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凤阙惊变

养心殿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廊下的风卷着阵阵桂香扑在顾夕颜的脸上，而身后的小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快步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那道写着“莘子衿复位寒妃，迁出冷宫”的旨意，此刻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站在宫道旁的梧桐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冷宫的方向，昏黄的宫灯在远处的黑夜里像几粒随时会熄灭的火星。方才在养心殿里，皇上听完红莹的供词后，指尖捻着那串紫檀佛珠沉默了半柱香的时间，他没有拍案大怒，也没有立刻下旨废后，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恢复寒妃位份”，就将所有汹涌的暗流全都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其实，顾夕颜太清楚这位帝王的性子了，他从来不会把最狠的那一步，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人面前。

“娘娘，现在咱们直接去冷宫传旨吗？”身边的小德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顾夕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沾的梧桐落叶，声音淡得像这夜里的风：“急什么？皇上的旨意是明日一早才会传达，咱们现在过去，是要给那个人打草惊蛇吗？现下先回我的寝宫，等天光大亮时，再带着人去接寒妃娘娘出来。”

她转身往自己的寝宫走去，裙摆扫过地上堆积的梧桐叶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没人知道，今夜她带人拦下魏宁和红莹，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路过——白日里，莘子衿凑在她耳边说的那番话，像一根细而尖的针，早就扎在了她的心上。

当时莘子衿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蹭过她的耳廓：“皇后杀了庄贵人，找不到尸首，这就说明她肯定用了最毁尸灭迹的法子，不是烧了，就是沉了。她既然敢收买宫人做伪证，事后必然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所以，今夜你一定不能熟睡，你要带几个心腹宫人守在永宁宫后面的夹道里，等她动手处理知情人的时候，直接把人拦下来，带去养心殿。人证在咱们手里，比什么都管用。”

顾夕颜听着后背一阵发寒，她看着冷宫里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的莘子衿，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她眼里有些可爱却又冲动的妹妹，自撞了那一下脑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像是淬了冰的刀，不动声色间就能把所有路数都算得明明白白。

她原本还想事情闹大，皇上会不会顾念皇后的家世不肯深究，可今夜在养心殿里，看着红莹哭着把皇后如何陷害莘子衿、如何烧死庄贵人、如何事后灭口的事全抖出来，她才明白莘子衿算得有多准——皇上早就对皇后身后的家族势力有所忌惮，这次的事，刚好给了他一个敲打永宁宫的绝佳由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冷宫的厚重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顾夕颜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捧着新妃服的宫女，连冷宫常年不散的霉味，都被这明晃晃的皇家仪仗给冲散了大半。

我正坐在冷宫里缺了角的铜镜前，用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慢慢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现在我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的旧衣衫，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复位的欣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听见门响，我连头都没回，只对着铜镜里倒影出的顾夕颜，轻轻开口：“成了？”

“成了。”顾夕颜走上前，把圣旨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破木桌上，“红莹全招了，皇上昨夜就下了旨，恢复你寒妃的位份，今日就迁出冷宫。魏宁和红莹天不亮就拖出去杖毙了，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我听着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两人死得倒是痛快。只可惜，最该痛的那个人，还坐在永宁宫的凤位上，半分都没伤到啊。”

“皇上没废后。”顾夕颜的声音放低了些，“昨夜在养心殿，他听完魏宁与红莹的供词后，只说恢复你的位份，安抚庄贵人的家眷，对皇后只字未提废后的事。我看他的神色，多半是打算先压下这件事，不想闹得朝野动荡。皇后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手里握着大半的文官势力，皇上现在还不想直接和丞相府撕破脸。”

“呵～”

我听着低声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封建帝王的权衡之术，从前在史书里见得太多了。再者说，谢常尽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贵人、一个受了冤屈的妃子，就直接动自己根基的人。他留着沈明徽的后位，不是顾念旧情，是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把皇后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不废后，不代表我不能动。”

我站起身，任由宫女将绣着寒梅的崭新妃服披在身上，明红色的衣料衬得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多了几分血色，“他要权衡朝堂，我要的是血债血偿。你说原来庄贵人曾与我交好，所以她不能白死，我在冷宫里受的这些罪，也不能白受。”

顾夕颜看着我眼里闪过的冷光，忽然想起昨夜在养心殿外，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她低声道：“你刚从冷宫里出来，根基还不稳，皇后在宫里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党羽遍布各个宫苑，咱们现在和她硬碰硬，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我转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夕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顾姐姐，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皇上现在不废后，是他的难处，可咱们只要做法得当，不用咱们动手，有的是人帮咱们将这把火烧到丞相府去。”

我走到冷宫外的院子里，暖暖的阳光透过残破的屋檐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几乎要生出错觉。谁能想到，多日前这个还被关在冷宫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废妃，今日就要风风光光地走出这道宫门，重新回到波诡云谲的后宫中心。

