩师的心意。”

“哦，那你备下什么了？都有些什么‘心意’哇？”

“这个嘛，”尹毅搬着指头如数家珍，“有寓意‘勤学不辍’的芹菜一束、‘苦心孤诣’的莲子一袋、‘宏图大展’的红豆一罐、‘早日功成’的枣子一把、‘启窍生智’的龙眼若干，此外还有数条干瘦肉，嘿嘿，姑娘觉得怎样？”

听他讲得热闹，少姝乐得掩住嘴，这便答道：“好！都是好意头！舅舅定会喜欢。”

“不过，”尹毅面露难色，“也有些时日了，思医师仍未回应我的拜师之请，不知他愿不愿收下这份束修？”

“不妨事，你也清楚舅舅他从不在意虚名虚礼，再者，我妈妈既应了这事，自然会帮你去说。”

受到鼓舞，尹毅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充盈起来，感激地点点头，打定了主意，务必要将自己的真心诚意传达给思医师。

“就算你还没行过拜师礼，这些日子，舅舅心里也早把你当弟子看待了，跟珐花比起来，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太多了哟！”少姝话锋一转，“不管如何求告，武师就是不允她学烧陶，好可惜。”

尹毅失笑了： “珐花还敢求告这个？我妈说，她每回到武家店里购置，那姑娘总羞羞怯怯地，不时隐没在一排排置物架和瓷器后面，只有在询问买价的时候她才会移步现身，每每未语先飞红了小脸。”

珐花是少姝睦邻武家的女儿，是她山居以来的好伙伴，其家宅坐落于鸑鷟泉对岸，与少姝家隔河相望。珐花的父亲武成器，以烧制陶瓷器为业，乃洪山数得上名头的窑主之一。平日里没事，少姝常到她家里玩耍，家里过活所用陶瓷器具，一应是从武家购置的。

他又想起来什么，忙道：“咦，我好像听说，陶工技艺在传承上是有祖制的，传男不传女，纵是她磨破嘴皮怕也无可奈何呀！”

“话虽如此，但珐花她家唯有这一个闺女，既心爱陶艺且更愿意为家里分忧，若要选人传承，铁定是最合适不过的！”少姝为好友已作筹谋。

“武大叔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尹毅道，“常听我父亲夸赞说，武家的陶器一到城中就会给商户抢购一空。”

“好东西大家都认得。我新近从她家买回去几只茶碗，青莹莹的，胎薄细腻，妈妈说用它喝茶更觉清香，吹开浓酽茶片，露出青瓷碗底的几点碎花，宛如池中落英，赏心悦目。有一次，我扣了只萤火虫在里面，你猜怎么着，居然能从里面隐隐透出光来，小灯笼似的！我得意地叫珐花来看，她还笑我呢，原来她早玩过，已不觉新鲜了。”

尹毅放慢了脚步，托着腮，悠悠说道：“做到这般精致，想必得挨许多勤苦，又是修模，又是抛光，又是上釉，那窑又热得能烤死人，何苦来？他父亲不许，多半是心疼她的缘故。”

“嗯，你这样讲是有些道理，可是尹毅哥，如果说秀英婶嫌你练功太吃苦，劝你不要再接着学了，你可乐意？”少姝眯起眼，闪露一丝狡黠。

尹毅听得明白，轻咳一声：“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大丈夫，岂能动不动就怕吃苦？当个懒汉容易，那也就一事无成了。”

“我看着，珐花修习陶艺的决心，可不比你对练功的痴心少哇。”少姝笑得意味深长。

尹毅沉默片刻，只好说：“世间的规矩总是那么多，但愿武大叔也能转过这个弯来，绝技得以传承不说，珐花也就得偿所愿啦。”

二人说笑着继续前行，越往深处，林木越发稠密，山石重叠，花叶连绵，令人倍觉神清气爽，路上静悄悄，看不见形影的鸟儿间或鸣唱着，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行人，只有弯曲的山路无声的伸向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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