※※※

寒妃回霜飞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后宫。永宁宫里，沈明徽刚梳完头发，就听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说寒妃复位了，昨夜红莹和魏宁被皇上直接下旨处死，二人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哐当”一声，沈明徽手里的赤金簪子直接掉在了梳妆台上，她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瞬间涌上来的惨白。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绢帕，指甲几乎要把锦帛戳出洞来：“顾夕颜！莘子衿！这两个贱人，竟敢拦下我的人，反将我一军！”

身边的贴身宫女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娘娘，现在该怎么办？皇上那边还没传来旨意，但万一要是皇上动起怒来？咱们是不是要立刻派人去给丞相府报信，让丞相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沈明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后位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死了两个下人，复位了一个妃子，这还动不了她的根本。她冷笑一声，重新把赤金簪子插回到发髻里：“慌什么？不论是红莹，还是魏宁，都是本宫的弃子罢了，死了就死了，只要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指向本宫，皇上就不能把我怎么样。莘子衿刚从冷宫里出来，手里没权没势，我要捏死她，只怕比从前更容易。”

话虽这么说，可她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慌。昨夜她还想着等魏宁处理完红莹，就找个由头派两个心腹去冷宫，直接把莘子衿偷偷弄死，永绝后患，没想到顾夕颜半路杀出来，直接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

正午时分，莘子衿的仪仗正式从冷宫出发。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十几名侍卫和宫女跟着，可整条宫道上的宫人全都低着头站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寒妃从冷宫里走出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结了冰的寒潭，看得人后背发凉。

仪仗走到半路上，刚好遇上了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李福全，那太监原本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看见寒妃的仪仗过来，犹豫了半天，还是不得不跪下来请安问好。我坐在步撵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让身边的侍卫绕开他走。

回到自己的霜飞宫的时候，宫里早就被收拾一新，窗台上还摆上了新鲜的白菊。我走进宫内，没有先坐下休息，反而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积了灰的《后宫典志》，随手翻了几页，转头对跟进来的顾夕颜道：“顾姐姐，你说当初庄贵人怀有龙裔的时候，皇后特意送了她一盒安胎药，庄贵人喝了之后没半个月，就小产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庄贵人自己不小心摔了，没人敢怀疑这事是皇后做的。”

顾夕颜听着，心里一惊：“你是说，那盒安胎药有问题？可是这件事情，皇上也派人查了，但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啊。”

我把书合上，指尖点在书页上记载的“后宫妃嫔孕中用度规制”那一行，嘴角的笑意冷得刺骨：“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现在皇后最慌的，就是咱们会把庄贵人的死往更深的地方查。咱们只要对外散播‘庄贵人死前在宫外的娘家留下过一封书信’，想来不用咱们动手，丞相府那边先会自乱了阵脚。”

“真会如此吗？”

“会！！”

我说出这个字时，径直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永宁宫高耸的飞檐，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沈明徽不是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吗？那这次我就要让她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以为只有死人不会说出任何秘密，可在这后宫之中，知道她做过脏事的人，远远不止这两个。”

顾夕颜看着我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场后宫的棋局，早就不是皇后以为的那样，她能一手掌控全局了。从前的莘子衿是任人拿捏的棋子，现在的她，是要亲手执起棋盘，把所有欠了她的人，一个个都逼到绝路上去。

当天傍晚，几个小太监在宫门口闲聊时，“不小心”把寒妃娘娘说的“庄贵人死的冤，书信早已藏在宫外娘家”的话给传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永宁宫沈明徽的耳朵里。

沈明徽听完，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连半点疼痛都感觉不到。她死死咬着牙，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她太清楚那封所谓的“书信”究竟意味着什么～一旦庄贵人的娘家拿着所谓的书信闹起来，把当年小产的事一起翻出来，就算皇上不想动她，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这个皇后给生生淹没了。

窗外的夜色又一次沉了下来，和昨夜一样，夜风敲打着满院的枝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沈明徽扶着额头，半晌～她忽然明白，从莘子衿走出冷宫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就已经开始易主了。

而此刻的霜飞宫里，我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顾夕颜走过去一看，纸上写的全都是今天下午她说过的，这些年皇后在后宫里构陷妃嫔、挪用宫银的一桩桩旧事，每一件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具体的日期都分毫不差。

“你居然将这些事情全都给记了下来？”

我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笑得云淡风轻：“今日，你跟我讲的这些事情，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沈明徽做的那些坏事，桩桩件件都有人记着，只是从前没人敢站出来说而已。但～这些陈年旧账，总会与她计算清楚的。”

宫外的风卷着桂香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晃，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人知道，这个刚从冷宫里走出来的寒妃娘娘，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会把这看似平静的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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